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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日光(2) “动作放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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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霁抱着一堆细草回来的时候,端木殊已经替韩诗包扎好了伤口,两人就近寻了些干柴生起了火,围坐在火堆前干瞪着眼。
韩诗的伤口流了挺多血,这会儿有些困倦。但她知道,这荒郊野外的,旁边又只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端木殊,最起码在千霁回来之前,她得撑着不能放松警惕。
可偏偏这端木殊文静得很,就算是处理伤口时韩诗疼得嗷嗷叫了,他都没憋出一句话来安慰人,这会儿坐下来,就更别说了。
韩诗实在忍不住,伸出胳膊肘碰了碰他,说:“哎,我说,还真没看出来啊你,我以为你这药学第一就是纸上功夫不错,没想到实战也挺利索啊。”
她接着说:“你这文文弱弱的模样,我之前还以为你会晕血哈哈哈。”
端木殊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药学课上,父神有教过实际操作。”
韩诗僵住了,心道不妙。
果然听见端木殊说:“你逃学了。”
千霁站在远处默默看了他们一会儿,等他们说完了,才走过来。跃动的火光映在她碧玉似的眼珠里,衬得格外通透明亮。
韩诗等了半天,见终于有个勉强能说上话的人回来了,有些激动,因此声音大了些:“你回来了啊。”
可落在千霁耳里可不是那么回事,她垂下眼,低低应了一声:“嗯。”
“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又遇上什么危险了。”
千霁放下手中细草,取下挂在身侧的锦囊:“回来的路上抓了只野兔,今晚就吃这个将就一下吧。”
韩诗是个没心没肺的,心想着这少神平日看着冷冷清清的,没想到还想得挺周到,倒是一旁的端木殊,看见千霁拿出来的锦囊,眉头控制不住地挑了一下。
那锦囊上,绣了朵莲花。
除此之外,不过是一只寻常的储物锦囊罢了。
千霁将兔子从锦囊里拎出来,交给端木殊:“你去把它处理了。”
韩诗听了一哂:“他一个文弱书生,你让他干这个?”
千霁没有理她,挑了个离两人最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韩诗心里的火腾的一下就上来了,正要发作,就听见端木殊开了口:“药学的剖析课,我也是第一。”
她正在气头上,猛一扭头瞪着端木殊,不小心扯到了背上的伤口,顿时疼的龇牙咧嘴。
被疼痛折磨得一片混沌中,韩诗又听见端木殊说:“你到底逃了多少堂啊。”
端木殊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叹了口气:“还有,少神她……毕竟是少神,终究是和我们不同的。”
韩诗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在警告自己,少神身份尊贵,她这样明里暗里冷嘲热讽,到底逾矩了。
“你……!”
端木殊不再理她,转身离开去处理兔子,只剩韩诗一个人在原地生闷气,她嘴里忍不住嘟囔:“那你又算什么啊,凭什么管教我……”
这气一生,到晚饭后也没消。
韩诗不说话,另外两个本就是寡淡的性子,更别指望主动开口说话了,三人各怀心思沉默了许久,居然是千霁先站了起来。
她神色淡淡的,说:“今晚我来守夜。”
“少神……”端木殊刚想提议轮换着守夜,就被千霁打断了。
“韩诗受了伤,你给她处理伤口也是费神费力,今天你们都累了,好好休息,我守着就行。”
“可是……”
明明少神她也……
千霁看他犹豫的样子,叹了口气,说:“那韩诗得有人顾着吧,总不能又守夜又照看她。”她顿了顿:“你看着韩诗。”
是命令的语气。
既然少神下了命令,端木殊就算再担心也只得服从。
他只好应道:“……是。”
他恭顺地垂下眼,千霁神色冷淡地瞥了他一眼,走到离篝火更远一些的暗处坐下,没再说话。
烧得正旺的柴火哔剥一下,溅出一簇通红的火星,像是年节时的烟花。
韩羽璇猛的一惊,浑身打了一下颤,睁开了眼睛。
在这一方暗室里,唯一微弱的光源是她眼前的一颗红色灵珠。
那幽微厚重的红光仿佛深夜乡野间的鬼火,黏腻凝滞着,诡异地蔓延开来。
韩羽璇后知后觉的感受到后脑处的钝痛,额角贴着冰冷的地面,并不好受。她皱着眉费力地用手支撑着做起来,回想着刚才昏迷时看见的画面,直愣愣盯着那珠子,好一会儿,才伸手去够。
触碰到灵珠的一瞬间,她本来甚至以为自己会摸下一层血来。
所幸并没有。
那颗珠子也并非她想象中那般冰冷,反而有些温热,像是人心口处的温度。
韩羽璇甚至有种错觉,它在微微跳动。
她狐疑地端详着手里的灵珠,成色十分一般,通身血红,她分辨了好一会儿,也只能看出里面是混沌一片的模样。丝丝缕缕的杂质仿佛凝固了一半的血迹,渗透缠绕在一起。
不像是当初韩诗的那颗。
那颗可没有这么多杂七杂八的杂质。
韩羽璇又浑身哆嗦了一下,娘|的,不会真是血吧。
灵珠里有计数,停在了“六十”这个数字上。
韩羽璇记得那是什么,方才昏迷中的事情。
是父神创世之初,将各神族储君都拢在一个学堂的时候,组织的一场围猎。
那个时候,孤山还不是一片死地。
最后获得这个数字,代表灵珠的主人降服了六十只凶兽的,是韩诗。
孤山围猎的第三等。
作为奖品,那次父神赏赐的烈羽弓,被朱雀皇室一代代传承到现在。
可是以韩羽璇刚才所见的状态,韩诗受伤之前,也不过才猎杀了十四只凶兽。
她怎么可能……
窗外传来夜鸾报时的叫声,将韩羽璇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才惊觉已经耽搁了太长时间,记起这次的任务。
她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定下心神仔细辨认了一番,推开了其中一扇殿门。
墨莲塔地底最下的一层,左侧偏殿的门。
殿内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只最中央,放了一口棺。
甚至也不是什么好木材,普普通通的柳木。
几日前千疏墨送来的信里是这样写的:
“到了最深的那层,不要进正殿。”
“左偏殿里有口棺,里面有把剑。”
韩羽璇推开棺木,是把通身漆黑的长剑。
“你帮孤取出来。”
那剑拿在手里,略有些沉。
“不要拉开,将他妥善保管。”
“孤回来,要用着他。”
想必是把好剑。
韩羽璇拿到东西,正准备离去,突然想起信里千疏墨最后一句话。
“动作放轻些,莫要惊扰了眠者。”
韩羽璇回身,暗夜里的高塔沉默耸立着,剪影像一根尖利的刺。
她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刺痛起来。
好像记忆里也有这么一片黑暗,在那黑暗朦胧的尽头,也是这样矗立着一个剪影。
夜为什么这么黑这么长啊,那时她好像是如此抱怨的。
韩羽璇觉得自己八成是疯了,她清醒地知道,降生以来近五百年,自己没有这样的经历。
可她也清醒地记得那段记忆的结局。
她终究没有等来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