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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弄影 妾身纵有珠 ...

  •   妾身纵有珠玉颜,玲珑心,然无人相知,数千年来,徒影随我身,有何用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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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岂知吾相思意?”
      戏台上的伶人优雅的把身体弯出柔软的姿态,顿生风情,便是完美收尾,意犹未尽。
      阳光薄薄的一层,铺在身上很是舒心,风里带着些微湿润气息,凉而不寒。
      “好!”尉迟诡邪第一个叫出声来,饮下满盏佳酿,嘴角带着轻挑笑意,又补了一句:“戏好人更好。”
      对面坐着的白衣女子“扑哧”笑出声:“尉迟哥哥还是老样子啊。”原本大而明亮的杏眼眯成弯弯的月牙,明媚得让人忍不住觉得里面似乎有阳光渗出。白虎族的凌泉公主,上官瑞雅,是整个白虎族的掌上明珠,不似尉迟凝邪早早便开始替不靠谱的皇兄打理政务,上官瑞雅反而更有几分天真的少女情态。
      “唉你可千万别这么说,尉迟哥哥我已经收敛很多了。”尉迟诡邪伸出食指摇了摇,又指向首座那人:“不信你问问你亲爱的止玦哥哥。”
      原本便是慕止玦私下里设的酒宴,与龙族交好的几族皇主与公主皆来赴宴。加上龙族本就对待别族宽厚,在座几位均是一同长大,亲近不少,这样相互直呼姓名也无伤大雅。
      提到慕止玦,上官瑞雅却莫名红了脸:“止玦哥哥才不会了解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呢!”
      “呦,”尉迟诡邪坏笑起来,“那可不一定。凡是男人嘛,都会有正常的需求。不信你问问他,前几日他收的一个漂亮……”
      “咳咳。”坐在他一旁的尉迟凝邪低咳几声打断了他,垂首将哥哥的酒杯倒满:“注意点,你就不怕端木庭毅回去告诉他妹妹?”
      尉迟诡邪瞬间噤声,上官瑞雅再好奇也问不出来。
      “尉迟哥哥你也真是的,故意吊着人胃口。不过话说最近端木哥哥又寻得了一件有趣的事……咦又是这出戏?”
      说话间台上已经开始,穿着蓝衣的伶人便演着温柔公子,摇着一把山水绘面的折扇就来了。
      尉迟诡邪瞥了眼台上:“他每次必点这戏,你又不是不知道。将就着看吧。”
      “冰诏皇此言差矣,”与上官瑞雅坐在同一侧的端木庭毅开了口:“只此一战,重温千次也不为过。”他穿着沉稳的玄色衣袍,在阳光下才能看出原来衣袍上竟绣满了同色的玄武图腾,以产自玄武之境的鸦金制成丝线,绣制而成,无不彰显着他玄武族之皇的身份。
      慕止玦以手支颐,正看得出神,并无暇顾及他们。
      台上演的,正是六十万年前,那场声势浩大的龙凰之战的最后一战。
      战争的惨烈已逐渐隐没在远去的岁月之中,如此浓墨重彩的一战,也许曾经被认为永远无法忘却,然而如今却只得史书寥寥几笔:
      神创一年,冬,凰族始帝千霁败,坠逝川,崩。
      凤凰族的第一任帝王,仅仅上任一年后便消逝于世间,众生只到道其专断独行,暴戾嗜杀,在神界史上不过留下万古恶名,得知她的死讯,无不拍手称快。
      传闻千霁虽生得艳丽无双,却是蛇蝎心肠。曾在攻下龙族一座城池,后下令将城中军队,连同无辜的百姓,皆就地活埋坑杀。执行的时候,她就悠然坐在高台之上,气定神闲地喝着茶。城中有一孕妇,已怀胎九月,不日便要临盆。兴许是母性伟大,她竟推开了士兵,妄图向城外逃去。
      说来也奇怪,一路上竟无任何阻拦。
      她终于推开城门,还来不及欢喜,便看见了那一袭红衣。
      一抹绝望的、惨烈的红。
      本该端坐于高台之上的女帝静静的站在那里,一张明艳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的脸上带着倾倒众生的微笑,而碧色的眼中却有无法化开的冷厉锋芒:“想为孩子留条活路吗?”
      妇人迟疑的点了点头。
      她脸上笑意更深:“本尊如你所愿。”
      然后她便用尖刀将妇人的肚皮一寸寸挑开,拎出浑身沾满母亲鲜血的婴儿。
      妇人已然气绝。
      婴儿的尸体,被悬在城头三天三夜。
      残忍,无情,罪有应得。这是众生对她的评价。
      台上翩翩蓝衣的帝王轻而易举挡下负隅顽抗的女帝所有攻势,面色威严怒对她道:“妖女,尔可知罪!”
      以神之身,冠上妖名。
      此时的三界,均冷笑着看着这场好戏,一个注定毁灭的逆神最后的窘迫。
      那红衣的伶人画着浓妆,一张因愤怒而且得面目可憎的脸,如此符合妖女的形象。她仰天长笑,声音凄厉近乎刺耳:“众生蝼蚁,本尊无罪!”
      台下慕止玦突然觉得眼睛有点痛。
      之后便是众人皆知的情景,走投无路的女帝从三界之间巅一跃而下。
      那罪大恶极的孽障啊,从神界落到魔界,径直坠入了魔界最险恶的逝川,身躯瞬间便被河中恶灵吞噬干净,连神魂都一丝不剩。
      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她死的那日,有一场无名的大火,将凤凰族都城徽翎城烧得一干二净,就连倾盆的暴雨也无法浇熄。
      而龙族士兵的欢呼声,响彻天际。
      在一片欢呼声里,台下的慕止玦死死抓着帝座上的扶手,视野变得混沌,他根本看不清戏台上是如何情景,只有一个女子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
      思念那样安静的沉在心底,他却无法将它们铺陈。
      “陛下。”
      他一下子被拉回到现实中。
      循声看去,端木庭毅正对他举杯:“臣有一事相禀。”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嘶哑,一时竟无法说出话来。
      不行,他想。他不能,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失态。他若无其事的端起几上茶水,抿了几口。
      尉迟诡邪不满地插嘴:“端木庭毅你还真是块死木头。什么正经事你去朝堂上说,这种喜气洋洋的日子里说这些扫兴的事干什么。”
      慕止玦却颔首:“说。”
      “正因此事不适合在朝堂上提及,臣才挑了这个时候提出来。”端木庭毅顿了顿又说:“前几日臣夜观星象,陛下近日身边可有命入轮回者?”
      慕止玦把杯盏放回去,看了他一眼:“继续。”
      “若为女子,可纳入宫中。”
      尉迟诡邪被酒水呛了一下。
      上官瑞雅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庭毅哥哥你开什么玩笑,神界已经近五百年没有……”
      “说起命入轮回者,本尊身边倒有一个,恰为女子。”慕止玦似乎没有看见上官瑞雅快绷不住的脸,“只是来历不明,就这么纳入宫中,可有些不妥?”
      他微微眯起眼,看着端木庭毅。
      一时间无人答话。
      最终他轻轻笑了声打破沉默,从首座上站起来,目光越过座下之人径直看向早已空荡的戏台,那双幽蓝眼眸中倒映出神界的深邃苍穹,声音仿佛微风般拂过庭院:“端午玄武一族虽精于卜术,却也不是这般用法。前年东境大旱,玄武族并未事先得知,而今日倒用起心思在举荐后妃上了?再者,纳妃一事,乃本尊私事,你的手未免伸的太长了些,定泽皇。”
      端木庭毅却依旧不卑不亢:“臣只是按照命数变化之理行事,并不觉有何不妥。”
      尉迟诡邪一阵头疼,心道这人固执倔强的死脾气又上来了,刚想上前为他缓和几句,却被尉迟凝邪拉住。
      尉迟凝邪向他使了个眼色,轻轻摇头。
      为了帮玄武族而弄僵和龙族的关系,没有必要。
      他握紧了垂在袖中的手,却也最终没有再开口。
      所幸慕止玦也没有继续下去的意思,似乎也是被端木庭毅的回答呛着了,只是淡淡道:“罢了,今日就到此为止。”
      说罢起驾离开。
      微凉的风吹在脸上他有些出神地看着手上戴着的白玉扳指,渐渐地将原本摊开的手掌收拢。
      命入轮回者?
      萧晴……吗?

      是夜,启瑞殿。
      尉迟诡邪一脸生无可恋的剥着松子,而案上的壳堆得和小山似的,几乎要遮住他的下巴。他坐在松子壳后面,一脸不满地嘀咕:“你今日是哪根筋搭错了?端木庭毅是你请的,萧晴也是你收的,他提出的建议哪里不对了?我看你自己不也挺喜欢萧晴的?还偏生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扫了他的颜面。”
      慕止玦实在受不了他的碎碎念,手里的书根本看不进去,皱着眉头看向尉迟诡邪:“庭毅最近本就过于散漫,趁这个机会提醒一下有何不妥?他那个情形,在外人看来分明就是向我进献后妃,我若是接受了,你叫别人怎么想?要是助长这种风气,那还了得?”他顿了顿,“还有,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喜欢萧晴的?”
      尉迟诡邪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我可不像你,都一千多岁了还是张白纸。一个男人要是喜欢一个女人,对她的态度、言行和行为都会与旁人有所不同。萧晴来神界都两个多月了,你却一次都没有去看过她。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当初她昏倒的时候你可是不惜见了原身也要把她带回来。那时候担心的紧,现在却看也不去看一眼,难道不奇怪吗?”
      见慕止玦捧着书没有搭话,尉迟诡邪的心中莫名燃起了好胜心,想要好好戏弄慕止玦一番。他舔了舔嘴唇,继续说:“更奇怪的是,虽然表面上一点也不关心,但暗中却又派人关照着,一有什么需求便立马差人送过去。我真是服了你了,神瑞帝。”
      “哦?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慕止玦把眼神从书上挪开,隐隐有戏谑的笑意,幽蓝色的瞳孔映着明灭烛火,尉迟诡邪竟觉得比碧云楼里的头牌姑娘还要更有几分风情。
      尉迟诡邪得意洋洋:“你不着急,你那对你巴心巴肺的小御使年泱可着急得紧,以为你终于开窍了想要迎娶后妃了,巴巴地跑来向我讨教如何才能讨女人的欢心。”
      见慕止玦沉默不答,尉迟诡邪自动转开话题:“倒是可怜了庭毅了,他可是千真万确地卜出了和你说的结果。前几日玄武之境里不是有异光吗,你还叫我去查来着。就是得出结果时的异象。”
      慕止玦探身从尉迟诡邪面前捞了把松子,慢条斯理的剥了起来:“照你这么说,我还真得考虑着把萧情纳入后宫了?”
      “卜出来的结果,又不是一定都要实现。萧情身份不明,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退一步讲,就算你要娶亲,整个神界,那么多家世清白的名门望族,随便你选,哪里差一个萧情?”
      慕止玦垂眼剥着松子,没有理他。
      尉迟诡邪楞了一下,有些迟疑的试探道:“你不会……真有这个打算吧?”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顿了一下,捏着细小的松子。那张另无数闺中少女倾倒的脸此时毫无表情,不再有温雅的笑意。帝冠投下的影子遮住了他的眉眼,使他此刻看起来有些冷漠。
      许久他才开口:“家世清白的女子就一定是好女子吗?那贫寒草莽之辈岂不是皆为恶人了?”
      他抬头,尉迟诡邪看见一脸没听懂的样子,叹了一口气,继续剥着松子:“总之该有的总有一天会有,不能有的,我也会一样样的给她加上去。她要做的,只是养好身子,开开心心的嫁给我。”
      尉迟诡邪用颤抖的手指着慕止玦:“我的亲娘呦这叫不会讨女人欢心?尊主大人您确定是从前那个纯良天真的尊主?这才认识两个月就要准备娶进宫了?尊主大人您别冲动啊!!”尉迟诡邪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头痛地扶额:“关键是你别告诉我人家还不知道你的这一片心意。”
      慕止玦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唤着侍女将松子壳都清理干净,起身送尉迟诡邪回去。尉迟诡邪本以为他不会再答了,行到殿门口处却突然听他道:“她知道的。”声音略低却十分坚定,“挑个日子,开始着手此事吧。”

      “姑娘身子已经大好,只是因底子略薄的缘故,平日仍要多加注意。”
      “有劳医师大人了。”
      殿室中燃着宁神香,萧晴送走了医师,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不一会儿侍女送来了汤药,奉在一旁。萧晴睁了眼,用眼神示意她放在一边的木几上:“搁那儿吧,我一会儿就喝。”
      “这……”侍女有些迟疑。这位新来的姑娘,什么都好,平日里也安安静静的不会添侍女们的麻烦,可不知为何,偏偏特别怕苦。要是不看着她把药喝下去,八成会被她偷偷倒掉,就算是拿蜜饯哄着也不行。
      “姑娘,算是我求您了,”侍女哭丧着脸,“药不吃身子也好不了啊。”
      萧晴蹙着眉还想再推脱,却突然听见门外有人开口:“怎么,嫌药苦吗?”
      她在声音响起的一瞬间僵住,呆呆的看着慕止玦走到榻边坐下,接过侍女手中的碗,浅浅抿了一口,修长的眉皱了皱,道:“是苦了些,下次叫医师改个方子。不过这次就将就一下吧。”
      说罢他用小勺舀起一点,试好温度后送到萧晴唇边,含笑哄她:“今日白虎族送了蜜果干来,比蜜糖还甜。吃了药之后再拿那个过一过,就一点也不苦了。”
      勺中药液轻晃,萧晴漆黑的眼略有些空洞,她看着慕止玦微弯的唇角出神,顺从地喝下了药。
      一时间只有勺子不经意碰到碗的声音偶尔响起,药很快就见了底。
      慕止玦侧身将碗递给侍女,回头时见萧晴仍盯着自己发愣,不禁笑了笑,想开口揶揄她几句。
      看见他的笑容,萧晴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惊慌。她似乎本能地想要远离他,但是动作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慕止玦突然顿住了。
      女子带着初雪般凉意的手覆上了他的唇,轻颤着描摹每一寸轮廓,子夜般的一双眸中仿佛燃起了炽烈火焰,却渐渐浮出泪光。
      这么多年,不曾相见了啊。
      君之笑颜,更胜当年温柔。
      她无奈地笑了起来。
      这份可耻的眷恋啊,怎么还未消亡呢。
      她把手搭在慕止玦肩上,轻声开口:“陛下知道奴为什么怕苦吗?”
      “嗯?”慕止玦眼中有一丝温雅江月般的笑意:“愿闻其详。”
      “命途已经够痛苦了喝下苦药,总觉得药之苦涩都吞咽到了心中,更添郁结,简直是自寻烦恼。”她想了想,“所以奴喜欢吃甜的。陛下刚才还说喝完药就有蜜果干的,怎么……”
      剩下的抱怨,模糊在慕止玦的唇间。
      雍雅帝王的眉间带着深沉温柔,侧头闭着眼吻了下来。萧晴惊讶地睁大眼,却只能看见他近在咫尺的漆黑睫毛,呼吸间浸染着浓郁的沉水香气,她觉得自己仿佛要融化在他的怀中。她挣扎着想要躲开,却正对上慕止玦突然睁开的双眼。那双迷人的幽蓝色双眸不同于平日里的清醒温和,带上了些暧昧迷离的神色,而那之中,清晰的倒映着萧晴的轮廓。
      两人微微分开一些,却仍离得很近。慕止玦哑声道:“萧晴。”
      那声音有着些许侵略的意味,低低在萧晴耳边回响。萧晴能感受到他的手抚摸着自己的后颈,温柔地托起自己的脸,让她闪躲的视线无处可逃,深深沉溺于那双幽深的眼中。
      “萧晴。”他又唤着她的名。
      可如今她连姓名都欺着他。
      “嗯。”她轻声应着,闭上眼,又贴上他的唇。
      止玦。
      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吃苦药吗。
      因为那年那人的笑容太过温柔,他惊艳了我的年少岁月,却在记忆里荒芜。
      我本以为,那个会端着药碗,含笑耐心哄我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慕止玦。
      有泪水从萧晴的眼角滑落,滴在慕止玦的深蓝衣襟上,晕开深色的一点。
      偌大的宫殿中烛火摇曳,两人的身影投射在重重幔帐后,迷离得仿佛从未存在。

      神殿的门突然被推开,端木风仪惊讶地回头,看清来人后笑道:“凝邪,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
      “打扰到你了?”尉迟凝邪看着端木风仪收拾着占卜用的水镜,拢了拢身上的冰蓝薄纱,径自坐下倒了杯茶:“才占卜完吗?”
      端木风仪道:“只不过是打发时间的小把戏罢了,你是来……”
      “啪。”瓷器碎裂的声音如此刺耳,尉迟凝邪依旧保持着举杯的姿势,张着嘴想说什么,却连半点声音都无法再发出。她惊讶的看向殿堂之上的时年镜,冰蓝色的眸中满是震惊。
      端木风仪疑惑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愣住了。
      镜中依稀是长翎殿的模样,一池莲叶之中,千疏墨闲倚在一叶小舟上,身前架着木制小几,温酒饮酌。她似乎偏爱红色,一袭红衣流霞一般,几乎铺满了半个舟面,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船头负手而立的男子。
      他一身清冷的白,面容深邃而坚毅,双眸中是能盖过子夜的浓重墨色。尉迟凝邪到现在都记得,这双眼映着千军万马,流露出指点江山的锐利锋芒的模样。
      白虎族,上官夕延。
      关于他,白虎族乃至龙凰两族的史书上,都有记载。
      譬如三百岁时成为神界最勇猛的将军,譬如三百五十岁时登上白虎族皇位,譬如四百一十岁时被圣殿预言为白虎尊皇的转世。
      譬如四百一十五岁,出征魔界,大获全胜。
      可是威风凛凛的白虎将军,却再也回不来了。
      在尉迟凝邪的记忆里,那个永远四百一十五岁的少年将军,出征前笑着将未完的棋局推给她,道:“再下下去可就要耽误了出发的时间了。”
      那时红樱飘飞,有几片落在她的发间。他俯身将花瓣拈起,看着她笑道:“等你把残局解出来的时候,我也差不多回来了。”
      那是她噩梦中无数次出现的场景,俊逸的青年终于隐没在白虎灵殿的英灵牌之后,冰冷的空气如海水般将她窒息,最后这个世界终于陷入黑暗。
      自梦中惊醒时,她才会意识到,六百年了,他离开她,已经六百年了。
      而她身旁的端木风仪看着镜中画面,眼中深沉莫测。
      尉迟凝邪猛地站起身,却又被端木风仪按了回去。端木风仪漆黑的瞳仁中是冰冷神色,她冷冷道:“你要去哪里?”
      尉迟凝邪拍开她的手:“当然是去禀告陛下乱七。陛下命我兄妹二人负责此事,若是不报,恐是失职。”
      端木风仪道:“冰澈公主莫要因私情而扰乱陛下圣听。”
      尉迟凝邪看着端木风仪平静的垂着手站在一边,又看了看镜子里的上官夕延,气不打一处来,但仍勉强维持着往常的淡然面具:“无关私情,本殿只是把自己所见如实禀告陛下而已,顺便说一句,”尉迟凝邪甚至还笑了一下,“如果祭司大人执意阻拦,那么本殿也会把这一情况回报陛下的。”
      “当前情况尚且不明,就这样告诉陛下,恐怕也是失职。”
      “失职?”尉迟凝邪嘲讽地向端木风仪笑了起来,然而眼中冰冷锋芒更盛:“若论失职,怕是祭司大人才是啊。六百年前与魔界一役中对战况预测失败而导致白虎族凌觞皇战死,此为其一。而当初口口声声说凌觞皇神格消弭,如今凌觞皇却再次现身,此为其二。比起大祭司的失职,我这点被您莫名其妙冠上的失职根本算不了什么吧?”
      端木风仪一直垂着的眼突然抬了起来,平静的神色陡然转变,尉迟凝邪惊讶的看见这个总是事不关己的圣殿祭司眼中竟有凶狠神色。她的声音变得尖利而颤抖:“上官夕延已经死了!总之你不能把这件事告诉神瑞帝!”
      尉迟凝邪冷笑一声:“祭司大人这是在阻碍陛下的命令吗?”说罢她突然指尖轻弹,一根尖利的冰棱横空而出,带起凌厉风声,径直向端木风仪刺去!
      端木风仪迅速的一个回身,灵巧地闪开,冰棱撞在一旁的祭钟上,发出沉闷压抑的凌乱响声。尉迟凝邪将发间冰簪取下,瞬间便化为长剑,直击端木风仪。
      钟声仍在杂乱无章地响着,冒着森然寒气的剑峰却早已贴上了端木风仪的颈间。尉迟凝邪平静地说:“可是我这碎琼剑不答应呢。”
      钟声渐停,端木风仪没有回答,反而渐渐平静下来,看着尉迟凝邪的目光变得有些悲悯。一片寂静中,只有镜中千疏墨开口说话的声音——
      “我若没记错的话,你与那青龙族的青梅竹马,已有六百年未见了。不如我找个时机……”
      “不用了。”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上官夕延打断,他面无表情的说:“无关紧要的人罢了。倒是你——”他缓缓走到千疏墨面前,伸手想去拿她手中的酒盏:“身子本就不好,还这般不忌饮酒。”
      尉迟凝邪眨了眨眼,依旧是冷漠神色,只是呼吸明显变得沉重。
      镜中千疏墨轻笑一声,侧身护住酒盏,丹色眼眸微微眯起,竟有几分小女儿的狡黠神态:“我看你就是想抢我的酒喝。”
      上官夕延唇角不易觉察的弯了弯,却还是一脸严肃的说:“是又怎样。”
      这时一只小巧朱雀飞进宫殿,短促清鸣几声后落在上官夕延的肩头。他若有所思的看了殿外一眼,说:“羽璇找我,就不陪你了。”
      千疏墨似是突然对池中的灵鱼来了兴趣,探着身去逗弄,没有理他。
      上官夕延若有似无的叹了口气,轻盈略上桥廊,消失在画面之中。
      碎琼剑依旧架在端木风仪的颈项上,反射着冷厉的光,然而年轻祭司却毫无惧色,怜悯的微笑着看向尉迟凝邪,仿佛在长久的寂静中凝成了雕像。
      沉睡在黑暗中的血凰,经历了几十万年的等待之后,终于睁开了眼睛。
      南方的朱雀星宿光芒大盛,一如六百年前的白虎星宿。
      那青龙族……她沉思着看向尉迟凝邪,又会是谁呢?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尉迟凝邪说,“好像我很可怜一样。”
      “只有无法接受真相的人才可怜。”端木风仪笑了起来,“真相的本质总是残酷的,它能撕碎一个人所有的伪装。而作为祭司,我总是提前知道真相的到来,却又无能为力的看着它带来痛苦和绝望。我只能平静的微笑,假借慈悲的名义无动于衷,看着痛苦烈火一样将他们烧成灰烬。因为谁都不知道,这场大火下一次究竟会不会蔓延到自己身上。”
      “那祭司大人说,这场火,会不会烧到本殿的身上呢?”
      “这就要看公主的选择了。”
      尉迟凝邪沉默半晌,收回长剑,变回冰簪放在手上把玩:“在查清凌觞皇出现的缘由之前,我不会把这件事上报给陛下。”她顿了顿又说:“不过,奉劝大祭司一句——莫要玩火自焚。”
      端木风仪唇角隐约生出些笑意,俯身行礼:“谨记冰澈公主良言。”

      上官夕延从殿中出来时,徽翎城内正下着零星小雨。韩羽璇撑着山水绘面纸伞,立在殿下长阶尽头等他。远远的看见他,俯下身行礼算是示意。待他走近后,韩羽璇才猛然想起自己只带了一把伞,索性收了起来,张开结界挡雨。
      “夕延哥。”
      “这么多年了,这冒冒失失的毛病还没改。只带了一把伞?”
      “额……嗯。”韩羽璇迟疑了一下,又开口问道:“陛下她……情况怎么样了?”
      “老样子,还是时好时坏。”上官夕延叹了口气,“这样下去,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复原。”
      韩羽璇看着眼前卓然的白衣青年,目光扫到他额上的银色圣痕时,不由微微一滞。上官夕延察觉到她的目光,开口到:“这么久了,还是不习惯我这副模样吗?”
      那些繁复的淡银色纹案,就这样舒展在他的眉间,如藤蔓般延伸到额上,让韩羽璇总觉得似曾相识,看久了,她的头竟隐隐作痛起来。韩羽璇别过头,淡淡应了声:“嗯。”她心不在焉的边数着脚下石砖边说:“你倒是好命,尊皇几万年才觉醒一个,竟给你摊上了。圣痕可是尊皇觉醒的标志啊,可威风了。”
      其实在见到千疏墨之前,她也和所有人一样,以为上官夕延死在了六百年前的那场神魔之战中。
      直到那天晚上。
      白日里她为了试探千疏墨把尉迟凝邪带进了徽翎城,夜探长翎殿后,千疏墨便领她到了这座与内城完全相同的空城。进了空荡荡的长翎殿,殿中有位白衣英挺的青年,正是消失了六百年的上官夕延,更让她惊讶的是,上官夕延身边那个蹲在荷塘边发呆,丝毫不理会周遭的女子,竟然……
      “和本尊一模一样吧。”千疏墨毫不避讳韩羽璇惊疑的目光,也不看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子,语气极为冷漠:“你就把她当成本尊的一缕游魂好了。”
      之后的日子里,韩羽璇遵照千疏墨的命令,每天都会抽空来陪所谓的“陛下”。
      渐渐的她发现这缕游魂也太奇怪了。有时叫自己韩羽璇,这也是最正常的时候,性子也似千疏墨一般,是化不开的冰;有时却会唤自己韩诗,这时候自己就有点受不了了,“千疏墨”会疯了一样爱喝酒,并且酒量奇差,醉了以后就变得和一只粘人的猫没什么两样,挂在自己身上不肯松手,笑得特开心、特灿烂、特纯良,自己被这艳色无双的笑晃得头晕的时候,索性一施法,这猫儿便昏过去,第二天醒来又是活蹦乱跳。最后一种情况,便是什么人也不理,似世界上只剩她一个,窝在哪个角落里发呆。
      韩羽璇自诩精力充沛,但这几种情况反复不定,饶是她也受不了,且细想想,越想越毛骨悚然。
      韩诗这名字她如雷贯耳,是朱雀族尊皇。尊皇嘛,换句话说,就是朱雀族第一任皇主。可韩诗已经寂灭了六十万年了。
      其次便是记忆。“千疏墨”的记忆似乎是间歇性错乱的,一会儿停留在现在,一会儿便跳到龙凰两族刚平定的神创时代去了。而按说游魂,只能拥有某一段特定的记忆。
      更让韩羽璇奇怪的是,无论记忆多么错乱,“千疏墨”总能和上官夕延聊到一起去。就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旧友一般,常常能看见他们并肩坐在一起,一边看着荷塘发呆,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尽管时常沉默,却不尴尬。
      她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上官夕延有些疑惑地回头,望进一双丹色眼眸中。他听见韩羽璇有些沙哑的声音:“夕延哥很久之前……就和陛下认识了吗?”
      “没有,是最近才相识的。”
      “可是……为什么我总觉得你们已经认识很久了呢?”
      听到这话,一向冷静锐利的青年却笑了,仿佛洒落雪地的月光:“对,认识很久了。”
      韩羽璇糊涂了,上官夕延似乎只有在面对千疏墨或是提到她时,才会难得地笑笑。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上官夕延额上的圣痕随着他的笑容舒展,那时韩羽璇还不知道这笑里意味着什么,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她只是叹了口气,继续和上官夕延离开。
      他们的身后,那座幻境般的宫殿冷漠的伫立着,阴影拉得长长,却淡的好像只要轻轻一抹就会消失。
      圣殿中陷入尴尬沉默的尉迟凝邪和端木风仪突然同时望向时年镜,惊诧的听着里面穿传来的渺远歌声。
      镜中的那个红色身影在一片水波荡漾中舒展开来,她自顾自的哼着清冷的小调,在空荡的大殿中独自起舞,仿佛即将振翅而去的凤凰。舞姿高傲却不失柔软,绽开一朵花的模样。
      她眼中带着孩子般的笑意,好像得到了三界最珍贵的宝物般满足,极盛的容颜让人几乎挪不开眼。
      然而镜外两人,却都莫名觉察到了一丝悲伤。
      即使经过几十万年,也无法化开的厚重悲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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