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困兽 命运是囚笼 ...
-
命运是囚笼,而我们是困兽。
======
滴答——滴答——
水珠落在玉盘上,发出有规律的响声,在一片寂静黑暗中,格外清晰。
滴答——滴答——
慕止玦侧头听着这声音,指尖下意识地一下下轻点着扶手。他懒懒靠在铺着云罗绒的软榻上,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月光从高高的窗中洒进室内,宛如柔和的锦缎,照在跪坐于慕止玦前方的人身上。
滴答——滴答——
那人指缝中有水珠滑落,滴在她身前的玉盘上,正是声音的来源。
盘中已经积了些水,然而仍有水珠不断落进去,漾起一圈圈涟漪。水面倒映着月光,仿佛一面镜子。
小室中没有点灯,盘中水光粼粼反射着月光,照亮了少女清秀的脸——细长的眉、小巧的鼻、薄薄的唇,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比最深沉的夜还要浓上几分,月光照进去,却一丝光亮也无。
忽然她闭上了眼,快速地吟出古老冗长的咒语,盘中的水骤然凝固不动,像是冰却又不是冰。水面上隐隐有人影出现,仿佛藏在浓雾后,始终无法看清。少女脸上出现痛苦之色,细长的眉拧在一起,但口中咒语仍然不停。
慕止玦直起身坐了起来,担忧地看着她。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水面宛如镜面,出现一道道形状可怖的裂纹,快速的蔓延至整片水面,但少女仍然没有停下来。
“啪”的一声,水面竟然爆裂开来!
破碎的水面飞溅出的碎片,好似锋利的断刃,尽管少女尽力闪避,还是被划伤了脸颊。
“怎么会这样……”她有些不相信的看着破裂的玉盘,嘴角渗出了血迹也不顾,喃喃说:“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我要再试一次……”
她抬手想拿起玉盘,然而手刚抬起便无力地垂下了——如此重的伤,竟然连这点力气也没有了。
“风仪,既然如此,便不要勉强自己了。”慕止玦担心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一只手搭上她的肩,随即便有一股神力仿佛初融的雪水,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抚过她体内因咒法反噬而焦灼的痛处。
她垂下眼,肩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而纤长,可以想象拿着玉箫时是怎样的优雅。她低声开口说:“风仪作为玄武端木家的公主,掌管三界的生命之镜已有多年,理应是三界最高明的祭司,但如今却连永和帝的神格都无法卜出,当真是惭愧。”
“惭愧?风仪你若真是这么想,恐怕三界所有卜术师都要无地自容了。”慕止玦笑了笑,俊雅的容颜连月光都失色,声音就像是三月春风:“再说我的神格,风仪你也无法推测。既然永和女帝和我神位相等,推算不出也是正常的,你也不必太灰心。”
端木风仪摇了摇头,愣愣的看着自己玄色衣摆上的玄武刺绣,音调已经恢复平日的波澜不惊:“不可能的,历任两帝,都有自己的神格,刻入生命之镜,由圣殿掌管,从无例外。陛下如此也就罢了,如今怎会连那新上任的永和女帝也……”
淡淡地云彩蒙上月亮,照在慕止玦脸上的月光变得朦胧,他的脸半边侧在阴影里,也看不出是什么样的表情。端木风仪顿了顿,又想起了什么,有些迟疑地开口:“不对,是有这样的先例的,可是……不 ,不可能……”
“好了,不用再费心了。”慕止玦拍了拍她的肩,脸上是一贯温和的笑:“看看身上的伤可好的差不多了?”
端木风仪听他的语气,竟是丝毫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样子,担忧的说:“可是神格一事关系重大,就算陛下没有诏臣来,按圣殿的规矩,也是要对永和帝卜算的。更何况这新帝来历不明,对龙族颇有敌意,还重伤了冰诏皇,大有挑衅的意味。如此一来,陛下多年来苦心维持的两组间平衡又要被打破,神界安宁岌岌可危啊!”
圣殿自三界诞生起就已存在,负责管理三界之巅的祭祀事宜外,还负责维护三界之间的平衡。不过除非是毁天灭地大难,否则圣殿都不会插手,一向游离于三界之外。慕止玦惊讶于整年闷在圣殿足不出户的大祭司,竟然会对神界情况如此了解,不过只是片刻的失神,随即笑了起来。
那是不同于平日里他始终带在脸上,有着怜悯苍生般博大胸怀的笑。
那是明朗的笑。恍如清风吹过山谷,恍如江河流过崇山。他那双幽蓝得带点黑色的眼中,倒映着满天星辰,倒映着皎月如玉,却有着比太阳还要让人心惊的光彩。
“你看这天上的月亮,自三界之初便已存在,比你我不知年长了多少,可每天只能按照既定的轨迹行进,千万年来,怕是一份自在也没有过,我们也是一样。既然神格已经为我们定好了一切,纵然拥有无尽的寿命,又有什么意义呢。每天睁开眼,如果想到今天又是充满未知的一天,就算再长的岁月也不可怕。总要有点念想,才算是好的。”慕止玦看着端木风仪,语气中是无法让人忽视的坚定:“所以,神格推算不出来,那就随它去吧,我从来都不在乎这种东西。”
天地之间,任我而游。
看着他的眼睛,端木风仪终于明白为何面前的这个人值得让无数人追随他的脚步。这才是真正的帝王,有着高于一切的气度和凌驾三界的自信。
“臣领旨。”
月光下,端木风仪深深地,对着慕止玦拜伏在地。
魔界。
华丽的宫殿里,美艳的舞姬随乐而起,身姿轻盈,诱人的曲线毫不掩饰的展现,眼角在转身去前头投去妖媚的一瞥,举手投足间尽是冶丽。
王座上的那人端着琉璃杯盏,眼神在明灭的灯火下显得迷离,嘴角带着轻挑的笑意。也许是有些醉了的缘故,眼角处略带红晕,原本就已是极致的容颜更带上几分妖冶。
魔王夏觉,这个在传言中性情乖张怪戾、嗜杀成性的魔界霸主,同时盛传的,还有他惊艳的容貌,好像在忘川河边盛开的曼珠沙华,在惨烈的杀伐中,用鲜血一点一点浇灌出浓艳而又绝望的妖丽,让人不敢相信这竟然是一个男子该有的容貌。
“喂,慕止玦前几天给我送信了,说过几天要来。”夏觉突然开口,但王座边却并没有人,也不知道是在和谁说话。
“这情形,你看要怎么办?”他继续自言自语,无聊的转着杯盏。
王厝边渐渐显现出一个女子的身影,就这么从虚空中变的真实,妖丽更胜夏觉,举手投足间冷艳无双,正是千疏墨。
她侧过头,看着倚在王座上的夏觉,冷冷绽开一个笑:“那就有劳魔王殿下了。”
夏觉夸张地抖了抖,向千疏墨翻了个白眼,与他惊艳的眉眼配在一起,极不相衬。他捏着嗓子,尖声尖气地模仿千疏墨的音调:“那就有劳魔王殿下了——”尾音拖的长长。然后又恢复了他自己的声音,对千疏墨挑衅的挑了挑眉:“你突然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我还是真是不适应。好歹我们也认识那么多年了,只要你不是来夺我的王位,这点小忙还不是举手之劳。”
千疏墨终于忍不住,极轻的笑出声,那张冷丽如面具的脸上突然有了一丝生动的、属于他她自己的感情。她抬袖将桌边的一只杯盏向夏觉扫过去:“叫你阴阳怪调。”
夏觉“哎呦”一声,伸手接住了打来的杯盏,又拿起在千疏墨眼前晃了晃:“这一个值不少钱呢,本王的魔界就这么几只,砸不起呦。”
悠扬的乐音回荡在大殿中,掩盖了他们的对话。然而无法磨灭的却是女子极盛的容颜,宛如一朵艳丽的凤凰花,缓缓盛放。
三日后。魔王殿。
虽然这次慕止玦只是秘密前来,但夏觉还是做足了排场,在魔王殿内殿中摆下了盛大的筵席。妖媚的魔族舞姬在起落间散出的香气,溢满了殿中。
夏觉一袭黑衣,领口袖口均是银线刺绣。平日里的狂放在这种场合自是收敛了不少,隐隐生出几分魔界之王的气度来。
然而夏觉此刻却有些烦躁。殿中座上之客,眉目若山水墨画,典雅雍容,举止若三月之春风,温润平和,却不知怎的,明明看上去是好欺负的角色,在慕止玦面前,夏觉竟感到莫名的威压,这一口气闷在心里,再加上宴会已近尾声,千疏墨却迟迟不见动静,夏觉心里更加不安。
慕止玦微微饮了一口琉璃杯中晶莹的酒液,清洌的口感在舌尖,绽开直入心间。他不禁笑了起来,正想开口,肩上却突然一紧,他低头一直赤金色的小龙不知何时攀上了他的肩。
那龙睁着黑亮黑亮的眼,摇了摇尾巴,向慕止玦抬起了右前爪——一只信笺绑在上面。
慕止玦打开笺纸,是尉迟诡邪的字迹,凌乱得有些不像话:云目草成,望帝速归。
他站起身,笑着对夏觉说:“魔王殿下盛宴相迎,本尊不胜感激。只是时辰不早,这不,宫中的那位都来催了。”说着扬了扬手里的纸笺。
“宫中的那位?”夏觉一听来了兴趣:“哦哦哦是哪位美娇娥有幸得到尊上怜爱呢?”
慕止玦愣了愣,随后笑意更深:“美娇娥没有,少年郎倒有一个。本来今晚约好了要和冰诏皇一起喝酒,想必现在他是着急了。”
夏觉的表情更古怪了,但最终只是支支吾吾象征性的说了几句:“嗯……少年郎……嗯……”
半晌之后夏觉终于恢复正常,从唇边绽开一个笑来:“既然如此,本王也不好久留尊上了,只是尊上若来了魔界,定要到忘川河边赏一赏曼珠沙华,才算是不虚此行啊。”
“说的也是,”慕止玦拍了拍肩上那只小龙的头,好看的眉微微扬起:“劳烦殿下带路了。”
***
夏觉说的不错,忘川的确是魔界最美的地方。
大片大片的曼珠沙华连在一起,血色绚烂几乎要没过忘川河。终年不见太阳的魔界天空灰蒙蒙的混沌一片,此刻竟飘起了细细的雨,虽不大,却密得很。
慕止玦撑了把白色纸伞,伞面素净清雅。他打眼望去,血红的花海仿佛要吞没整个天空,映在他的眸中,好像燃烧的烈火。
有风微微吹过,曼珠沙华细长的花瓣随风飘摇晃,轻轻依到他月白色的衣袍上,艳得刺眼。
顺着忘川河看过去,便能看到河上的奈何桥。隐约能望见桥上人影匆匆。
桥下的那个身影就是在这个时候闯进慕止玦的视线的。
一头如瀑布般的墨发散在艳红如火的红衣上,未做装饰,那人撑把纯黑的伞,好像是在等人,站着一动也不动。仿佛是察觉到慕止玦的视线,那人回头——
清冷的眼恍若子夜星辰,修长黛眉微挑,淡樱色的唇微微抿起。是一张极美的脸,日月山川都要为之失色。
那副容颜,仿佛他已经描摹了千次万次,早已刻在记忆之中,无法忘却的,是勾笔落墨处的缱绻。
女子漆黑的双眼冷似寒潭,看见慕止玦,她惊讶地挑了挑眉。
等慕止玦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那女子身边。
素白的伞,和墨黑的伞,轻轻依在一起。
“不知姑娘一人在此,是有什么事么?”他轻轻开口。
似乎也有这样一个夜晚,忘川河边,月光洒满整片旷野,他低声询问——姑娘有何贵干?
女子的目光从深不见底的忘川河移到慕止玦身上,声音如冰泉般冷冽:“等人。”
——如果有一天,我先死了,那你一定要等我。
“哦?”慕止玦垂下眼看着她,声音低而轻,仿佛缠绵的耳语:“为什么要在这里等呢?”
面前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盯着慕止玦,许久才极轻的眨了两下眼,说:“为什么?因为我要等的人,已经死了啊。”
——作为承诺,我发誓,就算再降世间,也不会忘记你。
明明知道和不相识的人说这么多实在不该,明明知道再问下去也有些不妥。但那双清冷的眸,那似曾相相识的冷漠语气,如蛆附骨,在神魂深处翻腾涌动,被冰封已久的时光之河尽头,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他还是开了口:“很重要的人吗?”
“很重要的人,”女子的脸在墨黑的伞下显得有些苍白,唇角处却绽开一个绝美的笑来:“别人都说他不会来了,可我知道,他是个守诺的人。”
——三界为证,立下此约。
慕止玦突然觉得头有些晕,那女子的笑映入眼底,心口却有些刺痛,他闭了闭眼,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眼中似有细雪化开:“我叫萧晴。萧瑟的萧,晴朗的晴。”
她说完这句话,好像连最后一份力气都用完。撑着伞的手无力的垂了下来,长长的睫毛像飞倦了的蝴蝶,轻轻合上。那张素净的脸上,一丝生气也无。她无意识地倒了下来。
几乎是下意识的,慕止玦接住了她。怀中女子身体单薄得好似一张纸,仿佛下一刻就要消失。他手足无措,眼神慌乱起来,不管不顾的扔了伞,紧紧抱着她,声音带上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萧晴?”
细密的雨转眼就把两人都浇湿,一向无懈可击的的的帝王此时却狼狈不堪,雨水顺着发尖滴下,华贵的月白常服溅上了泥污。慕止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起幽蓝色双瞳,望向了混沌的天空。
良久之后,一声龙吟,响彻魔界。
***
龙吟声响起的时候,夏觉正笼了纸伞,准备进入寝宫。
突然他看了宫内一眼,将伞递给身后的侍从,冷冷说:“今晚都不用来服侍本王了,退下。”
侍从应声散开,夏觉独自走入寝宫,空荡的宫殿中央,赫然站着一个身影。
听到动静,那人转过身来,领口处朱雀绣纹在灯火下映的明灭,朱红眼眸略带笑意:“恭候多时了,魔王殿下。”
“烈羽皇突然来访,才真真是让本王受宠若惊。”夏觉偏头看着韩羽璇,唇角微弯,轻佻而又挑衅的话语毫无预兆的脱口而出。
“哈,魔王殿下可别误会。”韩羽璇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晃了晃:“我可只是来给永和帝送信的。这是什么破差事呦,吃力又不讨好。”
夏觉结果韩羽璇的过来的信,信封上“夏觉亲启”四个字是千疏墨的字迹无疑,刚想打开,却又听见韩羽璇开口。
“对了,今日送来的那酒,可和神瑞帝的口味?”
“入口清冽,回味悠长,是上品好酒。”夏觉想了想又说:“看神瑞帝的神情,似乎极为喜欢。”
“那就好,既然差事办成,我就回去了。”韩羽璇向寝宫门口走去,眯起眼眺望天空,抱怨道:“还要冒雨赶回去,我最讨厌雨天诶,也不知道还赶不赶得上晚膳。”
夏觉看着她的背影,眼中似忘川河深不见底,他突然叫出了她的名字:“韩羽璇。”
“嗯?”已经走出老远的女子一个轻盈的回身,朱红色薄纱在空中如云霞般散开又落下。
“你听到那声龙吟了吧。”
她扬眉:“当然。”
龙吟响起的瞬间,以忘川为中心,魔界所有的地域都被强大的神力波及,即使魔王寝宫离忘川甚远,也能感受到那神力所散发出来的、足以令三界臣服的威严。
“神瑞帝在位五百多年,已经很久心没有这么乱了啊。”夏觉边说边漫不经心打开了信。
“谁管呢。”韩羽璇继续向宫门走去,头也不回:“又不是我的事。”
她的身影随着一阵微风消失,半空中唯余一根朱雀长翎缓缓飘落。
而那封信,也终于被夏觉完全展开,纸上墨迹轻染——
夏觉:
见信如人,一别可安?
听闻启瑞殿里的莲花甚美,容我去看看,到底是神界莲花美,还是魔界曼殊妖?
下次见再见面,可不要太惊讶。
勿念,安。
千疏墨
夏觉看了一会儿,便将信纸点燃,妖丽的脸在火光下容姿更艳。
“放心,我保证不惊讶。”
***
神界。圣殿。
尉迟凝邪难得好心情地碰了杯茶,坐在尉迟诡邪旁边,看着此时哥哥为命是从的样子,心里十分解气。
尉迟诡邪此时端着白玉碗,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药汤送到端木风仪唇边,轻声说:“小心烫。”
端木风仪因此前施法时受了伤,尽管得到慕止玦相助,但仍需慢慢调理。尉迟诡邪从慕止玦处得知后便火速赶了来。
至于尉迟凝邪,是自己跟着来的。
喂着端木风仪喝下药,尉迟诡邪又拿起丝绢想替她擦去唇边药渍,却不想被她躲开。
尉迟诡邪的手僵在半空,端木风仪取过他手里的丝绢自己擦了擦,没有看他一眼。
尉迟凝邪从袅袅茶雾后悠悠向哥哥投去一瞥,干咳了两声后开口:“风仪姐,你的卜术一向高明,怎么这次竟会失手?”
“失手?”端木风仪摇了摇头,“我曾想过是这样,可是一次就罢了,居然两次都……现在想来,也许是另外一种可能。”
“哦?那是什么可能?”尉迟凝邪来了兴致。
端木风仪沉默了一会儿,才迟疑的说:“神瑞帝和永和帝,他们可能……都没有神格。
“可是很快我就否定了这个可能,如果他们没有神格,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他们的年岁在神格诞生之前,并且和创造神格的神具有同等的神力。
“而自神格制度诞生以来,只有两位尊神没有神格,是他们共同创造了神格。”
端木风仪以崇敬的语气,缓缓说出两个名字:“龙族始帝慕少泽,凤凰族始帝千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