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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桑田 那些伤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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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伤疤,一道道刻骨铭心。
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忘却的回忆,如今又在何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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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玄,在位十万三千九百七十年,政绩斐然。既崩,则留宗室之女疏墨,承其位,福泽后世。
玄帝十万三千九百七十年,在凤凰族的历史上,是举族震惊的一年。
龙凰两分神界,万年来相安无事。如今前任帝王千玄猝死,凰后千歌觅避世隐迹,一片混乱之时,新帝千疏墨即位。
“哦?那么身世又是怎么解释的呢?”
“昭告三界的文书上,写的是以千玄之女的名义。”
热闹的朱雀大街上,红衣女子与蓝衣女子并肩走着。
红衣女子叼着根糖葫芦,及腰长发只用一根红绸松松系在一起,漫不经心地看着路边的摊贩。
“我可不记得千玄有女儿。”
红衣女子执起摊上的一枚吊坠细细端详,“烨城里的那位有什么反应吗?”
“呵,我可不敢揣测圣意。”蓝衣女子皱着眉摇了摇头,“羽璇,我们都只是臣子罢了。”
韩羽璇抬起头,半晌,突然笑了:“这个吊坠挺配你的,我送你做扇坠吧,你说好不好呢,凝邪?”
隐了朱瞳的少女笑颜盛开,仿佛绽放的白樱。
朱雀大街的尽头,高耸的帝阁重檐飞翼,静静矗立。
千疏墨一身白衣丧服,穿出几分清冷的意味,站在帝阁的最高层,丹凤朱瞳微微眯起,眼睛略带笑意,沉默地看着朱雀大街上的两位少女。
她似乎心情很不错的样子,随手执起几上的瓷杯,杯中茶色温润,她轻呡一口。
一只小巧的朱雀飞来,停在窗檐上啁啾鸣叫,千疏墨伸手取下朱雀脚上绑着的小笺,素纸上墨迹晕染,大气的字体浑然天成:
初来谒帝
谨安敬上
烈羽
她眼中笑意更胜,流转出万种风情,纸笺在掌中静静燃起,最终只剩下灰烬在风中消散。良久,她举起手中的茶杯,似以茶代酒一般对着韩羽璇,清冷的嗓音低低响起:“久仰大名,烈羽皇韩羽璇。”
窗外日光正盛,撒下万千光华。
“真是……这什么天啊……”韩羽璇用手不停地扇着风,“我都快被热死了……”随即幽怨地看向拿着扇子扇得一脸欢快的尉迟凝邪。
尉迟凝邪对韩羽璇的目光不以为意,既有礼貌地说:“啊,羽璇,真谢谢你送我的扇坠了,很漂亮。”
韩羽璇无力地回过头继续向前走去,颇有挫败感地说:“我们去找个地方遮遮阴……”说罢突然眼前一亮,扯过尉迟凝邪就开始狂奔。
于是在尉迟凝邪还没有完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她们就已经在城门高大的阴影之中了。
“你怎么一向都是这样——”尉迟凝邪开口刚想抱怨,却突然停住不说话了。
她已越过城门,由外城进入了内城。
她的身后,朱雀大街上热闹依旧。然而商贩大声的叫卖,孩童天真的笑声,都已与她无关。——只因,她的身后已不知何时多出一道冰冷的结界。
而站在她面前的,是一袭白衣乌发的千疏墨。
“久仰,青龙族冰澈公主,尉迟凝邪。”
身后的结界神力强大,想要闯出去根本不可能,默默收起折扇,尉迟凝邪冷笑一声:“臣下也没有想到能路遇尊上,这是臣下的福分。”说罢还不忘有意看一下韩羽璇,又加了一句,“这多亏烈羽皇的引荐啊。”
韩羽璇不禁攥紧了袖子中的手。
明明是讽刺至极的话语,千疏墨听了却不以为意,反而微微地笑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阵笑声,侧身做出向里引导的样子:“既是偶遇,那便是缘分。不知墨有没有这个荣幸,请冰澈公主喝一杯茶呢?”
“是臣下的荣幸才对。”尉迟凝邪俯身行礼,发中冰簪反射着璀璨日光,又道:“只是若回去晚了的话,怕是家兄要着急了。”
已走出几步的千疏墨回头:“公主真是有一位好哥哥呢,这时候说出来,是让墨嫉妒的吗?”
尉迟凝邪看着千疏墨,笑意清浅:“臣岂敢,尊上如此待臣,真是折煞臣了。”
千疏墨的眼神扫过一旁的韩羽璇,血红的眸深不见底:“那就请吧,冰澈公主。”
“谢尊上。”
抬头又回望了一眼高大的城门,尉迟凝邪便跟着千疏墨进入了内城。
天烨城。启瑞殿。
慕止玦有节奏地敲着桌面的手,突然停住了。一直紧闭的双眼睁开,若有所思地看着桌面上铺着的一片空白的宣纸。
良久,他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微风卷起身侧长而不乱的流苏,海般深邃的幽瞳凝望远方。
一声青龙长吟打破沉静,云中青龙隐约,搅乱了长风,灵光闪过,尉迟诡邪出现在慕止玦身旁。
“如你所愿,”尉迟诡邪用折扇在手中敲了敲,“上钩了。”
慕止玦笑了笑:“这可真是条大鱼。”顿了顿,又看向尉迟诡邪:“你那边没问题吧。”
尉迟诡邪嬉皮笑脸地向慕止玦行了个大礼:“哎呦放心吧我的陛下,此刻尉迟诡邪还在碧云楼里花天酒地呢!”
徽翎城。内城。
尉迟凝邪不动声色地撒下了又一粒云目草的种子,不由地皱了皱眉。
她跟在千疏墨身后走进这华丽复杂的宫殿群内已有一段时间了,却一个宫仆也没看见,整片区域里静的诡异。
“到了。”千疏墨的话打断了尉迟凝邪的沉思,“冰澈公主,请。”
气势恢宏的大殿出现在尉迟凝邪的眼前,高高的殿门上牌匾格外显眼,三个鎏金大字龙飞凤舞,一气呵成,隐隐透着睥睨三界的霸气。
“长翎殿?”尉迟凝邪读出了牌匾上的字,“冰澈虽不敢说博识三界,但神界宫殿名称也是大都熟知的。只是此殿之名,冰澈为何从未听说过?”
千疏墨顺着尉迟凝邪的目光,也看向了牌匾,若有所思:“新帝即位自然要有新气象。墨不喜原先大殿压抑沉闷,便迁出原殿,遣人另造新殿,又献丑为其取名题字,冰澈公主见笑了。”
“臣下岂敢,尊上的书法自是举世无双,颇有前代遗风。”
“前代遗风?”
“尊上不知?神界史上落款习惯在左下角的,屈指可数。”
千疏墨闻言愣了愣,长叹一声,掩面轻笑:“冰澈公主果然见多识广,墨本以为这模仿能不着痕迹,不想还是被识破了。”
“尊上太抬举臣下了。”
“怎会,”千疏墨说着,走进了殿中,“冰澈公主誉满三界,墨想结交还来不及呢。”
果然,她千方百计将自己拐来这里,如此放低姿态,是为了拉拢自己,将青龙族归入她的麾下。
尉迟凝邪心想,瑞帝和哥哥的猜测果然不错。她随着千疏墨走进长翎殿内,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小桥流水,荷叶满池,莲香四溢,桥廊曲折。这……真的是室内?!
尉迟凝邪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千疏墨,却见她早已踏上了桥廊。也许是发觉了尉迟凝邪诧异的目光,她回首一笑:“冰澈公主不来么?”
尉迟凝邪回过神来,跟着走了过去。
大殿中水波荡漾,只耸起几座小岛,用浮桥和回廊连起,而中央的最大岛屿,则是千疏墨平日批阅奏折的地方。水中随处可见荷花,灵鱼在荷叶间自在穿梭,好一派自在悠闲。
是挺有当暴君潜质的。尉迟凝邪如是想,顺手又撒下一把云目草种。
两人走上了其中一座小岛,岛上凉亭精巧秀致,茶具早已摆放妥当,只是仍然一个宫婢也无。
“坐吧。”
“谢尊上。”
千疏墨随意地靠在栏杆上,执起茶壶为两人各泡了杯茶。
“真是委屈公主了,墨向来不喜人多,再加上此殿新建,人手未齐,所以没什么可入眼的宫仆,墨知公主将来,索性都唤退了。”千疏墨执杯向尉迟凝邪举了举,“只是墨酒量甚浅,姑且用这杯香茗向公主赔罪吧。”
“尊上贵为一族之帝,如此厚礼对待凝邪一介下臣,实在让臣受宠若惊。”尉迟凝邪将茶杯以标准的君臣之礼奉上,“恳请尊上以常礼待臣,使臣内心得以安宁。”
临行前那人的话语犹在耳畔,那双漫不经心的幽蓝色眼眸笑意中透着凌厉,那才是她的陛下,神瑞帝慕止玦。
本以为千疏墨还会继续努力拉拢自己,却不想那头沉默良久只闻一声低低的叹息。
“本尊以前有个挚友,也和你说过一样的话。”
尉迟凝邪不敢去看千疏墨,却不知千疏墨此时正端着白瓷杯看着她。
“然后她就和本尊决裂了,刀剑相向的时候,她半点犹豫也无。”
尉迟凝邪心里一惊,心道不会是暗指自己,猛地抬头想要辩解,却正撞上千疏墨的目光。
她看见千疏墨眼中那浓郁的悲伤,纯粹得仿佛经过数万年的历练,深深的倦色染上眼角眉梢。
千疏墨按住眉心,闭上眼睛,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你既然想这般,本尊便也不强求。你的请求,本尊允了。”说罢她放下手中的茶杯,伸手接过尉迟凝邪奉上的茶,冰冷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尉迟凝邪的手,尉迟凝邪不禁打了个冷颤。
好凉。
千疏墨轻抿一口香茗,神色惋惜地开口:“你和她很像。”
“恕臣斗胆,不知是哪位尊神有荣幸成为尊上眼中的挚友呢?”
千疏墨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撒下一把鱼食:“她已寂灭,归于尘土。看来本尊要到那边后才能将你介绍给她了呢。”
尉迟凝邪心下一惊:“臣罪该万死,尊上万寿无疆,永恒于世。”
“永恒于世?”千疏墨叩了1叩栏杆,垂眼看着池中争抢鱼食的灵鱼,冷笑一声,“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永恒。所谓永恒,只是愚蠢的人们对于永生的幻想。这种空想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即使是像我们如此强大的神族,也会受到时间的制衡,终将会幻灭。而对应这种强大力量的幻灭的,则是无与伦比的死亡时的绚烂和美丽,也许那才是真正永恒的真谛。”
尉迟凝邪看着她眼中流露出的不屑和嘲讽,突然觉得这种眼神似曾相识。
灵鱼在池中翻滚,腾出浪花,诡异的寂静横亘在两人之间。
良久,千疏墨饮下杯中早已凉透的茶,开口道:“时候也不早了,冰诏皇该担心了。”
她抬手,一只通体黄色的凤凰应召而来,乖巧地停在千疏墨的手上:“跟着这只黄凰走,就能出去了。”
“是。”
尉迟凝邪与千疏墨同时起身,在尉迟凝邪略有些惊讶的目光中,千疏墨笑着说:“就算本尊再不知礼数,也晓得该送客人到门口的道理。”
“可是……”
“今天你是客人。”千疏墨说罢,莞尔一笑,径直向前走去。
启瑞殿。
尉迟诡邪弹了弹瓷杯,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看向一旁的慕止玦,唇畔隐有笑意:“快了。”
慕止玦将杯中琼浆一饮而尽,眼中波澜不惊。
长翎殿。
千疏墨独立于大殿门口,看着远去的尉迟凝邪,眼神深邃。
一阵风吹来,她伸手拢住被风吹开的碎发,声音在风中有些飘渺不清:“才刚刚开始呢,神瑞帝。”
直到尉迟凝邪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千疏墨才缓缓转身,颇有些惋惜地看了恢宏的大殿一眼,朝相反的方向离去。
在内城的另一端,遥遥相对的,是一座一模一样的宫殿,而尉迟凝邪自始至终都未曾发现,她被领入的,不过是一座与真正内城完全对称的空城。
真正的长翎殿中,灯火通明。
千疏墨轻轻挑开绯色纱帘,微风便循着这一处缝隙吹入,冲散了室内微醺的香气。
殿外夜幕高悬。
然而千疏墨的目光却突地一凛!
泛着冷光的剑刃以令人惊诧的速度刺出,在空中不停变幻着姿态,直指向毫无防备的千疏墨!
“嗡……”
剑身因力道突然受阻剧烈地抖动着,发出诡异的闷响,回荡在深夜安静的大殿中。
有血顺着剑刃一滴滴滑落,染在雕工精细的木案上,血腥味和室内的熏香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压抑。
光滑的剑身映出千疏墨比剑光还寒的眼眸,她的目光顺着长剑,看向执剑之人,良久,开口打破沉默:“啊,烈羽皇,何事深夜相禀?”语气平淡得就像是讨论天气。
韩羽璇看着千疏墨直接握住剑刃的手,愣了片刻后回神,冷笑:“臣深夜而来,自然是有要事相问——不知从今往后,陛下可值得臣深信?”
帝座上的尊主眼中波澜不惊,把剑锋稍稍移开,但仍未松手。血淌得更多,而她却毫不在意:“烈羽皇一向善用弓箭,而如今却只是用了长剑,不是已经表明了态度了吗?
韩羽璇的眼中闪过不安,下意识握紧剑柄,想将剑抽回,却惊讶地发现竟无法把剑再移动分毫。
“眼下青龙族与龙族结成一派,而白虎族、玄武族、麒麟族又尚未表态。朱雀族向来与凤凰族关系密切,你这朱雀族之皇的位子,恐怕也不好当吧。“千疏墨锐利的眼神仿佛洞察了韩羽璇的内心,字字玑珠好似利箭。
收起慌乱,韩羽璇一手撑住木案,离千疏墨更近了些,用威胁的语气说:“我且问你,从今往后……”
“从今往后,”还未等韩羽璇说完,千疏墨就打断了她,一把松开剑锋,“这个承诺,本尊允了。从今往后,永世不灭。”
深可见骨的伤口在神力的作用下转眼便痊愈,千疏墨放声笑了起来,朱红色的眸几乎要看不见。韩羽璇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开心,但却能明显感受到,那种愉悦的心情是真实的。
好像突然遇见久别重逢的故友,好像雪夜中猛然瞥见的一盏温暖的明灯,纵然经历过离别,又或是在黑暗中寒冷无助,也无法磨灭这种强烈的情感。
千疏墨抬手轻扬,一只黄凰飞入,爪下勾着只小巧的银质小篮,精致的酒壶和杯盏整齐地放在其中。千疏墨将杯盏抛给韩羽璇,鬓边装饰用的黑色流苏滑落,也不打算扶一扶,只对韩羽璇举杯,说:“今晚夜色甚美,不知烈羽皇可有兴致,同本尊共饮一番?”
韩羽璇拿起酒杯,端详着上面刻着的凤凰图腾,笑颜如花盛放,轻声开口:“不甚荣幸。”
杯盏碰撞在一起的清脆声响,在空荡的大殿中,转瞬便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