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下荣州 ...
-
他来的时候在这座小城里很是引起了一些注意。自古巴蜀之地道路就崎岖难行，李太白有诗云：“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与那江南吴侬软语、湖光水色之地相差甚远，独独山险路折水远，景色也还称得上奇趣。
川蜀自秦汉就以盐业为重，其中最为重要的二城名南安、江阳，从东汉时期即有盐业生产，两县隶属荣州。十代时朝廷开始开凿运河，惠及到了南安和江阳，从那时开始南安与江阳的盐通过盐井河汇入沱江运往全国，同时丝、绸、茶、马、铜也纷纷借道于此，繁盛一时，但即使是各地来做生意的商人里，也几乎没有来自江南的，更别说是都城临安了。因此听说来了个京城来的大官时，整个荣州都闹得沸沸扬扬。
虽说江阳只是个县城，年关将至，正好碰上赶集，市集里熙熙攘攘挤满了人。路边大的是些茶、盐、笔墨铺子，铺子前段还摆了许多小摊子，卖些糕点、水果和小玩意儿，有好些新鲜的东西。
新上任的官爷牵着头驴经过街道时不少人都在偷偷地讨论这位看起来很朴素的年轻人。
“唉唉，你看到那个公子没？听说是临安来的大官呢，世家子弟，官宦世家！”
“哟？怎么来了咱们这里了？我听说他这一路来可就是骑的那匹驴啊，这能叫大官？再不济，马也该有一匹吧？”
“你懂些什么！我就这么远远瞧一眼，那身气度，我看皇室宗亲也就这样了……再说起那临安啊，可是个草长莺飞灯红柳绿的地方！”
“瞎说！说得跟你瞧见过似的！就你这样，我看一辈子都难得出……欸！这位小公子看点什么啊？”
“我看你这面人挺有趣，没想你们在聊新来的官爷。”说话的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生的一副好皮相，一张脸白白净净，目光灵动，梳着发髻，披着一袭月白的披风，隐隐绣着些暗纹，举止间露出点同色外衫，看起来就跟个粉娃娃似的惹人喜欢，身旁还跟了个着粗布衫子的小厮，是南安青石盐场主人家的小公子卫岚川。
“小公子不知啊，据说这位大人来自临安，少年就中了状元，身世显赫，祖上三代哇那都是大官，据说连大人的娘亲也是宰相哩！”
“那有什么了不得的，不也来了荣州做个清闲官么！” 卫岚川眯起眼睛一笑，又朝着街尾那个身影看了一眼，带着些不谙世事的纯真。“我都没有见过穿得这么穷酸的达官贵人呢！”
“那也不尽然啊，城北的铁匠说，那大人是受奸人所害，才被贬到咱们这的，可惜一位贤臣呢！”
卫岚川一听眼睛就亮了，来了兴趣，他最爱听这些故事了，最好有个坏人，最终威风凛凛的英雄总是能战胜坏人的，就像话本里驰骋沙场的将军，或者睿智非常的贤臣，不畏权贵斗智斗勇什么的……
正待再问呢，忽然“啪！”的一声，少年唉哟一声捂住了额头，正要发怒，转身就看到了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握着把扇子瞪着他，颇有些气势，他自己的小厮在旁边摆出了一张“少爷我想提醒你的可是没来得及的表情”。
卫岚川顿时就瘪了，委委屈屈地叫了声“爹”。
“谁许你背着打听大人们的事的？你是久没受罚了皮又痒痒了是不是？”
“我没有……”卫岚川小声地回答，“我就是听别人聊聊天……”
卫老爷转头看到那小厮手里抱着一堆零嘴和小玩意儿，顿时觉得脑壳疼得不行，更生气了。
“你说说你，正经的书不读天天读些废书就算了，就连出来也是这般孩子气看什么都想要，你这段时间久给我呆在家里给我把《论语》抄个一百遍再说吧！”
卫岚川眼睛都急红了：“爹我这不是难得出来一次吗……”
“哼！”卫老爷一甩袖子，“你哥今天可是返家了，你再不听话休想我把他给你带的话本给你！”
少年一听赶紧拿了个看中的面人，一边巴巴地跟着父亲后面，一边弱弱的恳求，小厮付好钱也跟了上去，三个人没一会儿就消失进入群里看不见了。
一所秀气的院子里，游修衍轻轻取下蓑衣，身边跟着一只安静的驴，只偶尔跺跺蹄子，打个响鼻。
他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这个院子，院子里有两棵高大的香樟树，几乎盖住整个院子的上空，似乎比院子还高一出一些，即使是冬日叶子也只是有一些些泛黄，偶尔掉下来几片，并不像临安、金陵那边到了秋天叶子就都黄了。院子里有个石桌，四个石凳，看起来有些简陋，倒是正厅挺大的，估计就是来好几个客人招待起来也不会显得寒酸，屋檐还有些雕花，窗板上雕着一些小人儿，似乎还要精致一些。整个小院显得古朴又幽静，他倒是挺满意的。
不一会儿来了个衙差打扮的人，身后跟了个畏畏缩缩的小厮，像是有些害怕的样子。
听说京城的达官贵人们对待下人都可严格了，动辄就是打骂，小里心里一时还真有些发憷……
“大人，”衙役上去冲着游修衍抱了抱拳，“房间都已经派人打整好了，这是为大人挑选的小厮，人还是很勤快的，大人有什么需求尽管吩咐就是。”
衙役冲着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赶紧弯着腰走上一步鞠了个躬：“小的名叫关小四，大人叫我小四就好……”
年轻人笑笑，点点头，又冲衙差道了声谢。衙役见小院都打扫得干净，大人也没别的吩咐，就先行告退了。
小四怯怯地抬头打量着新主人，年轻人好脾气的看着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吩咐他准备些米饭，顺便安置好这头驴。
小四想这位京城来的大人看起来似乎不怎么可怕嘛，心头顿时觉得轻松了不少。等他把驴牵去曹鹏拴好，又撒了些草料，才去找了个小火炉端进房间里，添了柴火，房里顿时暖和不少。游歌晏正在放置行李，小四赶紧上去帮着将游歌晏带来的衣服都叠整齐了放进箱子里。
游修衍得了空，看到暖炉心想这小厮还是挺周全的。坐下来拎了茶壶想喝杯水，却发现是空的。
“大人恕罪，小的思虑不周，这这这就烧水去！”小四瞅见大人呆楞的样子赶紧说，一紧张话都说得含含糊糊的。
倒是游修衍反应过来，好笑地说：“跟你什么关系，这屋子之前也没人住，现在慢慢收拾起来也就是了。”
小四嗫嚅着应了，赶紧拎着茶壶小跑着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着泡好的茶回来，给游修衍倒了一杯。
游修衍看小四似乎很紧张便问他：“你今年多大了？”
小四赶紧说：“回大人，过了年就十三了。”
游修衍笑了笑：“还是个小孩子呢。”
“那也不是，我们这里十三岁的好多人都能赚钱养家了呢！”
“哦？”
“是真的！咱们这里盐场里多是这样的大人呢，每天搅搅卤水，能赚不少钱，现在有些钱的人家也会把孩子送去学堂读书，将来能考功名，做大官呢！”小四一口气说完，又盯了眼游修衍，接了句，“就像大人那样。”
游修衍嘴角含了笑：“可千万别像我一样，如今这朝堂局势……”
见小四有些茫然，他想了想又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在书院里读书呢，身边多是些同龄的小伙伴，夫子很是严格，不过春天的时候会开桃花……”
“我们这儿也有桃花的！”小四见他主动说起临安很是兴奋，“就是桃子不怎么好吃，很酸……”
“江南不止有桃花，春天的时候桃花红，梨花白，还有很多说不上名字的花花草草，草长莺飞，姹紫嫣红，西湖边有很多的杨柳，风一吹，柳絮就飘到湖面上的小舟上，落到游湖的书生和姑娘身上。”
“哇……”小四听得有点愣，又有些向往，“那一定很美，听起来就像说书人里讲的一样。”
“是很美，夏天的时候荷花会开，铺开去能占去湖里好大一片，再晚些就有采莲的姑娘去采莲蓬和莲藕，能坐出很多清爽可口的食物。到冬天的时候临安会下雪，纷纷扬扬，桥头、塔尖都白了，柳枝上都是雪。”
“下雪！”小四眼睛都亮了，“我都没见过下雪呢！我们这从来不下雪！”
游修衍喝口茶，笑了笑。
小四看游修衍有些落寞的样子，想起那些传闻，赶紧说了句：“不过大人别担心，我们这里也有西湖呢！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南安县，坐马车一个时辰就能到了，那里也有荷花，公子明年初夏就能见到了。”
“这还有些意思，” 游修衍有些惊讶，“我倒是没听过。”
“大人要是想去咱们明天就可以去，小的可以去找个车夫，很容易的。”
“也好。”游修衍思索了一下，定下了这事，“你这就去准备饭食吧，我去书房看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下荣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