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理纹》神仙酵母

2、02 如琅 事实上，桃

　　事实上，桃无香不是滕子渊的任何人，既不是有缘人，也不是弟子，甚至连宠物也算不上。所以她需要讨好他，不拂了他的意。当然，她出于本能，更要向他示弱。这倒不是撒娇，只是为了自保——作为一棵参，修为越高，身上的宝贝越多，当然也就更容易被人觊觎。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她都是将自己深埋在土里，只露出参杆和参籽。
　　当然滕子渊何等道行，即使她将自己深深地埋在土里，他也能看出她是否能够化形。他也的确给她留足了面子，并不直接揭穿她，而是备了一套衣裳放在一旁。只是这也足以令她难堪了。
　　更令她担忧的是，再这样接受灌溉，根本就不用一千年的时间，她就要经历雷劫。滕子渊是司法仙君，铁面无私。即使她是为他种下又被他养大，他也不会徇私枉法，帮助她躲避雷劫。
　　但既然如此为何又要种下她呢？这之间难道不是有点自相矛盾么？
　　难道真的是前世的缘分......
　　无香急忙晃了晃将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甘露已尽，他也没有像平时一样收了壶子就走。不愧是上仙，这就已经看出来她心里想了什么。他就在种下她的地方坐了下来，并没有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看起来反倒有些倦怠。
　　“你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说？”他掸去衣襟上沾到的细碎泥尘，看向她微微摇摆的参叶。
　　无香沉默了半晌，也好歹挤出了一句话来。斟酌了半天，她终于还是嗫嚅着开了口：“上仙......我，我是有一个请求......”
　　“你倒是说来听听。”他好整以暇地掸去了灰尘，也不再看她了。
　　“我......我想出去，走走，就是走走......”无香越说也越发没有了底气，声音越来越小，尔后彻底消弭于微风之中。
　　“这倒不是我不放你走。”滕子渊道，“只是你自己可知道你可出土多长时间？”
　　“不超过三个时辰......”无香一点也不想欺骗他，因为他一定比她自己还要清楚，骗他是根本没有意义的。然而她也不想真的说真话，如果这个时间太短的话，她根本连山也下不了。
　　“哦，就算三个时辰。”滕子渊道，“三个时辰你能走多远？”
　　无香想了想，晃了晃参杆，表示没有尝试的经验，并且殷勤地表示自己很愿意尝试。
　　滕子渊站起身来，道：“你若是愿出去走一走，就自己去吧，我不会阻拦。”
　　无香万万没有想到他会这般回答，反倒怔在原地。滕子渊脸上露出些许极浅淡的笑意，尔后像被擦拭过一样一闪即逝。然而看着他的眼睛，无香知道他跟本就没有笑。对于无香对他的熟悉，知道他是否笑了，只要看眼睛就够了。
　　反正都只是敷衍而已。
　　不过现在至少拿到了“恩赦令”，不至于要在天池边终老，最后被滕子渊带来的雷劫劈到来世。
　　她欣喜起来，见他的身影已湮没在落花荡深处，马上便从土里拔将出来，胡乱地套上衣衫，一跃而起向落花荡外奔去。
　　滕子渊将壶子放了下来，在石桌前坐了下来。茶盏中的清茶还微微腾着些许水汽。
　　“贤弟这般尽心培植这仙参，紫臻公主所见想必也会动容不已。用那仙参炼成丹，再是凶险的病想必也能安然渡去。”对面的老者浅笑着，端着茶盏轻啖了一口，“只是这仙参与那别的万年参精有何分别呢？何必要专意另寻这样一株参精另外培植？若是日后历经雷劫，侥幸成了仙，脱了参胎，这可怎的是好？”
　　滕子渊并不言语，似乎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啖了口茶，半晌才有些倦怠地道：“有些放不下来的人和事，太行仙君何必多问？”
　　太行仙君听罢这似是而非的回答，却见滕子渊神色倦怠，其中似有凄绝之色。他微微叹息一声，心道这紫臻公主本与这司法的长白仙君神仙眷侣，偏偏紫臻公主罹患奇疾，要以仙参为引炼作仙丹。多少万年参精都无半分效果。只有这一棵仙参，是在湖光岩一处仙参陨落之所觅得的。陨落的仙参已将近成为真正的散仙，本已经有了可以平安度过雷劫的修为，但因那雷劫来得太厉太烈，仍旧渡劫不及，在湖光岩边的一棵树下陨落。之后参籽为滕子渊所觅得，在长白山他辟出的落花荡中培植着，用以为紫臻公主医治奇疾。
　　风声破开空气，掠过飘散的桃花瓣。太行仙君微微一愕，却道：“贤弟，刚才可是那参精逃窜出去？”
　　滕子渊微微颔首，道：“让她久居此处，她没有半分自由，心里生了怨气，于紫臻的病是不妥的。”
　　太行仙君看向洞府外那道匆匆奔逃的娇小身影，却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赞同滕子渊这种放任妖物逃逸的决定，到：“她若是跑的远了，回不来，岂不是贻害人间？”
　　“她只有区区三百年修为，精气再足，也是不能出土太久的。出土过了两个时辰，她自己便会乏力；若三个时辰内不回此处，她就会自行枯萎。”滕子渊笑了笑道，“她不会做太冒险的事。”
　　“贤弟可想过，她逃窜时在何处都可扎根？”太行仙君并不放心，又道。
　　“她不会。”滕子渊却没有多做解释，合上茶盏的盖，简单地否决了。
　　只是在说这话时，他仍旧微微含笑看着太行仙君，余光却落在指间一枚绿汪汪的扳指上。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倦了，便站起了身，走到壶子边。壶上青花藤蔓清晰如初，精致得像那一年谁在飘飞的桃花中明媚的眉眼。
　　太行仙君看到他恻然的样子，也微微叹了口气，道：“贤弟莫要惆怅，凡事急不得的。放宽了心，总还是有办法的。”
　　滕子渊只是凝视着那把瓷壶，半晌无言。
　　无香终于将脚从深深的雪洞中拔了出来，抹了抹额上的汗，继续她步履维艰的行程。尽管是她自己所谓“作死”是也，但她心里还是忍不住暗暗抱怨。她万万没想到这长白山居然是这样恶劣的环境。她生来就呆在滕子渊辟出的落花荡中，自然以为这整座长白山都是桃花漫天、落英缤纷的。只是没想到一出落花荡，放眼望去就满是挂满晶莹树挂的雾凇和漫无边际的皑皑白雪。
　　对于看了三百余年桃花的无香来说，这的确是一桩新鲜事。只是她一路兴致勃勃地走了半个时辰，眼前的景象与她刚出落花荡时别无二致，这就令她感到乏味而倦怠。
　　想到落花荡里四处飘飞的桃花瓣，无香咂了砸嘴。在她刚有记性时就一直看着那座桃花林，直到现在三百多年，花瓣向来没有落尽的时候。落花荡是滕子渊专意用仙力辟出来的，她再是如何看，滕子渊也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为何他要专门在落花荡中种植桃花，这是无香始终想不明白的事。他更像峭拔高挺的松，不苟言笑，这般落英缤纷的场景，似乎并不适合存在于他的身边。
　　长白山外面的风景应该更适合他。
　　阳光有些刺目，事实上无香没有见过真正意义上的阳光，她所见的阳光都仿佛是隔着一层水迹，朦朦胧胧。她几乎被刺的有些睁不开眼。不过作为一株人参，她喜欢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感觉，四肢百骸的所有感觉都渐渐复苏，每个关节都透露着新生的喜悦。
　　“你居然自己跑出来了，看来是天意要我吃了你。”
　　无香闻声大怒，一章劈将过去，却被人以二指夹住。她不愿再用老办法，一脚踢了过去，却又叫人险险闪过。她有火没有地方发，气鼓鼓地哼了一声，抽回手，狠狠地跺实脚下的白雪，也不理他。
　　如琅微微眯起了眼眸，仍有些戏谑地问道：“怎的，今儿个你那位上仙开了恩，放你出来？”
　　无香哼了一声，道：“反正你也吃不了我。”
　　如琅挑了挑眉，一双桃花眼眯得倒是似睇含情。无香用余光瞟了他一眼，莫名扫到他的眼眸，顿时心惊肉跳，恼怒起来，一脚狠狠跺在他脚背上，怒道：“把你的狐媚功夫用到别处去！对我没用！”
　　如琅吃痛，又不愿向无香示弱，只得忍了，强笑道：“对你没用，你为何这般惊惶？”
　　无香更怒，掉头便要往山下走，却被如琅一把抓住了头上的要害参籽。被扯动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倒吸起凉气来。如琅却不以为意地笑道：“看来你真是不长记性，日后啊，把你的参籽拿个罩子扣好，若与你交手的人没有我这般善良，你的参籽早就保不住了。”
　　此时无香奈何不了他，只得强忍了愤怒，道：“松手，你要什么？”
　　如琅却只是浅笑道：“不如何，我要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