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理纹》神仙酵母

1、01 参籽 长白山顶云

　　长白山顶云雾缭绕，天池中的水仍旧幽蓝如缎。微风过处，只漾起细细微微的些许涟漪。无香将细白的双足浸入天池温凉的水中，摸了摸头顶越发葱郁起来的参籽，心中也多了些许喜意。看来以现在这个长势，要成仙大概也用不了多久的时间。
　　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无香吃了一吓，忙缩回了手脚，怔立在原地。
　　“我已经看到了。”
　　然而似乎正是针对她这一举动，身后的人戏谑地戳穿了她。无香心中暂且松了口气，但仍不敢放松警惕，而仍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看参籽你应当也有三百多年岁了，如果我把你吃了，说不定就不必历经雷劫了。”身后的人见她似乎毫无反应，就走将过来，压低了声音，在她的参叶上吹了一口气。
　　无香勃然大怒，将身子猛地从土中拔了出来。这家伙躲得倒是及时，身子一翻，整个人软得仿佛没有骨骼。无香一手指住那人的鼻尖，怒道：“你是谁人！我乃司掌天庭律法的上仙滕子渊座下弟子，你敢吃我，哪里来的胆子！”
　　“你不过人参成了精，倒在此处托大，不怕风大闪了舌头。”那人哂笑道，“今日我吃定了你！”
　　无香勃然大怒，几个腾跃上前，却扑面一股桃花香气沾了满头满身。她心神微微一漾，那人却早已翻至她身后，一手扣住了她的脉门，一手按住了她头顶的参籽。
　　“你敢动它！”无香忙伸手去抓他按住她参籽的手，他却五指笼成爪，她只要硬扯下，就会将参籽也一道扯落。她再不敢轻举妄动，只得任他制住。
　　“你到底是哪来的桃花妖？”她泄了气，无奈的道，“就算你当真要吃我，也让我知道名姓。”
　　他不答。
　　她只听到细细的轻嗅声。身侧四处缭绕着桃花的气息，她能感到他在她耳际轻轻地舔了舔，道：“如琅。”
　　语毕，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她身上的参香气，道：“还不知道你这参精是何芳名？”
　　“无香。”她气鼓鼓地道。
　　“你浑身上下的参香，叫什么无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如琅微眯起一双桃花眼，再度戏谑地哂笑起来。无香趁他此时不备，狠狠一脚跺在如琅脚上。如琅吃痛，一时便松了手，无香忙一缩身子翻回了天池边。
　　“啐，也不知是谁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无香剐了他一眼，遁入土中，只余下普通得仿佛萝卜缨子一般的参叶。
　　如琅本欲笑话她傻，却蓦然感到一股强横气息奔将过来。他心中一阵惊骇，身形顿时崩散成一抔散乱的桃花瓣。
　　天池边的人参仍旧安静地吸收着天地间的精气，男子提着一壶甘露走了过来。踩到地上的桃花瓣，他微微蹙了眉。
　　“若想再有甘露灌溉，最好告诉我谁人来过此处。”他将壶放了下来，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袂。
　　无香一急，忙将身子拔了出来，跪将下来道：“我冤枉，山下不知哪里来的桃花妖要吃我。”
　　“哦。”他却仍就没有要浇灌她的意思，反而坐了下来。她有些尴尬，看他的样子貌似不信，不知如何该解释这件事情，只得低下头任他发落。
　　他用眼角睨过了她，道：“你早就忘了我对你说了什么。”
　　无香吓了一跳，四下里环顾了一阵子，方才发现自己将参体从泥土中拔出就直化成了人形，全然没有着半点衣衫。而他为她准备的衣衫整整齐齐叠在一侧，一丝被动过的痕迹也没有。
　　她忙奔到池畔将衣裳套了起来，才走到他跟前。
　　他这才抬头看她，道：“你倒不用担心会有人吃你。”
　　无香一听“吃”字，顿时浑身不痛快。她当然知道任何不成气候的妖若要吃她，都是无稽之谈。她除了每日在天池边吸收天地之灵气，更是每日受滕子渊甘露灌溉，体内精气只有神仙才能消受的。妖精若要吃，也只余找死一途。
　　滕子渊见她满眼渴望地望着他手中甘露，冷哼一声，将那壶子随手丢给她。无香忙扑身去接，生怕洒了半点出来。她心中自然愤愤，却不敢表露，只得讨好地仍旧冲他笑道：“多谢。”
　　滕子渊也不答言，便剪了手自返身往回踱去。无香瞧他“仙风道骨”衣袂飘飘地，真恨不能在他身后的流苏上踩上一脚让他跌上一跤。谁知还没有抬脚，他便回过头，颇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上仙好走。”无香忙笑道
　　滕子渊似乎也的确不屑于和她一般见识，便往落花荡中行去。
　　无香半晌无言，抱着那一壶子甘露回到了池边，将水液迎头浇下。事实上也许喝下去效果更好，只不过这种东西名为甘露，其实味道并不如所想的那般美好。鉴于有着并不愉快的经验，无香还是将它充作洗澡用的。
　　不过说实在的，她不知道为何滕子渊纡尊降贵亲自将她植下，日日用甘露浇灌她。无香时常思考自己是不是与这位上仙能有什么上辈子的情缘，到头来还是一一否决这些幻想。她自打有了人体就时常自顾自怜地，绝大多数都是纯粹的幻想。然而若是没有这些幻想，也许她的日子会过的更加无聊透顶。作为一棵植物，她也许根本不该成精。否则一个人扎根在一个什么地方天荒地老，也是蛮可怕的一件事。
　　所以对于滕子渊为何会种她，似乎也不是她应该思考的问题。只不过最不可能的就是什么前世情缘，抱持一些无谓的幻想，也许对她来说生活会过得更多彩一些。每每对着天池水顾影自怜，她也会觉得自己长得还是蛮顺眼的，越看也就越发会对自己生出些别的幻想，当然这就不太像什么好事了。
　　当如琅再来时，无香也懒得做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总之她已经知道这个家伙只能逞些口舌之快，并不能当真吃了她，也就越发的有恃无恐。尽管如此，如琅对她的好奇仍旧不减当初。
　　无香正在水边将刚刨出来的草一一洗净，尔后嚼了下去。如琅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他终于明白了为何有些千年老参周围都不大生草的——本以为是因为老参生长得过于霸道，挤占了草生长的土地。没想到那些草竟是如此被老参所化的人形生刨出来吃了。
　　“我从未见过百年的人参可以随意出土、幻化人形的。”如琅看她嚼得如此津津有味，却不由得感到心惊肉跳，“像你这样百年的参，听说只能遁地的。”
　　“当然是蒙上仙提携，”无香口中仍旧咀嚼着，说话就变得有些许含糊不清，“我当然不能出土太久的，所以从来没有出过几丈远的地方。如果是千年的参精，真身不必出土，只要携了参籽，想去何处都可以。”
　　如琅拨弄着一旁的草叶，到：“你是司法仙君滕子渊座下，这位上仙严苛得很，怎么会将你这样的妖物养在此处？”
　　“我是人参，可不是什么妖物！”无香有些不快地澄清道，撇了撇嘴，道：“也许就是缘分，上辈子的，这辈子的。”
　　“缘分？”如琅本噙了根草叶枕着双臂躺在草地上，听她这一说法顿时笑得几乎要将那根草叶吃了进去。他将草叶吐掉，冷哼一声道，“你就做你的白日梦吧！连我都知道，司法仙君最受天帝看中，将公主都许了他。你算哪根草，缘分？怨你自己没有投个好胎做个公主罢！”
　　无香一听他的说法，顿时勃然大怒。起了身，走到他跟前，仰起头看着他。如琅微微愣了愣，那股子参香越发浓郁起来，看向无香的脸，他真是难以想象面前这个窈窕的小美人其实只是一支出土不久的人参精。
　　在他失神的片刻时间，脚上已经被无香看似细白的脚狠狠跺了一下。自然，那脚之所以细白，是因为那本应当是她的参须。但是力量不可小觑，这一脚足酝酿了三百年的修为。在他痛得只能欲哭无泪时，无香早已气呼呼地又钻回了土里。如琅见她又化成了普通人参的呆板模样，便知道滕子渊要来了。滕子渊平生最恨妖物，又司掌天庭律法，在执法时绝不会点到为止。
　　他心中恨恨，但与滕子渊作对，又的确十分的不自量力。他只得将身形隐在桃花瓣中，在落红中遁为片片光点。
　　滕子渊看着一地散落的桃花瓣，冷笑一声，提着壶子走到无香身边，打量了一下她的参叶，到：“今儿个可没有人吃你了吧？”
　　“唔。”无香实在不愿意出土穿衣裳，仍旧缩在土里，晃一晃参杆以示回答。
　　似乎是没了脾气，亦或是不屑于与她计较，滕子渊不答言，轻启瓷壶，将甘露浇入土壤之中。无香顿感浑身轻快如沐春风。对他来说每一次灌溉都可抵过数十年的修为，因为尽管她年岁只有三百有余，但修为却已近八百年岁，便可以幻化人形，随意出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