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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中弹(4) 那才是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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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当程潜为沈怡变了那个“梦见我”的魔术之后,沈怡便真的开始每晚梦见他,起初只觉得好笑,但随着梦境的重复与深入,她越来越害怕这摆脱不了的幻象。
在她看来,这根本不是魔术,而是地道的魔法。
她从不示弱,不知该如何让程潜消除这个魔术,只好每天放学后跟在他身后,静观他的一举一动。
很多同学在背后议论说她这么主动,怕是已经喜欢上他了。只是以程潜冷眼旁观的个性,根本无所谓这种无聊的跟随,他明知她在身后怯怯地走,仍不以为然地打开工作室的大门,头也不回地走进去。
沈怡默默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之后坐在一层的窗边,静静看他做练习,如此过了将近半月,一日傍晚下起了雨,寒风夹着雨水,卷走了杨树上最后的一片叶子,而她则仍旧哆哆嗦嗦地站在树下,将那天所训练的最后一个步骤看完。
“你真有病!”这次程潜猛敲起了窗子,冷笑起来,“之前总是莫名其妙地找茬,说我变的魔术都是假的,现在天天来看,是想找出破绽吧?也行,你看好了,我这就给你变个漏洞百出的戏法,看得懂我就让你进来!”
说话间,他一抖手中的紫罗兰色布帘,忽地一下消失在了沈怡面前,沈怡当时便慌了,冲到窗前大喊他的名字,却始终没见回音。
那天之后,程潜每天都会为守在窗边的沈怡表演这一魔术,而这么多年过去,他变魔术的技巧提高了,移动花瓶的方式更加巧妙,转移观众注意力的办法更加迂回,可唯一没变的,是他依旧选择用这个魔术来逃避她。
他一如既往地讨厌她,鄙夷她,不在意她,从没想过问她为什么会跟着他,如此胆怯又坚定地守在窗前,正如她从始至终都那么死心眼、那么笨,看过多次表演,却依旧没觉察出“消失”魔术的秘诀在哪里,只能傻乎乎地将那抹紫罗兰色也一并收进梦里,挥之不去。
这样的她,怎么可能让他记住、并遵守当年的诺言呢?
沈怡从回忆中醒过来,迟疑着摸了摸一直珍藏的耳钉,朝黑漆漆的密道里、那唯一的一点光亮处走去。
光亮模糊得就像回忆中的一枚索引。
记忆中,似乎在那不久之后便有人出面指点,在没伤害她自尊的情况下,令她明白了密道的存在,发现了程潜魔术的机关,并让她以此作为交换,获得了程潜不得已的答复:“若一周之后的‘空手接子弹’表演成功,我便想办法解除你每晚梦见我的魔术。”
“如果没成功呢?”
“那就等十年之后,我真正成功的时候再解。”说着,他露出了痞痞的笑,贴近她的脸看个没完,“你还真的梦见我了?奇怪。”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她倔强地将脸转到一边,怕触到他深邃的目光,再做出更面红耳赤的梦。
如今想来,这是多么可笑的错解,他在访谈里提到的“约定”,不过指的是这一场与自身的“空手接子弹”较量罢了。
沈怡离那点光亮越近,越觉得自己和这念念情深的重逢理由都太痴。此刻,真正令她感到奇怪的是当初告诉她密道机关的人,为何在她缜密的记忆里,连有关他的半点线索都无。
“放心,我会帮你的。”
对了,还有如此忠心的一句,听上去这么熟悉。怀想之间,沈怡的眼前竟再一次,无可救药地出现了孔凡的脸,那双带着“泪痣”却满含深情的眼:“不管怎样,我都会保护你。”
有风吹来,好似在阿布扎比时常见的干燥味道,在这断层的追忆中、纠结的思索里,沈怡也变得不敢确定:孔凡……她也许真的见过他吧,那个令她怀念的人,真的会是他吗?
忽然,沈怡听见不远处话筒中传来的男声,是程潜冷静的笑:“下面我将为大家表演失落魔术界的圣杯,‘空手接子弹’。
这是现实与幻境交织,据说已有十二位顶级魔术师丧生于它的魅力之下,但愿我不会是第十三个。
我们的魔术是这样的,子弹会先穿过我面前的一道玻璃,以此表示它真的会从枪膛中射出来,而后我将接住这枚有唯一标记的子弹……”
沈怡心头一凛,眼睛被强光刺得直流泪。
原来密道连接了工作室和程潜的小型表演场,而她早已兜兜转转,走出了密道,此刻就站在台上,呆呆地看着程潜,穿着一身与深刻五官完全不同的传统戏服,自信满满地朝台下的观众们张开双臂。
之后,他竟朝她的方向缓缓走来……
只不过,当发现他看见同样站在舞台上的她时,两人的目光都微微一颤,与此同时,沈怡灵敏的耳朵感到有风骤起,好似不远处的子弹,即将穿过放置在她面前的玻璃,径自向程潜而去。
可此时的程潜,就像看见了什么令人惊讶的场景,僵得一动也不能动,沈怡刚想要扑到他面前,将他拉到安全的地方,下一秒,她对他的呼唤,便随着意识一起,被淹没在了玻璃破碎的巨响和人群的惊叫声中——
是自己错站在了程潜的位置上,被子弹击中了吗?
一瞬间轻微的耳聋,将沈怡的世界瞬间拉回到了久违的宁静,如回忆般冰冷的宁静。
伴随猛烈的轰鸣,玻璃碎片所形成的巨大冲击力将沈怡推出了很远,重重摔在地上。
她感到头疼欲裂,耳畔的嗡嗡声逐渐被吵嚷所代替,观众纷纷起身朝出口奔去,现场一片狼藉,有人大喊着“拨打120”,更多的是呜呜哇哇的乱叫。
沈怡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好几个慌乱逃跑的人撞着、踩着不能动弹,在纷乱之中,她看见原本惊呆的程潜怒气冲冲地甩掉了手上的什么东西,冲强拉着他往外走的助理,以及惊呆的开枪者大喊:“怎么搞的!之前不是排练得很到位吗……”
他心里全是这个准备多年、依旧失败告终的魔术,始终没往其他方向瞧上一眼,没有想起寻找或询问她的情况,就像那块被打碎的玻璃,一个业已报废的道具,她的存在与生死被冷漠地忽略,彻底地忘记了……
这才是真正的他。
那么,那个让她心驰神往、久不能忘的程潜呢?
沈怡的身体和心疼得不能动弹,侧头一看,周围多了一大滩血迹,她趴在地上,恐惧又悲伤,下一秒摸摸头和身体,却意识到那滩血并非来自于自己。
回头间,熟悉的声音响起:“别怕,我们的地势还算高,等人走远就没事了,我会保护你的。”
说着,孔凡的身体向她倾过来,为她挡住了所有的踩踏和冲撞,藏起血肉模糊的右手,用尚好的左手轻擦过她的耳尖:“幸好,上次还被□□割伤了,这次可就幸运多了。”
她不知道他怎么也会出现在这里。但这一刻的沈怡,望着孔凡那最宝贵的手,为她变成了现如今的模样,眼泪再也止不住:“我想起来了。十年前的‘空手接子弹’校园表演会上,也是你救了我对吗?工作室里的机关是你告诉我的,后来托人送来翡翠耳钉、帮我掩饰耳垂伤口的也是你,一直陪在我身边、留意我喜怒哀乐的人都是你啊!”
甚至,即便嘴上不肯承认,但:这么多年来,在梦里一直保护着自己的身影,比起健硕的程潜,更像是眼前纤瘦的孔凡!
许是刚刚脑部受到重创,此刻往事在她心头翻涌得无比清晰:当年对她爱理不理的程潜,唯有一次曾主动邀请她做自己魔术的嘉宾,那是因为在校园里表演“空手接子弹”,没有人敢上台为他扶稳那块东倒西斜的道具玻璃。
而后,从□□之中射出的子弹打偏了,划过正在紧握玻璃的沈怡的耳垂,将她推翻在地,观众们害怕地逃跑,程潜生气地和开枪的同学吵架,只有孔凡冲到被枪声冲得暴聋的她身边,将她送到了医务室……
即便事后不久,她就转学离开,但那段日子里,孔凡的温柔与程潜的冷漠,如同暖阳与寒冰,对比强烈得刻骨铭心,以至于她至今仍在梦里不停地逃,想要摆脱那悲伤的等待,尴尬的错觉……冷酷的伤害。
现在才懂,梦里的血其实是自己的,当时无人挡在她面前,虽然当年事发的同时,孔凡火速朝她奔来,但到底还是晚了一步,没能及时阻止灾难。
那样才好。哈!想来,沈怡宁愿这一刻的他也没有出现,那样便不会看到她再次犯傻的脸,也不会为她受伤——
她宁可自己出事,也不愿他变成这样:“我帮你打电话叫孙巍来帮忙,你要挺住,不要多说话,不要睡着……”
“不会睡着的。”眼前,孔凡似乎忘记了疼痛,没事人一样静静地笑,“我会一直望着你,就像那次亲吻时一样……
那虽然是我第一次亲吻,可是我总知道规则,不能睁眼睛的……但,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当时的心情,你的样子……那是留在我心里最好的影像……”
这断断续续的话,多么像临别前的告白,沈怡不禁绝望地大喊:“不要说丧气话!”
她失去了往日的条理,再想不到父亲的那些“猎人准则”,整颗心乱成了一团麻:她不知如何带孔凡逃离险境,担心他的手,也彷徨于自己的心。
她自认为不是绝情之人,可究竟是什么,让她在之前的日子里,将一切是非都颠倒、并抹除了对孔凡所有的记忆呢?
“我一定是疯了!”
沈怡的懊恼把孔凡逗笑了,他温柔地抱紧她,像哄做了噩梦的孩子:“你记起来就好,没记得的也不要紧,最关键的是你,你没事吧?”
“傻瓜,有事的是你啊!”沈怡的目光落在孔凡的“泪痣”上。
她望着他强忍疼痛、憋成青紫色的脸,猛然回到了现实,焦急地呼喊:“救命,来人啊!”
“奇怪……还以为程潜这次一定会成功呢。”
孔凡摆了个夸张的鬼脸,他想轻松地展开这个话题,但因为之前快速跳上舞台,并用手掌推挡子弹,身体已失血过多,所以即便故作轻松,也难掩虚弱:“刚刚我看见他离开舞台时丢下了手中的子弹,也就是说,枪里本来应该是没有子弹才对,更不会穿过玻璃,那些都应该是舞台效果。”
是啊。程潜的道具枪是□□,按理说,根本不会有这么大的威力:“所以,是有人故意在枪膛上捣了鬼?”
沈怡马上警惕起来,小心翼翼地审视着满目狼藉,希望能找到可以帮忙的人,这时,她竟瞧见了对角线方向的观众席上,黑暗中的两个人影,正表情凝重地朝这边看。
一个身材矮小,特征很明显,应该是孙巍,另一个身形很像曾经两次企图抓捕自己的魏先生!
只是,他们似乎都戴着氧气罩,看不清面目,沈怡呆了一秒,求生欲令她顾不得想太多,情不自禁地呼喊:“孙巍,孔凡和我在这里!”
那两人没有回应,反而远远地朝出口处走去,沈怡努力站起身,愤怒地朝那两个人挥了下拳头,一边给小桃拨打电话,一边往出口拖拽孔凡。
屋里渐渐多了些沉闷的味道。沈怡渐渐觉得胸口憋闷,反应迟钝,孔凡也大口喘着粗气:“不好,这像是瓦斯泄露……你得赶紧逃出去。”
“我不会丢下你的!”
沈怡意志坚决,可头疼也更加明显,她想要背起孔凡,但对方已渐渐失去意识,身体也变得更加沉重,沈怡凝神拉扯之间,只觉得喘息越发不畅,紧接着,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该不会是被熏死了吧?!”
晕倒前,她恍惚听见了戴着氧气罩的魏先生在失声惊呼,而孙巍,好像就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地望着晕倒的沈怡与孔凡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