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谋心》玖昇

7、第六章 相对于白日

　　相对于白日里的庄严肃穆，入夜后的怀京城要更加明媚动人。莫说那三千软帐系流苏，金灯摇曳琉璃醉。举目则清楼画阁，棱户珠帘，雕车竞争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金翠耀目，罗绮飘香。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八荒争凑，万国咸通，觥筹交错，人往来如织，白昼里积攒的疲惫忧劳，夜里在酒精的作用下可以肆意挥洒。丝竹绕耳，沉香缠绕，恍登极乐，叫人放下一切戒备，醉生梦死！
　　离雪站在二楼，目光跳过楠杆，越过大厅，望向了如时到来，依然坐在同一个角落里的萧紫陌。他照旧要了壶茶，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清清冷冷，仿佛没人能够进入他的世界。离雪眼神动了动，便往楼下走去。今日她只简简单单梳了个惊鹄髻，斜插一枚镶宝凤蝶鎏金簪，两支花钗，一个金步摇，再搭一枚透雕卷花鎏金梳，一身简单的细锦广袖的襦裙，略施淡妆，虽作平常打扮，却也令常人不敢逼视。她走到萧紫陌跟前，坐到他对面，直直的盯着萧紫陌瞧。萧紫陌兀自喝茶，由她这么盯着自己，却也不理她，查了这么些天，关于白玘的事情，除了那些已知的，什么也没查出来，这绮霞楼倒真是密不透风。
　　“每天都坐在这同一个地方，喝同样的茶，你不觉得烦么？”离雪照旧坐到了萧紫陌的对面，伸手夺去了他手中的茶杯，“要不上去坐坐？权当陪我说会儿话，我那儿有上好的梨春香，酿了许久，今儿刚开窖呢。”
　　“好。”萧紫陌看了看离雪，点点头，竟然真的就同意了。
　　离雪带着萧紫陌进了她自己的房间，不是平日里接待“贵客”，或是应付许晋元的花厅，而是她自己的房间，只有白玘来过这儿，许晋元甚至都不知道她还有这么一个房间。
　　女孩儿家的房间，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铜炉里香料的味道，也不是那些胭脂水粉的味道，倒更像是夏日清晨初开的莲花，金秋时节无争的丹桂，隐没在俗世之中，却又生出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看似无力，却仍可坚强立于世间。
　　“萧尘。”萧紫陌眼中似乎有光闪了闪，而后开口唤出一个名字。
　　离雪只觉眼前有影子一闪，一个青衫的年轻人便站在了萧紫陌跟前，递上了一个方方的暗花锦盒，而后又默默地退了出去。
　　“这套酒具，在我这里放了有一段时日了，却总也没遇上合适的酒衬它，如今拿来配你酿的酒，正巧值当，就当是补上上次的见面礼吧。”萧紫陌淡淡地说道。
　　“见面礼的话，你不是已经给过我了么？”离雪从袖中抽出上次从萧紫陌那里“顺来”的镶白玉的折扇，掩口轻笑。
　　“那是你自己从我这里拿走的，不是我给你的，不算。”萧紫陌极其难得的温和一笑，顿了顿，他又说道，“不过，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什么不情之请？”离雪略微警惕地看着萧紫陌。
　　“请一定让我用这把琴弹奏一曲。”萧紫陌指着房中琴架上的那把古琴，对离雪说道。
　　“嗯？好......好，请用，不必客气。”离雪没料到他会说这个，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那架琴是白玘给她寻来的，凤骨新颖，雕工精湛，琴声如凤鸣般清脆，确是上品，说是哪位大家做的，她那会忙，也没来得及细听。
　　趁她愣神这会儿，萧紫陌已将琴摆好坐下了，稍稍试了一下音，轻行浮弹，明婳目祭惠。疾而不速，留而不滞。翩绵飘邈，微音迅逝。远而听之，若鸾凤和鸣戏云中；迫而察之，若众葩敷荣曜春风。既丰赡以多姿，又善始而令终。窗外的喧嚣也似乎静了一静。
　　离雪眼中倒是透出惊艳来，不曾想萧紫陌竟会有如此高绝的琴艺，脱口便道：“你教我抚琴。”
　　这回倒是轮到萧紫陌愣神了，他看着离雪，有些奇怪地说道：“以你这身份，还愁没人教么？知道你要学琴，那些人不该抢着上门来么？”
　　“那些个高人，哪里愿教我这风尘女子。”离雪眼神黯了黯，嘴角边勾出淡淡的嘲讽，“琴师乃大楚三大圣职，同铸剑师和雕玉师并列，我虽然表面看着风光，却仍不过是一介入不得籍的风尘女子，下九流，待到年华尽去，谁还会记得个什么叫离雪的？”
　　“琴看有缘人，我倒不知学琴还要分个三六九等的，那些人不过自命清高，满眼势利，算不得高人。”萧紫陌摇摇头。
　　“可那些愿意来教我的，亦不过是贪财的沽名浊誉之徒。”离雪露出不屑的神情。
　　“你这是，在拐着弯儿骂我么？”萧紫陌盯着离雪的眼睛，难得的露出一丝笑意。
　　原想萧紫陌看上去冷冰冰的必不好接近，这会儿却跟她开起了玩笑，离雪又呆了呆，方才展颜欢笑。
　　“你自然与他们不同。”离雪眨眨眼，又露出那种娇俏可爱的神情。
　　“这琴是前朝琴圣穆老先生唯一留下的琴了，他生前不但琴艺通绝古今，所制之琴亦是世间千金难求的绝世之品，临终前他将自己所有的琴都毁去，唯独这把，使他费尽心血为妻子所造，却是舍不得毁，便这么留了下来，我寻了许久都不得，到不想在你这儿见到，也算是有缘，若没个好技艺，它倒是要寂寞了。”萧紫陌轻抚琴身，轻声说道。
　　“我可是笨的很，你要教会我，倒是要费好大一段时日，可不许嫌烦！”离雪笑道，就着萧紫陌送的酒具斟了一杯酒递给萧紫陌。
　　“放心，时间，还很充足。”萧紫陌接过酒，抬眼望了望窗外，天色清朗，繁星点点，明日也定然是个不错的天气，叫人不由得也心情大好，“一定可以教会你。”
　　“这里就是我的房间，往后...”离雪垂下眼帘，神色有些不自然地看着自己的脚尖，顿了一顿，“你便可直接上来。”
　　“好。”萧紫陌温和地点点头，略略地扫视了一下离雪的房间，便起身同离雪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