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谋心》玖昇

1、序章 天边的暗灰

　　天边的暗灰彤云一层一层地压过来，越积越多，越聚越浓，像不停地往清水中滴下墨汁，透亮的天空迅速被彻底吞噬。狂风的哀号响彻地野，凌厉的闪电斩破苍穹，就连空气也似乎变得凝重起来，直将人逼迫得心烦意乱，把人推向窒息和绝望的深渊。
　　“小少爷，看起来就快要下雨了，您抓稳，小人要加快速度了。”驾车的马夫紧锁眉关，似乎是在担心能否在暴风雨来临之前赶到下一个城镇落脚，长鞭更加用力地抽打马匹。八匹青骓步履稳健，疾驰如飞。
　　“阿尘，为什么父亲要这么急着把我送到邺城？族长继承人不是要满七岁才会才会被送到邺城学习的吗？可我却还未满五岁。”车内锦衣的小孩目光清澈，黑白分明的眼球透出一股子灵锐之气，他不解地看着同在车内的青衫少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所以父亲他才会这么急着送我出来？你可别瞒着我。”
　　青衫少年冲那小孩子温和一笑：“我怎敢对您有所隐瞒？是您想太多了，小公子，您的资质超过历代中的任何一个人，所以老爷才会提前将您送到邺城，希望您尽快学成归来，好让您可以早些继承大业。”
　　“就只是这样？”锦衣小少爷微微皱眉，不经意似的朝窗外望了一眼，似信非信地点点头，但好歹没再追问下去。
　　“是的。”青衫少年悄悄松了口气，掀开车窗的帘子，往他们来时的方向望了望，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深深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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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楚永历二十一年春，又是一年科举放榜之时。功名利禄，就算是经过千秋万代，这也还是人们逃不开的枷锁。真正不为尘世所牵绊，潇洒如仙的人，穷尽古今，怕也寻不见一二。
　　人是填不满的，无尽的欲望往往会引他们走向灭亡。但追求权位的脚步却从未停下，人人都妄图攀龙附凤，渴望着有朝一日能够一步登天，立于世界顶峰，为此他们勾心斗角，结党营私，排除异己，死多少人都在所不惜。他们这种人，从不在乎巴结谁，今天他巴结别人，但相信有朝一日，也总会有人来巴结他的。他们这种人，也从不在乎使用何种手段，只要可以达到目的，多么肮脏的事他们都不会吝惜去做，能利用的人便要物尽其用，能抓住的把柄便决不放手，能拿的钱便绝不犹豫，能除掉的人便绝不姑息。他们所处的社会是残酷的，不杀人，不算计，又如何在这暗潮汹涌的地方立足？这大抵，也算得是一种悲哀吧！
　　莫看着这怀京繁闹昌荣，灯红酒绿，遍地黄金，是天下人都羡慕的地方，是天下人削尖了脑袋也想钻进来的地方，这充满朝气又满载沧桑的城市下面，埋葬了多少枯骨和黑暗，说出来也要叫人不寒而栗，特别是，到了新朝换旧朝之时。曾有老人私下说过那种惨状，说话时，那早已浑浊不堪的眼睛还可以看出那种心有余悸的恐惧，老人说，那个时候，殷红的血漫过整个皇城，惨叫和哭嚎声不绝于耳，刺得鼓膜生疼，犹如地狱，冲刷着地面的鲜血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异常妖艳，仿若异域女子那殷红的唇，吸人眼球，却偏偏又要教人心里发寒。所有的百姓不敢出门，原本林立热闹的店铺亦是家家关门闭户，威严肃穆的城门紧闭，连日不开，除却偶尔有一两户站错阵营的官员被无情地抄家外，整座怀京城，寂静的如同是一座死城，人人自危，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生怕某日那群如狼似虎如同地狱恶鬼的官兵，便冲破自家的大门......
　　今年的秋试，兆州宋子玉荣登第一甲第一名，被皇帝钦点为新科状元，赐进士及第。很快，宋子玉这个名字，便传遍了怀京城的大街小巷，父母们多了个教育孩子的良好例子，落榜的士子则在失落之外，有了个嫉妒和羡慕的对象，而位高权重的人，则暗自盘算着要如何笼络这位天朝新贵，收为己用，如若求不得，又要使什么手段来将此人不着痕迹地除去。正所谓是，十年寒窗无人晓，一朝成名天下知。
　　每逢科举之际，天下才子便会涌入京城，对于争权夺位的皇子们来说，这可是一个笼络人心和招揽人才以及展示自己礼贤下士的态度的大好时机。太子与三皇子为着皇位暗地里争得你死我活已是众所周知，太子乃皇后所生，三皇子则是皇贵妃所生，皆是出身显贵，母家不凡，又都得皇帝喜爱，且论实力，论支持者，他们亦是不相上下。二人皆在同一天分别包下京城中两座最大的酒楼，广邀各路才子，然实则却是打着拉拢新科状元宋子玉的算盘，宋子玉既为新科状元，自然是天下士子的表率，若能拉拢他，那么，招揽些其他优秀才子自然也不在话下。
　　在酒楼聚会是个不错的社交选择，在各种暗流的推动下，今日的这群年轻人，很快就会成为坏京城中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中的一部分，也许会借着这种利益关系获得高官厚禄，也许会被推入深渊，沦为那些人所谓的政治的牺牲品。这种错综复杂的关系往往是由相同的利益构成的，谁也分不清那些人对你是真是假，除了自己，是没有任何人可以信任的，每个人都为了自己的利益，互相利用，拉帮结派，却又各自心怀鬼胎，也许今日尚在一起饮酒作乐，明日便要置对方于死地。换句话说，这是一条极其吸引人的不归路，一旦进去，便用无抽身之日！在太子与三皇子之间，宋子玉必然要做一个选择，任谁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他没有其他路可走，要不然，他的仕途很可能就此终结。说到底，这也不过就是一个压上身家性命的赌局，押对了，高官厚禄，荣华富贵；押错了，满盘皆输。思虑之后，宋子玉最终还是去了太子所在的聚朋楼。
　　“状元公肯赏脸前来，可真是本殿之幸啊！”见宋子玉前来，太子忙迎了上去，神色中透出几分得意来。
　　“哪敢，殿下言重了。”宋子玉长作一揖，既无惶恐不安，也没有受宠若惊，不禁令太子眼前一亮。
　　“子玉兄请上座。”太子锦袍金冠，抬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脸上满是一个上位者的骄傲。
　　“殿下如此礼遇，子玉如何敢当？”宋子玉玉微微躬身，向太子拱手。
　　“子玉兄乃我父皇钦点的状元郎，气度不凡，文才过人，乃天下第一大才，理当礼遇，如何当不得？”太子笑道。
　　“万万不可。”宋子玉大惊失色，“这天下第一才，子玉万万受不起，子玉不过有几分愚才，哪敢当这天下第一之名？”
　　“是状元公你太谦虚了。”
　　“不，不，以子玉之才，甚至不及家师之十一，这天下第一，子玉万万当不起。”宋子玉摇了摇头。
　　“哦？天下竟还有这等奇人？”太子顿时来了兴致，“敢问子玉兄师承何处？不知小王可有幸拜见这位前辈高人？”
　　“这……”宋子玉面露为难色。
　　“哦，想必令师是一位隐居在世外的谪仙一般的人物，并不想被外界所扰，子玉兄不说也属应该”太子极其大度地拍了拍宋子玉的肩头。
　　“那倒也并非如此，只是家师云游四方，若他不联系子玉，子玉也不知家师身在何处，故无法向太子殿下引见，拂了殿下的美意，实属罪过，还请殿下莫要见怪。”宋子玉微微颔首，再次向太子长作一揖。
　　“子玉兄哪的话。”太子很大度的样子，“能够结交子玉兄这样的朋友，小王已是三生有幸了，況且令师想必年岁已长，哪比得上子玉兄你风华正茂？往后子玉兄定能有－番大作为，封侯列相也决不在话下。”
　　“说来惭愧，家师年龄是小于子玉的，可学术造诣之高，却令子玉望尘莫及。”宋子玉轻声一叹，面上尽是敬慕之色，想是对这位老师心服口服。令太子暗自称奇。在场众人无不凝神屏息，睁大了眼睛，宋子玉看上去不过二十岁，他的老师还要比他小，这世间哪有这等奇事？众人皆不敢置信，可宋子玉哪有半分开玩笑的样子？
　　“不知小王可否知道尊师的名讳？”太子露出古怪的神情，眼睛一明一暗，似乎是若有所思。
　　“家师姓萧，讳上紫下陌。”宋子玉没注意到太子的神情，仍是恭谨地回答。
　　“萧紫陌？此等人物若是在朝为官，必将又是一代传奇。”太子长叹一声，却不知因何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