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便欢》无晴无雨

18、陈德余的痛苦 他也是个有

　　陈德余背对她点了点头，没有立即说话，宋筱离虽满脑子疑问，却也不敢问出口。
　　宋筱离站在他身后，有限的视野，让她只看得到陈德余的有些佝偻的背影。
　　“你恨我吗？”陈德余终于说话了，语气里有一丝让人难以察觉的忐忑不安，宋筱离怔了怔，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问这么犀利的问题。
　　陈德余的语气，让她突然觉得面前这个老人的背影看起来非常孤单，莫名生出了一种疼惜，不由自主的想和这个老人拉近距离，她稍微顿了顿，整理下思绪说：“我不恨你。”
　　“为什么？”
　　这语调听起来平静无波，可眼尖的宋筱离还是看到了他攥紧的拳头，和轻微颤抖的臂膀。
　　宋筱离定定地望着他的背影，说：“因为你是我妈妈的父亲。”
　　陈德余换了个姿势，放在身旁的两只手，被他换到了前面，可马上，又背在身后，可好像还不对劲，又放回了前面。
　　手足无措！现在的陈德余很形象的为宋筱离解释了这个词的含义。终于还是回归到原点，陈德余的两只手又垂放在了身旁两侧，他依然没有回头，默不作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么，你是讨厌我的吗？”
　　还没等到宋筱离的回答，陈德余又自己给出了答案，语调里净是悲怆，“我猜你是很讨厌我的吧，没有爱，又怎么会恨呢？”
　　恨与厌，本就有着实质的区别，“讨厌”是一种态度，只是不喜欢而已，并没有强烈的感情色彩。而“恨”是一种情感，只有爱过才会去恨，是很强烈的感情。
　　而陈德余现在竟然更希望宋筱离去恨他，现在的他就像是一个知道自己犯了错的孩子，他害怕大人的责骂，却也更怕大人的不闻不问，他希望事情能有个结果，哪怕是不好的结果。
　　宋筱离猜到他不转身的原因，是的，他在逃避，他不敢正眼看自己。因为他会内疚，会自责，他更害怕他问的问题，得到宋筱离的肯定回答。
　　宋筱离懂了刚才姜月贞对她说的那句话“其实他比你还怕”
　　宋筱离怕的是陈德余的这个人，而陈德余怕的是宋筱离会讨厌他，会不喜欢他。这个老头儿，真是倔强的让人无可奈何。
　　宋筱离摇了摇头，一下子想起陈德余看不到，她低头想了会说：“我不恨你，也不讨厌你。虽然之前有些怨。”
　　宋筱离看得很清楚，陈德余的背影在听到她这句话后，一下子就僵直了。
　　她接着道：“妈妈经常在我耳边说，天下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我知道，你是爱妈妈的，这就够了！”
　　陈德余颤颤微微着声音问着宋筱离，“你妈妈，真的这么说过？”
　　宋筱离对着他不再挺得笔直的背影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陈德余终于还是崩溃了，这个平时不苟言笑，一直信奉流血不流泪，在部队呆了几十年的老军人，在和女儿决裂的时候没有掉泪，在女儿丧礼上没有掉泪，却在这时候，大声的哭了出来，“对不起。”
　　宋筱离被他突然失控的情绪震住了，她呆呆地看着陈德余扶着墙壁。陈德余哭了好长时间，宋筱离没有安慰，没有劝阻，没有任何动作与语言。
　　因为她知道，关于妈妈，他一直让自己活在痛苦的自责中，他比任何人都难过，却不能轻易在人前表露出来。
　　他也是个有血有肉有汗有泪的人，他的情绪也需要发泄，他的痛苦更需要排解，他需要从一个做父亲的角度，去表达自己对女儿最深最深的不舍，坚强的太久，终会疲惫。
　　宋筱离一直站在原地，她也难过，可眼泪始终流不出来，心里嘴里却丝丝苦涩。
　　过了许久，陈德余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可能是因为蹲得太久，站起来的时候脚步稍微踉跄。宋筱离一个跨步就扶住了他，触手的冰冷，还有止不住的颤抖，让她不由得抬眼看向陈德余。
　　布满血丝的双眼，哆嗦着的嘴唇，看得出来，虽然他情绪已经平复，可依然还沉浸在深深的悲伤中。
　　心里一疼，宋筱离没有移开目光，就这样直直的盯着陈德余，开口道：“你别难过了，妈妈从未怨过你，在她心里，你依然是她最敬爱的父亲。”
　　这些，陈红芮并没有对宋筱离说过，但她知道妈妈肯定是这么想的。
　　不然，在多年前妈妈也不会哭着对她说：“再也回不去了！”
　　陈德余苍白的脸色渐渐有了点人气，良久，发出低哑的声音：“我现在知道了！可是太晚了，太晚了！”
　　是啊，太晚了。人真的要活在当下，要好好的珍惜现在身边的你所有爱的人，因为我们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到底哪个会先来，说不定哪一次的再见，就真的是再也不见。一辈子不长，有误会，就要沟通，别以为，我今天不说，总会有机会说明白。
　　陈红芮与陈德余败在败在性格都太倔强，太好强。如果他们父女性格能不那么像，哪一个人先让一步，就不会有现在这样的景况，就算结果还是陈红芮去世，至少也不会只留给陈德余这么深的歉疚与恨憾，当然，这世上本没有如果！
　　宋筱离喉咙发紧，声音低低的：“不晚的，只要我们生活得幸福，对妈妈来说，就是最大的安慰。”
　　陈德余涣散的眼神，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渐渐有了生气。脸部表情渐渐褪去了悲伤，却又被另一种不安覆盖，他反手紧紧拽住宋筱离扶着他的手，不自信又不确定的嗫嚅着：“那，不关红芮的关系，你，你会再怨我们吗？”
　　宋筱离攒出一个笑，两边深深的酒窝，她的眼亮得能照进人的心里，“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最亲的人。”
　　陈德余脸上慢慢拢起笑，双眼却聚起越来越多的晶莹水花，他虽然含着泪在笑，但总算是一个释然的笑，宋筱离没想过，陈德余脸上也会有这么飞扬的神采。
　　“对不起”陈德余看了宋筱离良久，哽咽着对宋筱离说出这三个字。
　　宋筱离摇摇头，展开了双手，拥抱着面前现在心里无比脆弱的老人。他，比起她，更需要关怀，更需要得到她的肯定，一个拥抱，就言说了一切。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陈德余的情绪总算是彻底平复了，他轻轻推开宋筱离，摸着她柔软的头发，说：“现在你回来了，我准备过几天为你举办一个宴会，你会介意吗？”
　　宋筱离抬起眉眼，“什么宴会？”
　　陈德余拉住她的手，走向书桌，他坐在了书桌前的那张凳子上，又伸手把宋筱离按坐在离凳子不远的靠椅上，匀了匀气息，说：“你是陈家的小姐，这件事，我们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当然，你的身世一旦宣告，你以前平静的生活，就真的不会再复有了。”
　　看着宋筱离询问的表情，陈德余侧头，思量着要怎么组织语言，“你是想问我，为什么非要这么做对吗？”
　　宋筱离没有回答，陈德余的眼光移在书桌上的那两个相框上，宋筱离随着他的目光看去。毫无疑问，一张是他们的全家福，上面的人都笑得灿若朝阳，宋筱离可以从他们弯起嘴角的弧度解读到那些幸福的味道，她的心里不是不羡慕的。
　　可接下来看到的另一张相片，让她刚才莫名的失落瞬间就随风消散，随之填满心间的是甜蜜与感动。
　　是她和妈妈前年去A城旅游的时候照的，因为当时没有带单反相机，用的是她的手机，所以相素不高，本就隔得远，照起来就不太看得清人的脸部表情，只知道她们在笑，而再放大，就更看不清了。
　　可就是这样一张模模糊糊的照片，宋筱离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能找得到了，现在却规规整整的放在那张全家福旁边，圈住相片的相框两侧，白色的边缘微凸，而中间凹下去的地方，一条金色的细线弯曲却又有规律的绕满整个相框。
　　宋筱离视力那么好，竟看到相框两侧中间的部分的金线已然看不到了。她试想着，如果自己双手捧着这个相框，两只手的大拇指是否刚好按在那两个位置上，要多少次的用力摩挲，才能让这做工精致的相框生出这副垂垂朽矣的模样？
　　不期然间，陈德余伸长手臂，拿过那张以天安门作为背景的照片，双手捧住，大拇指落下的地方，也与宋筱离想像中的不落分毫。
　　陈德余凝视着相片，他没有回答刚才他自己问的问题，而是开口说：“我只敢放这张照片在这书桌上，我不敢看见你们笑得太清洌，我会自责，会止不住的想念，却又更不敢看见你们不笑，因为我会更加自责，心也会痛，只有这样，远远的，我知道你们在笑，这就足够了。”
　　陈德余紧紧的注视着相片的的陈红芮：“在S市里，所有说得出名字的人物，估计都知道我们陈家有个丑闻。”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渐多了些凌厉的线条，“那就是父女不和，断绝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