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照探案集》远乡

11、第二章：绯月（2） “这个女子

　　“这个女子不简单啊。”孔青峰一手捏着一块芝麻饼，闻着芝麻的香味感叹。两人出了邱府，旷照却突然让孔青峰支走了所有大理寺的人马，然后走到了临近的一条柳枝街上来优哉游哉的踱起了步，末了又坐在了一间小小的茶棚内。
　　旷照点点头，在喝茶的桌子上划出了“有趣”两个字。
　　孔青峰奇怪的望着旷照：“你是说这件案子有趣还是邱夫人有趣？”
　　旷照哈哈一笑，笑声跑过他的喉咙变成了裂帛之音，只见他又在桌子上划道：“凶手有趣。”
　　孔青峰脸上却没有旷照那么轻松的神采，愁云惨雾的说道：“说起来手段残忍的凶手你我也算是见过不少，譬如当年马家坡断脚案、云松观无头案、公孙家剥皮案之类，可掏人心脏的凶手却还是第一次见到，我看这凶手这样做似乎是有一种仪式感，并不是单纯的杀人。”
　　旷照也收起了被暖风熏的舒畅的脸色，略一凝重点了点头，重新在桌上划道：“史库。”
　　孔青峰一时没有明白旷照这句话的意思，又问了一声：“你的意思是？”史库中记载着大宋历年发生的大事，包括四品以上官员的生平都有详细记载，用太祖的话来说是：“载是入书，供后人一评功罪。”孔青峰虽然知道旷照手底下写出来的史库所为何物但是他并不明白旷照找史库干什么。
　　旷照摇摇头没有再解释，在桌面上写字太麻烦，哑了这些年他早就学会了言简意赅，但是有的事情并不能用一两句话说清楚，只是摇摇头指了指外面，随后站起了身子招手示意孔青峰跟上。
　　孔青峰早就奇怪旷照拉着自己来这儿闲逛，但想必是旷照在诸卫将军府上发现了什么，这时见他招手，也是急忙跟了上去，一面还苦笑道：“就算是让你解释清楚要干什么事情，我也该找些名医给你把嗓子治好的。”只是他也清楚恐怕就算治好了旷照的嗓子，该不说的话旷照依旧不会说的。
　　旷照引着孔青峰左拐右绕竟又回到了诸卫将军府背面的围墙处。
　　子时已经快要结束，丑时已近，这条街上早已经不见人影，只有一声声梆子声远远的传来，那是打更的人。
　　旷照向邱府的围墙一望，忽然纵身攀住了墙头，脚下一蹬已翻身而入，围墙里面却是邱府的一所花厅，看起来不像是有人居住，只听身后轻声一响，孔青峰也翻墙而入。
　　他打了个噤声的手势，放慢脚步朝前走去，两人都没有来过邱府，但邱府并不算大，旷照走了几步，忽的施展身法攀柱翻上了屋顶，辨明方向朝着邱夫人住着的那间偏房纵逸而去。
　　两人一前一后跑了片刻，旷照放慢了身形，把手向后一压示意孔青峰也慢下来。邱夫人的卧房就在这间小院的对面，这时看去，卧房漆黑一片，邱夫人应当是早已入睡了。
　　旷照没有在意孔青峰有些诧异的眼色，把手掌往下按了按示意孔青峰不要发出声响，然后伸手捏住自己的衣角纵身跳下了房顶。
　　院子里草木扶苏，两人落下来的身形发出了一阵惊草的沙沙声，旷照再一次放缓身形，蹑足靠近了邱夫人的卧房，贴着小轩窗蹲了下来，孔青峰也蹲在旁边，旷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孔青峰仔细听卧房内的动静。
　　卧房内正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着，像是挂帘子宽衣的声音，孔青峰登时觉得自己这般做法十分丢人，但他心知房中十有八九是有蹊跷，所以还是头皮发麻的听了下去。
　　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有一阵之后屋子里就平静了下来，又过了一会，才听到屋中有人压低了声音说道：“怎么样了？”声音尖细，但却不是女子的音色，不知是谁半夜躲进了邱夫人的房中。
　　邱夫人略带冰冷的声音随后响了起来：“大理寺的人已经走了。”
　　先前那个尖细的男声又说道：“表妹，我这许多年的夙愿没想到终于要得偿了，嘿嘿嘿。”这人的声音尖细的很，似乎不像是普通男人能发出来的音色，说话声中一股子暴戾之气，孔青峰见皇帝见得多了，知道这种声音似乎只有太监才能发出，听的孔青峰一阵阵的心惊，这种声音太独特了，他心道莫非这件案子竟然和深宫要扯上关系了么？借着月光瞧见了旷照的脸，他心中蔓延上了一种寒意。
　　邱夫人已经回道：“借着旁人的手实现自己的梦想，有什么好值得吹嘘的。”她声音十分冷淡，但听那男声说话似乎邱夫人是他表妹，两人同处一室但是邱夫人又这般冷淡，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那男声又说道：“不管怎样他邱墨宇总算是死了，而且大理寺的人永远也不会查到我的头上，我到底还是胜了。”他声音本就尖利，说这句话的时候神色想来也甚是激动，更衬得这语调愈发的乖张起来。
　　“砰”的一响，旷照忽的一步窜到了门前抬脚踹开了门冲了进去。
　　就听见房中先是“刺啦”的一声裂帛之音，然后是那男人发出的一声如同夜枭般的尖叫，接着是邱夫人脱口而出的喝问：“是谁！”一时之间房内乱作一团，孔青峰此刻也反应了过来，紧接着掠进了屋内，左手已从怀中摸出了火折子迎风一晃，右手倒挽着自己的佩剑青麟护住了前面顿住身形打量起屋内的变故来。
　　屋中有一个长相阴柔的中年男人坐在床边，他白面无须，两颊都深深的陷了进去，一双眼睛圆瞪着，右手正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一柄细长有七八寸的匕首锋刃从他右手指缝处刺进了他的心口，一缕鲜血已经顺着手指流了下去。握着匕首的手十分的苍白秀美，五指纤长如玉，但此刻因为用力握着匕首手背上指筋显露无遗，这只手的主人就是邱夫人，她寒霜般的面容此时也带了一份惊讶，虽然手中匕首已经插进了那男子的心口，但是有另一柄剑刃横在了匕首的护手凸起处，挡住了匕首再往前插的势头。
　　旷照手上用力一荡，“噗”的一声轻响，匕首被拔了出来，邱夫人已经踉踉跄跄的向后退了四五步，一下靠在了茶几上，匕首尖正凝着一滴鲜血，邱夫人瞧着那滴鲜血似乎已经呆了过去。
　　“怎么回事！”孔青峰身形如刀，向那男人和邱夫人厉声喝问。
　　屋内的两个人都没有想到这样深夜时分孔青峰和这个戴面具的男子会再次出现，一时都是慌了心神，更是没有听到孔青峰的话。
　　旷照默然收回了自己的剑刃，对孔青峰摇了摇头，又指了指邱夫人和那男子。
　　孔青峰点点头，旷照的意思是还不能把这两个人带回大理寺去，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谁，但是邱墨宇的死因显然不简单了，但若说这个男人和邱夫人跟前面三个死者之间有什么关系，似乎也不像。
　　“邱夫人，你不想去大理寺问话吧？这是怎么回事你最好还是现在就说清楚了。”孔青峰皱着眉头威胁邱夫人，而那男人缩着身子几乎要塌进床里面了，他像是还没有从邱夫人刚才突然的袭击中缓过神来，又被孔青峰一惊吓，已经完全呆过去了。
　　邱夫人呆愣了有半盏茶的功夫才回过神来，她绷着脸忽然问道：“你们是怎么看出来的？”
　　旷照指了指邱夫人的身上衣裳，然后用剑尖在地上划道：“血。”前面来的时候，他在邱夫人的裙子下摆处发现了几点殷红的血迹，邱夫人这样的大户夫人不会有什么机会沾到血迹，所以自然有蹊跷，这是旷照发现的第一个疑点。
　　接着，旷照又指了指邱夫人的手，再次在地上划道：“指甲。”
　　为了方便挑胭脂来涂抹，大户小姐夫人们大多喜欢把一两根手指的指甲留有半寸来长，而邱夫人也不例外，只是他左手小拇指的指甲这时看去却是断了的，她还没有来得及修剪，在邱墨宇死了的这种时候邱夫人身上偏偏沾了血迹又断了指甲，就不由的旷照不怀疑上了她。
　　虽然邱墨宇死的和前面三个人一模一样，可是旷照还是发现了一些诡异的地方，比如邱墨宇是先死后被掏了心脏，比如他死的时间也不对，虽然旁人看起来这些可能无关大碍，但是查案之道，有一丝一毫的不同就可能造就截然不同的两种结局，再加上邱夫人身上的这两处疑点，旷照自然而然的就怀疑上了她。
　　但是以邱夫人的身板，想要独自杀害自己的丈夫是不可能的，所以她一定会有帮手，所以旷照才会在结束勘验之后不回大理寺而拉着孔青峰逛了半天的街最后又绕回了邱府上。凶手虽然没有被大理寺发现，但是心中有鬼的人是怎么样都不会舒服的，所以多半会聚在一起，而让邱夫人出门又十分麻烦，旷照经验老到，所以才会半夜的时候重新潜回邱府来一探究竟。
　　然而最大的问题却是邱夫人，她杀人的动机是什么？
　　这个问题恐怕马上就会有答案了，旷照一言不发的瞧着场中。刚才他解释的并不清楚，但是对于一个不喜欢写字的哑巴来说，旷照觉得自己已经解释的够多了。而邱夫人明显也是个聪明人，对付聪明人是不需要解释的太清楚的。
　　邱夫人果然没有再多问，只是看着孔青峰沉吟了一会，才踟蹰而言。
　　“邱墨宇是我杀的。”邱夫人踟蹰了半天，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淡淡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孔青峰了解过邱墨宇和他夫人的感情，知道这两人一直感情很好，但是他见识过许多奇特的案子，知道任何意外都只是案子里面的一圈细细的涟漪，所以他和旷照都没有动容，平淡的望着邱夫人等她接下来的解释。
　　邱夫人这时也平静了下来，寻了身旁的椅子坐了下来，把手中的匕首放在桌面上，优雅的就像是放下了一朵兰花。她这时才说道：“十五年前，那时我还是青楼的一个妓女，邱墨宇是常客，后来他说要赎我，我也没有当一回事，谁知三天后，他忽然拿着卖身契冲进我房间。后来才知道他为了赎我卖掉了他许多东西，他那时不过一个七品的参将。出了妓院大门的那刻，我觉得……阳光、爱人，什么都在。可还是没想到，他赎了我，却得罪了我的这位表哥。”邱夫人指了指坐在床边瑟瑟发抖的男人。
　　“家没有破落之前，我和表哥小时候是定过亲的，我俩关系也好，后来家里苦，父母留着弟弟把我买到了妓院，也和表哥断了联系。和邱墨宇成亲，我已经忘记他了，不知道表哥是怎么找到我的，那时我说我已经和邱墨宇成亲了，和你并没有什么关系。小时候定的亲那是父母定的，与你我都无关。没想到那次见面之后，表哥心灰意冷，竟……入宫了。”
　　旷照和孔青峰都转头看了看那个男子，果然是净过身的人，看他一脸苍白，病恹恹的，连说话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一样。听邱夫人叙述，只是懊恼的望着屋顶。
　　“我不知道他怎么会恨上邱墨宇，直到今天早上，他忽然找上了我，说要杀了我丈夫，还问我帮不帮忙。我不敢看他的脸，最后，脑子一热竟然把我丈夫什么时候回来告诉了他。然后我拉住他求他不要去杀，他就把我打昏了。等我醒过来……你们已经知道了。”
　　邱夫人神情明显变的激动起来，她颤声说道：“我……我要给丈夫报仇。我藏起了匕首，等他今晚来找我的时候，我要杀了他。”

　　“你觉得邱夫人和他表哥要怎么处理？”孔青峰默然嚼着手里刚买来的一根油条，在街边的台子上坐着。
　　邱夫人没有再说什么特别的话，他的表哥也没有说，孔青峰和旷照也都没有问，只是叫来了李瓷把他俩都带回了大理寺。邱墨宇的死和前面三个死者也全无关系，乃是因为三个人之间纠缠十几年的情爱。可一个已经进宫了的人怎么会突然想起来要杀邱墨宇呢，他们已经是许多年没有见过面的人了。虽然他俩都知道仇恨和情爱之间的力量，可这次突然的杀戮实在是太让人意外了。虽然借着当下这件案子的噱头似乎有理由让一个蓄谋的计划实施。
　　可，这次的杀戮，兴起的毫无由头。
　　但是他们暂时也无法知道邱夫人是不是在说谎。所以只好把他们先带回大理寺关起来。眼下最要紧的依然是找出那个真正的凶手。
　　旷照吃的快，擦了擦手指上的油腻，然后在石板上蘸着身边的河水写道：“先去史库。”
　　“现在去？”孔青峰诧异了一下，这会已经丑时过了大半，他俩也没想到出来的路上还能遇到一个摆摊的老人正在做油条，才买了两根坐了下来。不管邱夫人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他们两个人都能从她的眼里看出许多东西，愧疚、愤怒……还有爱意等等。
　　他们两人都是没有成过亲的，却也从那眼神中瞧出了无边的惆怅。
　　只见旷照认认真真的点了点头，站起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