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愿偏安》温吞微明

2、章节2 场上静默一

　　场上静默一片，没有丝毫乐声泻出，刚刚还交谈甚欢的宾客们也停下了谈笑，齐齐望向场中女子。
　　迥异于方才的轻歌曼舞，此时场中女子虽只有一人，却带着决然震撼的张力。动作间大张大合，腰肢柔韧款款扭摆间又蕴含着惊人的爆发力。
　　腾起，飞跃，下腰，旋转。红衣鲜艳如火，灼烧着每个人的眼睛。
　　“咚！咚！咚！”鼓点再度响起。
　　只有粗犷的大鼓击打声，再无任何丝竹之调，却丝毫不让人觉得单调，心都渐渐提了起来。
　　伏宜舒展着四肢，力量延伸到了每一个指尖。
　　已经两年没登台了，这几个月来的训练也丝毫没让她找回之前的感觉。尽管再三强调红/袖、岚烟等人已完全继承自己衣钵，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可宫中还是要求她必须亲自登场。
　　伏宜无奈，只好再次打点妆容，穿上舞衣。
　　本以为会平淡收场的演出，在伏宜上场高高跃起之初，就不一样了。
　　血液似乎沸腾起来，醉娘说的没错，自己是天生为舞台而生的，生来便该受到万众瞩目。
　　鼓点转急，空气中那一根看不见的弦越绷越紧。众人的心高高提起。
　　不过一介青楼女子，却在起转腾挪间带出了金铁交鸣之声。
　　不过一介江南女子，又怎么飞跃舞动间让人看到了沙场铁血铮铮！
　　弦就要崩断的顶点，伏宜突然在旋转中跃了起来。
　　猛然甩出红绸，旋转中鼓槌飞起，场边不知何时摆了十几具一人多高的大鼓，交错着围了半圈。
　　鼓槌重重击打在鼓面，震荡出厚重的声响，在场人不禁心中一颤。
　　伏宜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只见场中一抹红色身影跃动轻盈，柔弱不堪施力的长长水袖在伏宜手里却如臂指使，连着水袖末端的精致鼓槌随着心意按着某种特定的韵律击打在她眸光所到处。
　　“咚！咚！咚！咚！”
　　众人心神全被场中人牵引。
　　伏宜只觉她身周时间流速都变慢了，众人眼里仿佛一逝而过的一个旋身间，她清冷眸光却已将席上众人一一扫过，又落到远方。
　　那时年少，不过十五，鲜衣怒马，醉倚斜桥。
　　不过一介无知稚儿，心中却向往着整个天下。背起小小行囊，独身登上北上的小舟，老爹赶来时舟已飘远，只能原地跳脚。
　　“你个兔崽子！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你走！你走了就不要再回来！”江边一华服胖老头急得跳脚，忽的拔下脚上鞋子抡圆臂膀扔向江上小舟，鞋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咚的一声落入小舟后的水纹波痕里。
　　舟上做少年打扮的人回过头来，叉着腰哈哈大笑，双手搭在嘴边向岸上的人喊：
　　“老爹！你快回去吧，等孩儿我功成名就，一定回来孝敬你！······”
　　岸旁众人指指点点。
　　“唉~又是张财主家的小姐吧，又闹出事来啦~”
　　“话说这位小姐怎么成天男装打扮，瞧瞧这眉眼，这鼻子嘴儿~穿个襦裙怕不是要多漂亮咧~”
　　老爹骂着骂着，却红了眼眶，“死丫头，唉···死丫头···生做女儿身，偏就心比那天还高···你一个姑娘家要是···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跟你过世的娘交代呦···”
　　胖老头儿一屁股坐在地上蹬脚嚎哭，旁边唤作翠儿的丫鬟和另一名小厮急急去扶。
　　江上少年打扮的人声音还远远传来“老爹~~~~~~回去吧~~~江边风大~~~”
　　“唉~~~~浅丫头~~~你要走···你要走好歹把惯常服侍你的翠儿带走啊~~~还有老刘~~~你不是最喜欢吃他做的菜了······还有爹啊····唉···浅丫头··你这就舍得啦~~~”声音渐消。小舟也消失在天际，再寻不见了。仿佛只余着少年清亮的声音飘荡在江面上：
　　“老爹~~~再见啦~~~~~~”
　　路人摇头唏嘘片刻，三三两两的散了，江边唯有一胖老头儿并三俩下人徘徊良久，直至夕阳西下，那胖老头儿才带着几个丫鬟仆役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那少年打扮的人是谁？
　　为何笑得那么恣意？
　　不过十年，十年···记忆怎么却像罩上了那天江边的浓雾，再也看不清了？
　　丫头···唉丫头······
　　最最巅峰的舞步，仿佛裹挟着惊涛骇浪。
　　古琴、笛子不知什么时候加了进来，曲声激昂荡漾，女子袖上的鼓槌一下下，一下下，仿佛击在了观者心上。
　　小小少年，初入雍京，看什么都新奇的很。在未及弱冠的半大少年心里，江南家乡的温婉平实又哪里抵得上大燕京师的繁华富丽。
　　那日好不容易见街上似是有恶霸调戏女子，看街上有很多人也不怕光天化日他能伤了自己，就兴冲冲地冲上前去，义正词严地大喝一句“住手！”过程之尴尬暂且不表，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冒冒失失闹了笑话。在被那“恶霸”的手下团团围住之时，有一把大力拉住自己，便随那人一路狂奔，撞翻摊贩无数，最后筋疲力尽地靠在墙上，又滑在地上，抬眼见是一眉目疏朗的公子哥儿，两人相视，放声大笑。
　　就是那一次，她认识了逃家的邱少爷。
　　鼓点由盛转缓。
　　乐声转悲。
　　水袖抛撒间动作缠绵不绝，悲戚的气氛由那浓烈如血的一点渐渐扩散，感染了众人。
　　仿佛夕阳泣血前的留恋，又仿佛壮士断腕时的决然。
　　邱子云家中父亲是朝廷大员，对他自小管教严厉。上面两个兄长也是人中龙凤，年纪轻轻就出入朝堂，与邱子云便也就不是那么亲近。家中舅舅又经商，钱财无数。合家上下都没对这个小少爷抱太大期望，由得他终日游手好闲，只他大哥看不过眼，还每每抓他过去训诫。
　　邱小少爷整日带着扈从流连街市，难免厌烦。那日逃家，独自出行一身轻却偏偏瞧见个惹了麻烦的眉清目秀的少年。暗自恼恨随从不在身边，还来不及反应竟已冲上前一把掳了人来，带着人在集市中狂奔而过。
　　那是他们的初识。
　　仿佛是她记忆中最欢快的日子。
　　鼓声已经渐不可闻，唯如泣如诉古琴声幽幽飘扬。
　　伏宜的动作不在大开大合，柔美中却透出刚劲。
　　柔是她的颜，刚是她的骨。
　　就像盛极而衰的血莲花，连死亡也是这样美丽。
　　本来就没带多少盘缠，又从不知俭省是何物，在京中她只得只一个朋友，却倔强不好意思开口。然而没过多久还是被他发现，坚决不肯花用他的银子，两人合计着在街口开了小小店铺。
　　一个养尊处优的少爷，一个不知世事的小姐。都是五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又岂知做生意哪有那么容易！
　　被进货商哄抬货价有过，被官府查有过，被同行排挤有过，被客人欺辱有过，更是三天两头的，便有地痞流氓觑着主人家软弱上门寻衅滋事。官府小少爷的身份只赢得表面上的敷衍尊崇，不能为他们的生意带来丝毫起色。
　　摸爬滚打走过那几年，终于有了点好转，浅浅她却失踪了。
　　音调转至荼蘼，曲声将尽。
　　红衣女子再度高高跃起双臂打开，鼓槌重重击在大鼓上，“砰！”
　　人儿蹁跹落下，最后一霎微微抬头，露出清冷眼眸。
　　全场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