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与蔷薇》》艨艟浅翼

22、皮面代言本 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在私人护士的看顾下，陈斌独自睡在二层的客房。而颜宋，晚餐后则独自在坐在床边的沙发上，用APP下载了一堆英语学习的软件，开始并灯夜读。她很用功，丝毫没发现，有人透过门缝，默默关注着她。
　　周末，乔赟带着颜朗到伦敦游玩。而颜宋则陪伴着病床上的陈斌，一直呆在这个被称为“家”的房子里。每个人都对她微笑，而那天的走失，谁都没再提起。她的不安逐渐在消退。她在陈斌的床边，跟着手机不停地在练英语。陈斌也适时地把她作为代言人。让她一点点试着和护士，管家，佣人交流。第一步是发一些简单的指令，这些指令由陈斌打在手机的软件上，颜宋跟着手机的发音模仿。而后，他一点点让她和护士尝试交谈，他把要说的话，写在本子上，遇到生词，或是难念的词，他用中文模仿发音，注在单词的下面。……
　　只有在周日的上午，他们一家4口，一起出门，去了社区的教堂。
　　教堂并不大，但很多家庭都在此聚集，气氛非常平静，喜乐。这是一份从中世纪穿越而来的朴实自然的宁静，十字光辉照射下的人们，平和，谦卑，友好。虽然纯在语言的隔阂，但颜宋很快就轻松自然地融入了这个氛围。
　　“天父，虽然我不了解你，但是我知道你是慈爱的救世主，我求你，求你，医治我的丈夫，免去他身上的病痛，求你让他重新拥有健康。他那么完美，那么出色，他是你的宠儿，求你继续宠爱他。哪怕用我的所有，我的生命交换。阿们”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进教堂，第一次的祷告，虽然言语生涩，但感情炙热，期盼真切，她希望把这份平安，祥和留住，长久的留住。

　　周一清早，陈斌夫妇带着颜朗，乔赟带着那个棕色皮肤的女佣和私人护士，启程了。
　　资本家的待遇自然是高级包间，有书桌，有沙发，有卧床，带套内卫生间的包间。从king's cross 到Glasgow Central Station，大约5个小时的车程，揽尽漫无边际，牛羊成群的英式田园风光。起先，陈斌看上去气色不错，显然他的病情是稳定下来了，身体体能也有所恢复。颜宋和颜朗，一路自学英语，那发音，真是把陈斌的耳朵蹂躏惨了，可怜的陈先生，真是“有苦难言”，每当他们轻辅音发成浊辅音，浊辅音发成轻辅音的时候，陈老师就用手中的笔，捶打桌子，在他的本子上写下了点评，还附赠口型图。但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然而，在列车行径置北部英格兰，陈斌脸上的倦容也越来越深。颜宋让他躺下休息，他委婉地拒绝了。
　　“哈德良长城，罗马帝国的边境。”看到车窗外，一段废弃，部分被风化的城墙，陈斌在纸上写下这句话，“快要到苏格兰了。”
　　“原来罗马帝国的疆土如此辽阔。”颜宋增长知识了。
　　他微微笑了一下，在纸上写道：“无论怎样的辉煌，终有繁华落幕的一刻。”
　　“那罗马帝国没统治苏格兰？”颜宋并不想沿着他的话题走下去，虽已是落叶之秋的季节，但这样的消沉，给她带来了不安。
　　“因为苏格兰人太强悍了。”
　　“是啊，苏格兰人很强悍，我看过Mel Gibson 的《勇敢的心》，那是一群充满勇气的斗士，任英格兰王怎么折磨，他们没有惧怕，没有退缩，生命的最后一刻，华莱士依旧对天长吼'freedom '。他的精神长存。倒是道貌岸然的英格兰王，只是缩在阴森的城堡里，活该他儿子是带绿帽子懦夫。你说，英国那么强大，是不是因为那些国王都是华莱士的后代。”
　　“扑哧，嗑，嗑……”正在喝水的陈斌，呛住了。笼在眉头的乌云驱散了，换来一脸迷死人不犯法的笑容。
　　“还好出英格兰了……”陈斌写道，他们都笑了。.

　　9月的苏格兰，已经是上海深秋的气温了，大街上，古典和现代的建筑互相紧挨着，包裹着。城市被笼罩在阴沉的天色中，反倒衬出她的宁静与妩媚。
　　到了下榻的酒店，乔赟包了这家皇家酒店的2个套间，站在套间的窗前，可以直接看到街对面的格拉斯哥皇家医院。
　　“砰”一声，站在窗口的颜宋赶紧回头，陈斌单手捂住头，另一只手撑在沙发上，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爆起。
　　“怎么了，怎么了？”只见陈斌笔腔有血流出，“别吓我…求你！别吓我…”
　　“陈斌！陈斌…”他整个人人已经倒在她怀里。
　　颜朗见状立即跑到隔壁的套房求救……
　　经过紧急处理，陈斌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医院脑外科主任，一直和乔赟联系，负责陈斌手术的，Dr.Harry Higgins,及时赶来，详细了解情况后，这位医学界的权威，果断的决定，提前进行急诊手术，时间定在了周二上午9点。因为病情恶化了，已经经不起等待了。
　　一切都似乎都早有准备，却又来得如此匆忙，如此触不及防。Dr.HH和乔赟进行了长谈，颜宋在一旁听着，刚刚开始训练伦敦腔的她，苏格兰口音的英语简直就是第二外语了，但她可以知道他们在谈陈斌的手术，作为陈太太，她必须了解。谈话临近结束，乔赟接过Dr.HH递来的文件，快速翻阅后，在最后一页纸张的最下端，从容落笔，签上了她的名字。只有颜宋注意到，她的手，闪过微微地颤抖。“放心！”她定了定神，侧身对身旁的颜宋说：“会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
　　“不过我们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乔赟将手按在颜宋的腿上：“手术成功几率不到40%。”
　　陈斌已经被送进病房，当这对筋疲力竭的婆媳，处理完一切事务，走进病房时，他已醒了。他带着氧气面罩向她们微笑。并用手指了指他的那本本子。
　　颜宋立马递给他。他无力地提笔，吃力地书写着他想说的话。颜宋把本子递给乔赟，她看到了那串字，但她不明白，英语已然成了他们母子间的通讯密码。
　　接过本子，乔赟努力抑制着她的情绪。和颜宋简单道了别，匆忙转身向屋外走去。
　　那个夜晚，颜宋陪了他一整夜，虽然酒店就在对面，站在窗前就可以看得到，可是，她一刻也不想和他分开，属于他们的时光太少，太少。以后还会有多少？这是颜宋不愿意去想的问题。
　　黎明又一次不可抗拒的来临了。
　　“我想和小斌单独呆一会儿，可以吗？”乔赟对颜宋提出了请求，她一早就来了。作为母亲，昨晚注定无眠。其实颜宋知道，对面有一扇窗，灯一直没灭过。
　　她走出病房，在门外等着，她整夜无眠，但睡意全无。她想哭，但她努力让自己忍住，因为她相信一切会好起来的，只有她相信了，她的丈夫才会相信。
　　过了大概半小时，病房门打开了。
　　“宋宋，小斌找你，快进去。”
　　…….

　　“答应我……”
　　她抓住他的手，阻止他的言语。“我不答应，什么我都不答应。”
　　“没有你，我没法活。”她死死地盯住他，：“你不可以让我习惯了你的保护和照顾后，突然从我的世界消失。你休想，你休想那么轻松地从我的世界抽身，不就是一个手术么，陈斌，你给我挺住了。”
　　他没有使多大劲，一个反手，就挣脱了她的手。
　　“如果有个男人，对你你们母子好，就早点嫁了吧”
　　她猛地抢过他的纸笔，“陈斌，你这个懦夫。我告诉你，这个男人我已经找到了，而且嫁给他了。我是你的老婆，我那么倔，那么鲁莽，那么笨，你退货了，没人肯接收的。还有，把我看好了，别让我走丢了，别让我找不到你，我会怕，真的很怕。”她写完，将小本树立在他眼前。他缓缓抬手抓住她，将她慢慢拥入怀中。屋内雅雀无声，世界被寂静锁住，脉脉的柔情缓缓地流淌。

　　手术室门头的灯亮了，乔赟安静优雅地坐在手术室门外，时不时双手合十，默默祷告。
　　颜宋坐着，除了等，她也只有等，等一个结果，等待一个判决，等待2个人的命运。她摸了一下外套的口袋，原来是陈斌的代言本。她取出，一页页翻过，基本都是英语，她拿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一句句看，一字字翻。
　　妈，你别担心，没事的。
　　妈，宋宋去哪儿了，？
　　妈，快帮我打个电话给宋宋。
　　妈，她一定迷路了，她一定没看钱包的夹层。
　　妈，我不可能放心，她是我妻子。
　　妈，我…（一条划痕，明显被人阻止了）。
　　……
　　妈，让她好好休息，所有的以后再说。
　　妈，我知道你是好心，不要给她什么压力。

　　（接下去好多页是陈斌对她的英语）

　　妈，我们换一个轻松一点的环境吧，她会被吓到的。
　　妈，你看，她很努力！
　　妈，我们真不需要那么多下人，我已经帮颜朗找了寄宿制学校，我读书时，也都是自己照顾自己。如果我手术后需要照顾。带nacy就可以。
　　我没想过，看宋宋喜欢吧。
　　……
　　妈，早点回去休息，万一明天我挺不过来，很多事情需要你。
　　……
　　妈，爸爸其实一直心里都有你，我常看见他一个人的时候，对着他的腕表发呆，我知道这是你送给他的。
　　妈，不用担心，没事的。
　　妈，万一我有什么意外，请帮我照顾好颜宋，当她是您的女儿。
　　如果没有那么幸运，我请求你坚强，他们母子要靠你照顾，你是我唯一可托付的，让您受累了，儿子不孝。
　　妈，还是把我带回中国吧，和洛洛葬在一起。这可能是我最后的请求。
　　妈，做您的儿子真幸福。
　　……
　　翻到最后，她看见满满一页汉字：
　　“宋宋，马上要进手术室了，我的女孩，我的太太，真不想和你分开。你是那么美，那么好，你的生命如此鲜活而顽强的存在，你让我感到自己的残缺，看到自己的不完美，我不是不爱你，而是我没有勇气去爱你。我知道你爱我，清楚的知道，如果我能活下来。请允许我用我的余生来陪伴你，好好地爱护你，疼惜你。就让我们好好在一起厮守。但是，我的生命真的就此落幕。我不希望我的灵魂霸占着你的空气，让你活在对我的思念里。虽然我知道，自己的太太，不能假手他人，但是，我的好太太，别再错过让自己幸福的机会了。今生是我负你，如果有来世，我希望先遇到的是你，让我们真正的彼此拥有一次。秦漠。”
　　他什么时候写的，她回想起在进手术室前，陈斌示意，让她去盥洗室真理一下面容。
　　她摸了下眼角的泪，拿出口袋里的笔，翻过一页，“陈斌，没有来世，我要的是你的今生。你给我活着出来，否则，否则我不但要把你的财产全捐出去，还要把你和我们姐妹一起合葬。”
　　她如雕刻版写下这段文字，用力之深，数一下留下刻痕的纸总共有几张就知道了。如果可以，她希望这些字能刻到他的大脑里，让他不敢轻易放弃。

　　突然手术室的门打开了，才3个小时。难道……？颜宋不敢往下想。
　　几个医护人员，穿着手术服，推着一台设备从另一头走来，快速冲进手术室。乔赟迎上一个从手术室出来的年轻医生，一个身上带有血渍的年轻医生。颜宋两腿不听使唤地火速向前。显然这个医生是特意出来找病人家属的，而这个病人就是陈斌。听不懂，听不懂……她快崩溃了，唯一支着她的那根稻草，是她最害怕听到的“I'm sorry",没有出现。
　　年轻医生转身进手术室的时候，颜宋一把扶住即将瘫倒的乔赟。乔赟虽然体型温婉娇小，但笔挺修长的腰，完美的背部曲线，是历经风雪后的坚韧挺拔，好比傲雪寒梅。
　　颜宋急速把她扶到长椅上坐下。她期盼，焦急的眼神望着已经泪流满面的她。
　　“怎么了？怎么了？……”
　　“因为肿瘤部位接近脑干，手术面积比较大，现在出现了脑部缺血性休克，正在抢救。”
　　“缺血性休克”，在国内的时候，在王主任谈起开颅手术的危险时，提及过这个名词。“不，不会的，他一定会挺过来的。”她安慰着乔赟，也安慰着自己。“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的……”
　　乔赟起身，然后跪下，手肘置于座位上，双手合十抵在下颚。此刻她除了求上帝，已经无能为力了。……
　　终于1个小时后，手术室传来了“脱离险情的”捷报。
　　等待，等待……时钟走了一圈，颜宋的心仿佛绕着地球走了一圈，这段翻山越岭的心路里程，总算到了终点。手术室的灯灭了。
　　婆媳四目相对，在手术室门开启的一刻，又极其同步地起身站立，好比经过一场漫长的庭审争论，等待法官的最后宣判，是死刑还是无罪释放。
　　Dr.HH出来了，摘下口罩，嘴角露出深沉的微笑，“congratulations!……”
　　后面的不重要了，颜宋听懂了，第一个单词听懂了。
　　手术成功了！
　　手术非常成功，肿瘤和残留的淤血血块全都被deleted，而且还植入了最新的生物技术的新片，抑制肿瘤再生，帮助脑部恢复。
　　手术后，为防止术后感染，陈斌被送进ICU。
　　他们被告知，术后病人何时能醒，要看恢复情况，和个人意志了。
　　乔赟每天为陈斌祷告，隔着玻璃，默默注视着沈睡的儿子，他睡得真像个孩子，和许多年前一样。
　　而颜宋带着颜朗，天天守护在强化玻璃外，不停地通过音频线和扩音器，呼唤着沉睡的勇士，不断地和他说着话。许多年后，颜宋回想起那段时间，笑称，自己简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话痨，而且是自言自语型的。但是，正是这些话痨口中的自言自语，吻醒了“睡美人”。
　　就在陈斌醒来的第二天，因为术后，创口愈合良好，他被推出了ICU。在病房里，开始了他的康复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