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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如今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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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享是个怪性子,特别爱认死理,他认定自己快满十五了,即将长大成人,便要拿出成人的样子,我催他走快点,他却说,方步正视才是君子应有的风度。结果我俩在京城的青砖大道上走了大半个时辰还没到赤雀门。
真是悔死我了,早知骑个马,或是坐着牛车出来,我瞪着他却也无可奈何,催他他根本不听。
“到了商肆天色都得晚了。”我没好气的说,“还买什么东西。”
“真晚了就得赶紧回学府,夜不归宿可不好。”周享一本正经的劝我,“太学府不比我们当初的学堂,到处有人盯着你的一举一动,有个坏处就给你报上去,你以后也得当心点儿。”
“有这等事?”我将信将疑。
“京中这等事儿多着呢。”周享一脸过来人的表情,逗得我乐了,“莫非你以前经常夜不归宿,被人给报了?”
“哎——”
还真有……我忍不住了,“那你夜不归宿出去做什么?”
周享放低声音,咬耳过来,“夜肆的私酒,可好喝了!王记里那些胡人带进来的,是真正的三重酿,朝廷还禁着呢,以后带你也尝尝。”
“我不爱喝酒,你忘了?”看他眉飞色舞的,我很是不屑,“喝酒容易耽误正事。”
“我喝不醉的。”周享拍拍肚皮,“酒量好着呢。”
两人本在这边闲话,我忽然觉得一股寒意袭上心头,并非天色渐晚寒风吹来,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我转头四顾,猛的看到离我和周享不远处的一处墙根下,站着一个人,那人斗篷加身,看不清面目,手里提着的是个酒葫芦,还在往嘴里送酒。之前在长宁街边,我似乎也瞥见过这个身影,如此说来,他跟着我和周享,有一段时候了。
我心头一凛,嘱咐一旁的侍童过去看看那人,侍童刚迈腿,那人却一溜烟的跑了。硕大的斗篷显得他身形臃肿,我努力辨认着蛛丝马迹,见到他斗篷底下露出的马靴,竟像是七叔平素穿着的那双!
七叔跟着我做什么?
我心中惊疑不定,再仔细想想,又怕是自己多心。大概七叔之前待我态度不好,导致我疑神疑鬼。按理来说,七叔毫无跟踪我的必要,他若是厌烦我,大可跟六叔说,让我回老家得了。他若想见我,太学府和六叔家,何时不能相见?身为长辈,岂有偷窥晚辈行踪之理。
回到太学府门前,我还在纳闷,却见留守在府里的小童飞一般的冲我跑过来,“公子,您怎么才回来,真是急死我了。”
“何事如此慌张?”我训斥他道,“太学府中不要这么莽莽撞撞的,好生失礼。”
小童微微收住脚步,“是,是侍郎大人来了啊,他在里厢都等候公子您多时了!”
“什么?!”我这一惊非同小可,大清早我刚离开的六叔府邸,昨晚六叔还来看过我,说了一番好好读书替谢氏争光的上进话,这才多久不见,六叔又跑来找我不说,还亲自入这太学府,于理不符,于情不合,除非出了什么大事。
这下连我自己都有些慌乱了,埋头入得后院的厢房,进门第一眼看见的却是六叔倚坐在榻边,神情委顿,眼圈都是红的。
六叔平时为人温和端正,一举一动都颇具名士风范,最爱与人打趣,何曾见过他如此颓败的神情,还是在一个晚辈面前流露。我心里咯噔一下,忙上前问安。
“让六叔久等,如意——”
“算了算了,”六叔摆摆手,“客套话还是不用说了,你我叔侄之间,免了——”
“六叔,您——”
“如意啊,你跟我走一趟吧。”
“走一趟?去哪儿?”我茫然抬头。
“去看你舅舅——”六叔的声音哽咽起来。
“舅舅?”我想了想,是了,母亲有个堂兄,在京中任官,我初来京城,六叔带我去见过的。这算是我母亲那家在京中唯一的亲戚了吧。只是那位堂舅年岁不大,身体却不好。我先前见他时,他就骨瘦如柴,一脸的病入膏肓。彼时堂舅看见我,倒是一脸的欢喜,还跟六叔说,如意也算是半个裴家人,我们裴家的人啊,差不多都死光了,我呢,连个一儿半女都没有,今天见了如意一表人才,心中着实高兴。
当时六叔劝他好好养病,莫要胡思乱想。堂舅又说病养好了何用?当初莫大的罪名扣下来,裴氏差点满门抄斩,若非六叔从中周旋,他这条命也早交代了,如今当个闲差,早已无心世事。
总还有我呢,六叔的笑容似乎很勉强,又道如今皇后贤能,亲口说过以后给你父亲追封,到时你们裴氏就完全洗刷了冤屈,东山再起指日可待。
堂舅不语,后来拉着我的手端详半天,又说我跟六叔确是有点像,容貌上随了谢氏,不随裴氏,让他有点恼。六叔笑说,这你都争,以往你就是太爱争闲气,身体才败了。堂舅并未接话,后来忽然对六叔说,若我死了,你请旨让我回老家安葬吧,京外那片墓地,裴氏族人的冤魂太多,不忍落葬在那儿。
六叔变了脸色,能言善道的一个人,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最终也未接过这话头。
我拜见堂舅差不多在半个月前,之后六叔就带着我在京中各处拜访,未再与堂舅会面,如今难道——?
六叔的神情黯淡至极,看的我心里都无比难受,本来这位舅舅跟我素未谋面,也非血亲,我怜他病重,又想起病故的母亲,才有了一丝亲情羁绊。如今想起来,母族裴氏那边,还真是什么人都没了,如果这位舅舅再故没,断嗣绝后,可真是一大哀事。
从六叔的语气中,我推断出堂舅怕是不行了。我知道六叔与堂舅乃是至交好友,虽说如此,六叔整个人恍恍惚惚的状态还是令我心惊,快马已在门口等候多时,六叔似是已没有力气与我多说,一路沉默,只不停的奋鞭催蹄,累的几匹马儿直吐白沫,这才赶到堂舅在城外的宅子。
然后刚进门,我就听到了哭丧声,抬头望向六叔,六叔面如白纸,嘴唇开始哆嗦,“你舅舅说——想,再,见你一面——”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毫无疑问,这哭丧声响起在堂舅孤零零住着的内宅,说明堂舅已经走了。
那晚,我跟着六叔在堂舅灵前守孝,六叔整个人似是被人抽走了力气,软绵绵的,后半夜跑过去倚着棺椁,不说话,只流泪。吓得我一再劝慰,说人死不能复生,望六叔节哀。
堂舅需要有人扶灵回老家,六叔对我说,本该我去,因为裴氏已无族人。
“只是再过两天,陛下就要在太学府开诗会,你还是别扶灵了,赴诗会去吧。”六叔惨然道,“谢氏在学的子弟无故缺席诗会,终是不妥,我是不怕,怕的是耽误你的前程。”
“六叔——”我无言以对。
“到底不是你亲舅舅,没什么名分,”六叔边拭着眼角边道,“但你若孝顺,便记着你舅舅吧,他半生命苦,屡历牢狱之灾,死时亦是凄凉,就我一个来送他的——”六叔沉默半晌,忽又哭起来,“他就是人太耿直了,受不得那些闲气,若再熬一熬,终能有出头之日,何至于身死名灭神形俱枯——”
我不敢搭话,只能低头,呆呆看着脚下。
拜别六叔,回到太学府后,自己都长吁短叹的,六叔待友人真是情深意重,我原先敬六叔是个有本事的人,年纪轻轻便成为我们族人的骄傲,如今看来,六叔亦是至情至性之人。
至于两天后的诗会,我倒是完全不上心,陛下的内宴设在太学府正堂,我年方十四,还没资格参加。六叔怕我被人诟病,其实这里的人未必会留意我。
诗会那天,果然百无聊赖,我和一众年轻子弟们坐在外堂,听训击鼓,吟诗传花,毫无乐趣可言。唯一可乐的,是看见周享坐在不远处,周身的铠甲亮堂堂的。
晚间跟着老师去放灯,一位同窗忽然凑过来,半是恭维半是讥讽的道,“恭喜你啊谢如意。”
“恭喜我什么?”我愣了愣。
“恭喜你们谢家攀高枝了啊。”
“啊?!”
“适才内堂诗会,皇上亲自赐婚你不知道?”
“赐婚?”我真不知道。
“你堂兄谢秦啊,赐婚南堰公主,还不快叩谢皇恩?”
赐婚公主?我一时懵了,真有此事的话,确实了不得。
“哎,谢侍郎就是不一样,席上娘娘在帘后跟皇上一嘀咕,转眼就给你们谢家赐婚了。”
这话听起来有点刺耳,我忙借个由头走开。过了会儿家童也来报喜了,说是诗会盛宴,陛下赐婚谢氏,配南堰公主于谢秦,择日成婚。谢秦不就是小黑皮?这位兄长跟七叔差不多年纪,原本一直在老家待着,最近刚来京城,他本不在这太学府内,诗会之前听说六叔命他参加内宴,想不到竟被赐婚了。
我与这位堂兄并不熟络,然而无论如何,这对于我们谢氏,都是天大的喜事一桩。说起来,谢秦与我还算是本家,他能配婚公主,我也觉得脸有荣光。
此后,同窗道喜之声纷至沓来,六叔亦遣人送来书信,说你兄长谢秦许婚公主,此乃族中大事,不可不贺。
看见书信我长叹一声,前些天我见六叔在堂舅丧礼上神思昏昏,还以为六叔忧伤过度,都不管事了。如今看来,堂兄的事,他还是安排的好好的,怪道族人都说六叔不是凡人。道贺固是应该,只是我根本拿不出像样的贺礼来,正烦恼间,六叔又遣人来了,给我送来一箱珍宝,附短书道,嫡长房之礼,需厚重些。如此思虑周详,滴水不漏,直使我佩服的五体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