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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初到太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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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初到太学那天,京中大雪纷飞,太学府门口的两个令童见我们谢家的牛车到了,便急忙迎出来,嘴里喊着,“谢侍郎家的公子到学!”
喊声传入正门,大门洞开,一个公公模样的人又急匆匆的跑过来,“是谢家的长公子吗?哎呀,看咱家这腿,都跑不动咯。”我闻言忙对一旁的侍童道,“牛车耽误了时辰,公公大概等候多时了,天寒地冻怪不容易的,还不快打赏?”
“哎哟,那多谢公子了。”那公公眉开眼笑,走到牛车前恭迎,听见打赏二字,人也精神了许多,又絮叨道,“公子,日前我有幸见过侍郎一面,京里头都说啊,谢侍郎乃是大富大贵之相,您啊,跟他长得可真像!”
“谁说他像我哥的——”一个声音忽然蛮横的插了进来,紧接着是一串疾驰马匹被勒停的嘶鸣,“尽胡说!”
听声音就知道是七叔来了!我从老家千里迢迢的赶来京城,入太学,所有这些都是六叔给安排的,六叔于我其实不算至亲,只是个远方族叔罢了。但他一贯喜欢提携族中的后进子弟,他说我是谢氏宗祠的长房长孙,今后要袭爵的,总不能在平山那个地方一直待着不出来见世面,于是叫我到京中来。
“再说侄儿你相貌堂堂,跟为叔的倒有七八分相像,如何能委屈你待在这乡野间啊?”说完六叔自己都忍不住笑了,本来这只是句玩笑话,结果一传十十传百,最后像是传的什么人都知道了,都在说我如何如何的貌似六叔,简直令人啼笑皆非。六叔神容俊美,光彩照人,往那儿一坐便如霁月和风,如何是我能比的?
六叔有个亲弟弟,比我年长四五岁,对此尤其不忿。我来时在六叔府中便遇见过他,他见了我,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萤虫自比明月,可曾知羞!”
“这话是六叔提携如意,随口说的,七叔不必介怀。”我当然不会为此争辩,但也有点惊讶,这位七叔竟愤愤不平到脸色通红,那狠狠瞪着我的目光,像是恨我入骨。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仔细回想从前,我跟这位七叔也就见过两三次面,别说得罪他,怕是连话都没说超过三句,如今他怎会如此憎恶于我?
他是六叔胞弟,我只是个远房侄子,亲疏有别。我到京中来,全仗着六叔照顾,当然不能得罪他胞弟,自讨苦吃。自此我便一直躲着这位七叔,只是躲不胜躲,例如这太学,六叔给安排入学的,七叔也在这里头读书,这不就撞上了,真是越不想什么就越来什么。
“七叔。”我下车行了个礼,七叔骑在高头大马上,俯视着我,神色倨傲,“免礼吧你!这么恭恭敬敬的,给人看到还以为我欺负你,刚才大哥就把我骂了一顿,说我对嫡长房不敬,呵呵,我怎么敢不敬?”七叔越说越生气,还越说越来劲,如今他见着我,似乎只剩个气字,也不知道他这满肚子的戾气都是打哪儿来的。
绕过七叔,我还是径直去了太学府的后院,这里一排低调的黑瓦房,却都是给各省各部的求学子弟们居住的,如此简朴寒酸,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一旁的公公看出我的惊讶,便说这是当今圣上之意,学府居所造的简朴点儿,取读书人应淡泊名利之意。
我看了看这房子,心下有些好笑,能挖空心思钻到这太学府来的名门子弟们,又有几个能淡泊名利的?说穿了不就是削尖脑袋往皇上和太子身边凑,以期某天能青云直上飞黄腾达。
我当然也不能免俗,谢氏嫡长房,如今只剩我一人,年前父亲去世,母亲忧思过度,不久也撒手人寰,我在族中已成了无依无靠的废人。大家嘴上敬我仍是袭爵的嫡长孙,心中实则嫌弃。我家又不富庶,父亲生前只是个地方知事,与各位族伯叔们相比,可谓是穷到家徒四壁。逢年过节,别人家拿出来献祭的都是夜明珠海珊瑚之类的奇珍异宝,我家只献祭些牛羊鸡鸭,大概连老祖宗都看不下去了吧。
原本我年幼,对此也不是十分在意,只是父亲临死握着我的手,向来沉默寡言坚毅隐忍、从不流泪的他,忽然哭起来,我惊慌失措,连忙跪倒在床前,说道,父亲若有教诲,直训儿子便是,莫要难过伤了病体。
父亲说自知为时不多矣,他难过,是因为一旦他走了,我可怎么办?
儿子自有族人照顾,父亲不要焦虑。我也要哭了。
他们都看不起我,嫌我穷,没本事,又怎么会看得起你。父亲笑了,只是笑的凄惨。
这话从老实巴交的父亲嘴里说出来,我真是无比的震惊,原本父亲一向嘱咐我,对于族人,要讲究亲善友爱,一切要以家族为重,若有吃亏之处,也只需隐忍,不要斤斤计较。怎么平时的家训,到了此时,却都变了?
我喏喏着不知说什么好。
父亲长叹一声,说了句,看你的造化吧。不久遂与世长辞。
如今站在这装酸卖穷的学府后院,看着雕砌讲究的白玉栏杆,却要伪装成普通石栏的样子,我真是觉得有点可笑,罢了罢了,世道如此,多想无益。
我笑他人不能免俗,自己就先是个大俗人,我巴结着六叔来到京中,为的也不就是个飞黄腾达?
正胡思乱想间,听到外面的吵闹声。
“别抢,别抢!干什么干什么?!”
这声音听起来耳熟,我眼睛一亮,莫非是以前曾在我家附近客居的周享?他与我同岁,今年也是十四,乃是信阳周氏的长子,以往跟我家私交还蛮好的,只不知几年不见,还认不认我这个曾经的玩伴了。
我嘱咐书童帮我安置行李,自己却不管他们,直接出门寻着周享的声音去了,人群中一眼我便认出他来。
周享的个子特别高,小时候我就取笑他什么都不长,记性不长,智慧不长,就长个子。如今他比以往更高更壮了,人高马大的,看起来倒是很威风。
只是我看见他莫名其妙的穿着全套铠甲,周氏武将出身,那大概是他们家祖传的战铠,但这里是太学府后院,他穿着这铠甲做什么?
他腰间两条挂剑的绶带,一把宝剑已经被旁边起哄的同窗们给拿走把玩了,另一把他在跟人抢夺。
我顿时来精神了,远远的便喊道,“周胖子,好久不见啊。”
周享抬头看见我,眼皮似乎跳了跳,“谢,谢如意?!”手里的宝剑一时没攥稳,让人给抢走了。
不过周享倒是乐了,“你也来太学府了啊?”
“做什么呢,穿的这么隆重。”我忍笑板起脸,“这怕是你祖父的铠甲吧?你穿成这样,莫非有什么重大缘故?”
还能有什么重大缘故,他傻呗。
果然,周享乐呵呵的回我,“我这就要满十五岁了,老师说,武人十五而佩剑,可披甲,所以我就披甲佩剑来了啊,给老师看看。”
“几年不见,你真是没个长进。”其实我心里乐坏了,看见周享,我还是挺开心的,不过,脸上却一直黑着。
周享被我训得摸不着头脑,“我,我怎么不长进了我?”
“必是又不读书,还想靠披甲戴剑讨老师欢心。”我偷眼看他的神色,果然,一张大脸红了一下。我就知道,周享以往在我家附近客居,也跟我上同一个学堂,他就没一次认真听课的,平日里只会舞刀弄枪,连个论语都背不全,可谓是不学无术。
“我,我——”周享结巴了。
“我什么啊,咦,你想讨欢心的老师来了。”
听见老师来了,众位围着周享胡乱闹腾的学子们立刻一哄而散,跑的比什么都快,不过倒是把宝剑给周享留下了,周享悻悻的去捡他的剑,又四处张望,“老师呢?”
“哪有什么老师,”我嗤笑着靠近他,“我这是帮你解围呢,胖子。”
“我不胖!”周享怒道,“这是壮!再说是你太瘦!”
“是啊我太瘦了,还手无缚鸡之力,那你这个壮汉对着我凶什么,岂非要吓坏我,这是君子所为吗?”我想了想,“我记得你说过,要当个君子对不对?”
周享瞠目结舌,“对,对的。”
“君子岂能倚强凌弱仗势欺人,莫要仗着你的个头和武力欺负我。”我扯扯他的袖子,“京中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带我去呗。”
“哦,哦——”周享摸摸后脑勺,“等我给老师看过铠甲,就带你去。”半晌他又憋出一句,“我没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