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婚嫁,其 ...

  •   婚嫁,其实也叫做昏嫁,是在黄昏时刻举行的一种嫁娶仪式。不过,今天在朱府,这“昏”可不作“黄昏”讲,而是作“昏乱”讲。因为娶亲的朱志觉得自己昏了头,嫁人的阿玎也觉得自己昏了头。一个是不察,一个是糊涂。
      此时阿玎正坐在梳妆台前哭成了泪人模样。
      “阿玎姑娘,别哭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这铅粉还有胭脂都给洗掉了。”沈映手捏着帕子给阿玎擦着脸。
      “我,我太糊涂了,太糊涂了。明知道,知道自己这样,还做梦,想嫁,嫁给他,太笨了,太笨了。”阿玎抽噎着自言自语。
      沈映看她的样子,想说些安慰的话,但是阿玎径自说给自己听,自己应该是“听不懂”的。
      “世人难容异类。他都发现了,还怎么,还怎么会要我呢?我不过,我不过是个,是一个……”阿玎说不下去了,又开始哭了。
      沈映听她哭了好一会儿,张开口刚想说话,又被阿玎截住了。
      “沈,沈姑娘,你平常看见一只,蜘蛛,也会害怕地,尖叫,想,想踩死它吧;看见身体有缺陷的人,也会害怕地,想拿石头砸他吧。”
      沈映认真地想了想,五毒之类的,它们因为害怕自己身上猪豚蛇的皮,所以不敢靠近;至于那些面目狰狞的人,自己连鬼怪都不怕怎么会害怕人呢?
      但是沈映还是顺从的点了点头。
      阿玎一脸了然的伤悲:“果然。看见妖怪什么的,只怕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吧。”
      沈映本来想装着害怕的样子,惊呼:啊?妖怪?太恐怖了!但她突然想起了那只可爱的猪豚蛇,她说出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不会。我不会。”
      阿玎诧异地盯着沈映的眼睛,想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一点“勉强”出来,但是没有。但她还是自嘲地笑了笑:“骗人。”
      沈映没有再说话。是她亲手剥掉了那只猪豚蛇的皮没错,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杀它,更没有觉得很快乐。相反,她为此哭了很久。
      阿玎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她突然有一种想要昭告全天下人的冲动,看啊,我在这里,你们要找的怪物在这里,把我沉塘或者焚烧,分尸也可以啊,只要我不在了,你们就天下太平了,不是吗?
      阿玎看着沈映的脸,有种急欲诉说的痛苦,但是她怕,怕就连沈映也不想和自己呆在一起。她想保护这最后微弱的联系。
      门外有丫鬟来敲门:“阿玎,大人催你快点呢。原话说了哈,快点成亲,快点完事。”丫鬟对阿玎还是偏见十足。
      阿玎也管不上丫头的语气好坏了,听着了第一句,以为朱志还没放弃自己,开心的神情还没来得及摆上,就被第二句话踢了下去。
      到底还是不一样了。从前温柔的朱生从来不会对自己这样不耐烦。
      沈映依旧面无表情地给阿玎妆点着。
      阿玎突然有点感谢沈映的沉默寡言了。她的淡然,化去了自己想解释的尴尬,不管是第一次量尺寸还是现在。
      可是她不知道,沈映的淡然是因为她旁观了一切。危险来临时,伤害你脾脏最深的,正是你的肋骨。

      吉时到。新人入堂。
      太阳半红不紫的悬在天上,像悬在人头上的蜡烛,有火焰在燃烧着,传来的热量却使人烦躁;一种闷热的气氛沿着蜡烛的烛身往下淌,淌进人的心里,淌得人头皮发麻。这该死的鬼天气。
      吹打班子有气无力的吹奏比人鼻孔哼气的声音大不了多少。
      就是在这种环境下,新娘和新郎官站在了主位上。
      红色浓烈得能滴出水里来。鲜红色的灯笼、鲜红色的扎花、鲜红色的帷幔还有鲜红色的嫁衣,阿玎隔着盖头环视了一遍四周看见了红色。她心想,如果我现在坚持不住哭了,也一定是血泪。
      底下的人窃窃私语,他们谈论着市井家常、谈论着时事政治、谈论着蜚短流长、谈论着宴席佳肴,但没有人谈论上面不自然的新人。
      阿玎和朱志隔着一臂的距离,他们共同举着一条长长的红绣球,阿玎的手紧紧攥着布条,而朱志却仅用两指搭着布条。
      阿玎看不见朱志的神情,但她知道,今天,可能有变了。
      司仪在唱礼:“一拜天地。”
      朱志和阿玎都弯下去了身子,以一种弓形的身姿,迎接着上天的审视。
      阿玎的红盖头向前倾,和视线拉出了一段范围,她侧着眼睛看向身边的朱志,可突然被红色晃了眼,视线变得模糊起来。原来竟是眼泪流了出来。大喜之日,哭可不吉祥。
      司仪仍在继续:“二拜高堂。”
      再一次地鞠躬,对着朱老夫人。上天仍旧未垂眼相看。
      阿玎想,朱老夫人应该是不知道自己的事的。有几分庆幸却也有几分恶毒,想要一吐为快,吓退所有人。就这么想着,眼睫动了动,扇落了一串珠泪。
      眼泪掉下是没有声音的,但是莫名地,朱志感觉这个声音就直接敲打进了自己的眼眶里。他看着晕湿的地面上的一个小点,心里有点揪,反映在手上就是抓紧了红绸。他不敢看身边曲着的小小人儿,因为不知道以何种情绪去面对,索性阖上眼帘,暂时隔绝周边一切。到底是谁欠谁的呢?
      司仪有点急也有点兴奋了了:“夫妻对拜!”
      两个人从并排慢慢朝里转身,直至相对的模样。
      朱志比阿玎高一点,他看见的是红盖头的顶部绣着的花儿,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花儿快蔫了,就像盖头下的阿玎肩膀是塌的一样。
      朱志慢慢倾下身子。礼成,是不是一切就结束了?
      而事情会是以什么样子结束的呢?朱志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择继续婚礼,是因为对阿玎的承诺还是同情抑或是不想在同僚面前丢脸?开始的时候是千方百计想娶阿玎,现在的情况却有点像要绞尽脑汁怎么把阿玎赶走。一纸休书还是一把扫把,或许阿玎识趣地能自己走,到时候对外可以宣称病故,倒是免了扫地出门的悲哀。阿玎她自己肯定知道这里不是她可以长留的地方。阿玎她……
      阿玎她……
      司仪有点急了,可是又不好再高声唱一遍“夫妻对拜”,他只好一个劲儿地朝阿玎使眼色,可是阿玎盖着盖头怎么能看得见。众人听这最后一拜拜了这么长时间都没动静,也停下手上不停张开合上的筷子,看向主台。
      阿玎她没拜。
      她直着身子,立在主台上面,肩膀还是塌的,但是身子是直的。
      眼前的朱志还弯着身子,这一切看起来倒像是朱志向阿玎鞠躬。
      朱老夫人当时就一摔茶碗,怒斥:“你!”
      阿玎没理会所有人的诧异和愤怒,还有从下面抬头看的朱志眼神里的不解,她一把掀开了盖头,转过身,面对所有宾客。
      不,其实是面对突然闯进来的,现在站在宾客席的府衙的官兵们。
      阿玎无所畏惧地和领头的宋岐对视,只是嘴角下耷,显出几分无奈。她松开了手,盖头就被风吹飞,一小块红色的布,四周的角上上下下无规律的抽动。盖头飞到了沈映的脚下。
      沈映捡起了这块盖头。在沈映的记忆里,盖头真不是个能带来喜庆的东西。她喃喃自语道:“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次碰上这个都没好事。”她捏着盖头的一角,转过身看向门口。她觉得红色的盖头应该是不祥的,每次都没好事,每次。(第一次,因为红盖头结识项沅,第二次裁缝店,第三次项沅的婚礼,第四次死亡)
      众人看着突然出现的官兵,一下惊得四处鸟散,但又被好奇心驱使着,不肯走远,想要留下来看热闹。
      一时静默。没人站出来解释现在的场景。
      还是宋岐挥了挥手,身边领头的衙役领悟了意思赶紧扯着嗓子喊道:“都出去,出去!碍事儿,看什么热闹啊!都走,都走!”
      不情愿的声音顿时四起,但是不消一会儿就散了。
      捕头这才清了清嗓子说:“罪女阿玎,据知情人通报,你已于近日在城中犯下多起案件。此等妖魔鬼道,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捕头刚一说完,就有两道视线迅速地射向了刚刚直起身子的朱志。一道来自沈映,是不解和疑惑;一道来自阿玎,是悲伤和痛苦。
      沈映想,这句话可真毒。
      旁边的朱老夫人立刻就受不住了,开始大声哭喊:“妖孽哦!作恶哦!妖孽哦!作恶哦!”
      朱志还没来得及向阿玎解释什么,就看见自己的母亲一幅摇摇欲坠的模样,只好赶紧过去扶,让下人托着去休息。
      料理完一切,他转头看着阿玎,急欲说:“阿玎,我……”
      阿玎没有回他一个眼神或一个动作,直接面目森冷地对着捕头说:“我没罪。你能带我去哪里?”
      沈映以为阿玎经历这种情伤之后应该会痛苦地寻求一死,为自己夭折的爱情,为自己天生的怪异。
      人在经历痛苦之后,最初的反应会像刺猬或者含羞草一样,选择保护和回避,所以有的时候人会忘记痛苦的事情但是却不会忘记痛苦的感觉,因为人在保护自己,回避外界,却也间接保护了自己对痛苦的感知。一旦当这种痛苦地感知超过一个人能够承受的范围的时候,他再也无法保护,再也无法回避。此时,死亡,是最好的选择。
      沈映觉得自己能够体会阿玎的痛苦。但她不理解阿玎的做法。
      都到这时候了,为什么还要为自己做无力的抵抗。
      此时的沈映是不懂的,但是后来的沈映懂了。
      那是生命的欲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