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亥时已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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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已到，宋岐和几个衙役一起守在城中心的一口井，沈映坐在稍远一点的草垛上。倒不是这里出现妖怪的几率比较大，而是呆在这里，当其他地方传来异动的时候可以及时反映。
夜色已深，本该是人们睡觉歇息的时候，衙役们也有点昏昏欲睡了。宋岐负手倚门框而立，眼光从困得时不时点头的衙役身上移到沈映身上。
她大喇喇地躺在草垛上，双手背在脑后，看不清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睛，总之看起来很享受的样子，给人一种月光洒在身上也是暖洋洋的感觉。这真的是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宋岐记不起来，第一次碰见她是什么时候了，反正一旦沾上就像牛皮糖一样甩不掉了，还黏牙，总是能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偶尔想端个仙风道骨的架子，总是会莫名地想起她阴测测的眼光，把眼睛眯成缝，似乎能看得见眼珠在上下转动打量。宋岐这样漫无边际地想着，却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沈映她，真的是一个很有趣的人呢。
突然从巷子里斜冲出来一个人，大声喊道：“道……道长！有……有妖……妖怪！”一句话吞了好几口口水。宋岐抓着他的胳膊问：“哪边？”衙役手指了一个方向，宋岐马上追着跑了过去。沈映当然不用喊了，她自己会跟上的。
宋岐奔跑着越过一间又一间房屋，梁上挂着的灯笼在身侧飞快地连起了一条线。头顶月亮也在跟着跑，不知到尽头会是在哪里。宋岐不知道这样跑下去能不能碰见妖怪，但至少是这个方向。
突然，后面的沈映大声喊着：“来了！往回跑！”
宋岐一看，迎面而来的正是那一个人头！长发尽散，双耳噏动，虽不至于青面獠牙，但大晚上的迎着月光看见一个惨白着脸色的人头，绝不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反手摸出一张符，迎着妖怪来的方向甩了出去，大喊一声：“定！”
没料到，妖怪突然在空中下降，贴着宋岐的身子继续飞，那符咒也自然没有命中。宋岐有点尴尬地吸了吸鼻子，当下急转方向，追着人头飞去的方向跑去。奇怪的是，没有看见沈映在哪里。
宋岐一手拿符，一手持剑追在妖怪后面，见前面有辆车，一步跨上去借力跃上屋顶，和那妖怪同一高度继续追逐着。那妖物也十分聪明，知道突然转向俯冲，钻入小巷柴火架起来的空间之中，然后借着夜色之暗，不知道去了哪里。
喘着气停下来，眼睛打量四周，搜寻着妖怪的躲藏之处，突然看见不远处沈映跳着朝自己挥手，然后指了指身旁的一条巷子。宋岐赶紧沿着屋檐悄悄跑了过去。果然是那个人头。它此时正立在角落里，看起来也是累了。
宋岐半蹲在屋檐上，改变了拿剑的方向，双手紧握剑柄，剑刃垂直朝下。随时准备跃起，借着这个高度用力刺下去。没想到，正是右脚为了准备而挪动，使得一块瓦片掉了下去碎出了一声清脆的异响，惊动了休息的妖怪，妖怪猛地抬头，两只眼睛死死地攫住了宋岐极具威胁性的动作，鼻孔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似是十分愤怒。宋岐也不管了，大喝一声，就举剑刺过去！
妖怪也不管不顾地迎了上去，对着宋岐的脸狠狠地撞了过去。宋岐的剑刃划过了妖怪的脸颊，砍断了它耳边的头发，相对的，宋岐的一边脸被撞得青紫。
巷子口的沈映见宋岐没有抓住妖怪，妖怪就要跑掉了，突然发力冲了过去，一跃抓住了妖怪的头发。妖怪吃痛，一瞬间失了力下坠了一点，但它还是咬着牙使劲往上飞，飞过了屋檐还要飞，而且开始毫无规律地转圈摇晃。它要让沈映支持不住摔下去。
沈映只是抓住了一缕头发，根本握不紧，而且头发丝太细，把手勒出了一条条血丝。这妖怪转着圈要把自己摔下去，沈映感觉自己拉不下这个怪物了。
底下，宋岐来不及捂自己青肿的脸，看着沈映被越带越高，他着急地大喊：“快放手！快放手！”但其实现在放手已经来不及了。沈映被晃得一痛，手不自觉地松了，然后整个人像被剪短了线的木偶一样直直坠落。
“沈映！”
宋岐有点慌了，想张开手去接。
“嘭”一辆装着稻草的车子被撞得散了架，地上扬起了一地的灰。暗灰色的尘埃在不大不小的空间里升腾起来，久久没有落下。
晚上是寂静的，至少此刻是。
“没事吧。”
“没事吧。”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同时出声询问。
沈映轻笑着拍了拍宋岐的脸：“嘿，还担心我呢，在下面当肉垫的感觉怎么样？”
“重。”
“什么？”
“你太重了！。”
沈映怒了：“我又没让你扑过来！我这不是看准了下面有个草堆吗！”
“得，打扰您的下降体验了。”宋岐朝沈映翻了个白眼。
“嘿，没关系，和我客气什么。”
“嘚瑟。”宋岐鼻孔里哼唧了一下。
“我挺开心你扑过来的，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沈映摸了摸鼻子，道谢的话说的还是很小声。
宋岐听见这句话倒是愣了，看着沈映不好意思的动作突然就乐了。她的身影因为背着月光看不清，但是眼睛水灵灵的，反射着一种不明的情绪。
“该起来了吧。”
“……哼。”
沈映毫不留恋地从地上支着手起来，转身就走。
后面传来宋岐的一声哀呼：“你糊老子一脸什么鬼！”
沈映走在回去的路上，两只手无意识地拍着裙子的灰，似是一点也不在意手上的伤口。脑海里不断回味着刚才突然落下来的场景，高处落下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啊。像是全部的血液突然充到脑袋，连带着心脏也被牵引着往外跑，双手不自觉地捂住脖子，而那里没有跳动，只有指间刷过的风。时间在这个时候被凝压成紧紧包裹着你的冰块，和空气一套，能够抽走一个人生的欲望，放大一个人死的恐惧。
沈映闭上眼睛，再次双手交叠置于颈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了出来。月光在沈映的呼吸间流窜。
这次没死成。
沈映睁开眼睛，头上朱府的牌匾在门口的红色灯笼的映照下，阴影斜斜打在柱子上。
那就小心别死在了我的手上。
沈映撇了撇嘴角，回了裁缝铺。
第二日，沈映拿着改好的嫁衣再次登门拜访，这次老夫人没有出面，玎姑娘十分热情地迎着沈映进了自己的房间。进了门，玎姑娘的眼睛就一直胶着在嫁衣裳，黑黑的瞳孔里面全是嫁衣红色的倒影，她激动得手都在抖，轻轻地从嫁衣上面拂过。
沈映笑道：“快别看了，来试试。”
听了这话，玎姑娘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小心地接着递过来的衣服，迈着欢喜的步子就去屏风之后换了。
换好了之后，她拽着裙摆不停地在镜子前面打量自己。和嫁衣颜色一样鲜艳的是她的欢颜。玎姑娘本来就很美，嫁衣更加衬托出了一个人的颜色。
沈映拉着她的手坐到镜子前的椅子上，问道：“先来试着打扮一下吧。姑娘出嫁用什么饰品？”
阿玎欢喜的表情有片刻的凝滞，她拉开了妆奁的抽屉，取出了一枝金步摇，“这个……这个吧。”
沈映不可置信地说：“就这个？”
“恩，”阿玎的声音有点小，“我就只有这个了。”她双手摩挲着步摇的表面，语带回忆道：“这步摇是朱生送给我的呢。当时我饿得发昏倒在了一家金店的后面，真巧，或许这就是缘分，朱生正好从那里经过。我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魔障，听着脚步声近了，就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角。他就像天神降临一样，把我从地上扶起来，给我买了吃的，还送了我这支刚买的金步摇。”
“你终于能嫁给他了，很幸运。”沈映看着她柔软地擦拭不步摇的动作，轻声说道，“尽管，老夫人不情愿。”
阿玎返过身，从下往上看着沈映，摇了摇头说：“我知足了。依着我的身份想进朱府本就是痴人说梦，但是我很开心，有朱生和我在一起。”她定了定，对着沈映说：“我要感谢很多人，沈姑娘你也是其中之一。谢谢你不带偏见地看我，和我一起分享这种喜悦。”
沈映没说话，对阿玎笑了笑。
阿玎像是受到了鼓励一样，继续说了下去：“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来到了占城，我以为我的人生在那一刻就要结束了，但他出现了。我现在知道了，一碗热乎乎的南瓜粥，也可以那样温暖，从一个人的胃里散发出那样有生命力的能量。他不问我从哪里来，不问我为什么会饿昏在路边，不问我姓名，只是那么温暖地笑着看着我，然后给我这支金步摇，让我带着它再上路，说一个女孩子晕倒在路边还是太危险了。”
阿玎捂着自己的胃，似在感受那种温度：“我哭了。我风餐露宿的时候没哭，被人打骂的时候没哭，一个人的时候没哭，但是他的一句话却让我哭了。我哭着对他说，我叫阿玎，我愿意一辈子跟着他。”
阿玎看向沈映，眼神里有种力量。沈映对她点了点头。
“你不知道那种感觉。在所有人都睡着了之后才敢盖着被子大口喘气，在早上要赶着离开，才不用面对他们或愤怒、或嫌恶的眼光。太孤单了，我像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必须要赶在这世上所有人对我审判之前，找一个地方自我了结。”
沈映没有说话，她静静地听着阿玎的自白。
“曾经，死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但现在，有人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给了我一个家。作妾又如何，对我来说重要的只是一个他。”
“阿玎，你是一个单纯，又有勇气的人，我祝福你。”沈映说完后和阿玎道别离开。
在出门的拐角处，她看见了偷偷潜进来的宋岐。
宋岐对他努了努嘴：“感动了？”
“嗯。”沈映回头看了一眼阿玎的房间，“所以才说她傻，不是这幅好相貌，那男人又怎会出手相助。”说完，看了宋岐一眼。意思很明显，你们男人都是这样以貌取人。
宋岐正了正自己的发巾，躬身说道：“贫道无意于世俗男女之情。”
沈映嗤了一声。转身离开。
离开的时候似乎有一句话被风带走了。
“死，不是解脱，是赎罪。可我罪孽深重，死不足惜。”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