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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从那之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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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之后的许多天,冯父的那双眼睛,曾多次出现在我的梦里,带给我真实的恐惧。白天,我担惊受怕,不容许静荷离开视线半步,放学时,我亲自送她回家,直到她安然回到了家中,我才觉得安心。然而,夜深人静时候,我仍然会被噩梦惊醒,浑身大汗淋漓。渡过了一段难熬的日子后,时间终于淡化了我心中的恐惧,使我觉得那只不过是杞人忧天罢了。
但梦魇从不曾离我们而去,它,只是暂时隐匿了行踪,等待成熟的时机。
冬至日前一天,我偶然听到班上的女同学正议论上前天冯国华家举行的盛大的生日宴会。关于那次宴会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但并不全面。我所知道的是,他邀请了许许多多的同学参加自己的生日宴会,并请他们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他的父亲,发表了作为父亲的幸福感言,并对宾客们抽空前来儿子的生日宴会表示感谢。他终于做完了一个琐碎而繁杂的演讲,在宾客的欢呼声中,宣布宴会开始。每个人都放开肚皮吃,杯盘狼藉后,大堂的灯光熄灭了,黑暗中,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静默无声中,一圈昏黄的光骤然出现,一双双眼睛,像被光吸引的蚊虫,尽聚集在那里。只见服务生推着一个巨大的三层蛋糕缓缓走来,摇曳的烛光照亮了宽敞的大厅堂。音乐声起,舒缓的曲调祝愿幸福的人。宾客们一边打着节拍,一边跟着唱,他们的歌声洪亮,婉转而动人,使人觉得有种恢弘壮阔之感。
蛋糕车停在了冯国华的面前,这时候歌声业已停歇,余音却还绕梁不绝。他不禁泪眼朦胧了,在宾客的起哄声中,闭上眼睛,许了一个长长地愿望。然后他费了好大劲儿,终于吹熄了蛋糕上密布的上百支蜡烛。烛光刚灭,灯光便亮起来了,它们是这样的默契,好似一早就商量妥当了。宾客们得以享用美味的饭后甜点,之后又疯闹了一阵子,宴会便散场了。
我所不知道的是,这些同学中,不乏许多曾和冯国华风流快活过的前女友,还有许多他的狐朋狗友。据后来了解的情况看,这次宴会,不仅让他的前女友们放下了心中的芥蒂,而且使他与朋友们臭味相投的友谊更加深厚了。当然还有一个让我出乎意料的客人,那便是静荷。
她的名字就这么突兀地从谈话人的口中冲出来,给毫无防备的我带来深重的伤痛感,我一遍一遍追问自己,她为什么不和我说这件事?她难道忘了曾经受过的伤痛了吗?
虽然心痛,却也保留着残存的理智。我告诉自己说,她应当有自己的朋友,有与我不同的生活,有独特的想法,有选择的自由。我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保护她免于受到伤害。忠于这个原则做事,便会徒增许多痛苦,她的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无时无刻不在折磨我,使我渐渐觉得疲惫且恍惚了。
我在时间的流里迷失了,开始觉得昼夜的更替不过是一次次眨眼罢了,当我眨眼时,黑暗从眼前溜走了,眼前便是那一日复一日的光明。热气奔走了整个夏天,似乎疲了倦了,开始逐渐褪去,冷气则一步步逼近。当冷冽的北风从东北方的山坳里吹过,从校园里拂过,从玻璃窗吹进教室,然后从我的面颊上拂过时。那抹冰凉的寒意,终于将迷失在时间流里的我重新拉回现实。
窗外的那排树,不知何时已是容颜苍老了,现在,只有依稀几片枯黄的叶子,战战兢兢地挂在枝头上。一只只顽皮的鸟,在树干上跳来跳去,跳得那么欢快,那么富有节奏。我不禁为叶儿们捏了一把汗,它们还能坚持么?我不知道,但答案分明确定而唯一。又一阵风吹过,几片萧索的枯叶飘然坠地,然后,树便睡着了,或许明年的春天,它,会在春风的抚慰中苏醒,又或许,它沉迷于梦境,再也不会醒来了。我责怪骄纵任性的鸟儿们,因为它们的纵情的舞蹈,惊扰了就要入梦的枝桠,叶儿们便再也握不住母亲的手。我也责怪风儿,你何不轻轻地吹呢,你像一阵飓风,呼啸而过,让沙尘漫天,让树惊叶颤。当然更多的是无可奈何的伤悲,树也会老,不论它夏天时是否枝繁叶茂,它总会老的。世界无时不刻不在变化着,不论是季节更替,还是人物走兽。我执著于寻找周遭的各种变化,惊异地发现女同学们的胸脯似乎更加丰满了,举手投足之间散发出男孩们迷醉的火热的青春气息。男同学们则褪去了几丝稚气,成熟了些,几根黄绒绒的或者黑黝黝的胡子爬上了他们的脸,骄傲而张扬地挺立着。然后,我架起一叶扁舟,徜徉于心湖中,偶然掬起一捧湖水,捞起了一缕模糊的、被忽视的记忆。
我于是明白了,还有一个最大的变化,属于静荷。
不知从何时起,一向守时的她竟会在早自习时迟到,在朗朗的晨读声中,蹑手蹑脚地走进教室。不仅如此,她还会在课堂上乐此不疲地和眼皮打架。一旦下课铃敲响,她便扑倒在桌面上,陷入了甜美的梦乡。她的疲倦无法不使我感到惊异,我试着询问她发生了何事,但她并不向我言明。于是在经历了最初的相信后,我开始痛苦地怀疑她已经重操旧业。
一切得归咎于已经转凉的天气,小店的生意因此冷清了许多,为了不拖累何大娘,我俩便自作主张地辞去了职务,为此被大娘数落了一顿。但辞职是必要的,她虽然从不谈起家事,我们却也明白压在她身上的担子的重量。数次推脱后,她就不再提起返聘这件事,而是嘱咐我们说‘有空常来看看’,我俩欢喜地答应了她。
后来,去小店拜访时,我俩发现她重新制定了一份价目表,又换了营业商品,开始售卖热气腾腾的早餐。店名未做更改,也还叫思恋的味道,但奈何地理位置太过偏僻,所以生意一直欠佳。我俩见此,以为小店再也不售卖冰激凌了,颇觉得失落,聊天时难免透露出种种不舍。大娘听了,哂笑道:“谁说我不卖冰激凌了?这只是权宜之计,等度过了淡季,大娘希望你俩还能来帮我。”
寻找一份谋生的工作再次成为一件刻不容缓的事,命运推着我俩走上街道,钻进店铺,四处打听有关招工的讯息。试想,又有谁希望雇两个不稳定的工人呢。因此,两周下来,未曾如愿。又坚持了一阵子,无所得,就不了了之了。所幸先前的薪水犹有盈余,短时间内尚能坚持。再之后,我迷失在了时间流里。
她是住在我心中的仙女,本是纤尘不染的,可现在,我的怀疑,使她蒙上了一层灰垢。何大娘的谆谆教诲犹在耳畔,我也觉得她说得很对,应该无所保留地相信静荷,但我做不到那样的坦然。我整天胡思乱想,幻想出一个个恐怖的虚假的真相,又为这真相而心惊胆战。我也强迫自己幻想出一个个美好的假象,但往往眨眼间已是支离破碎。我被怀疑折磨得苦不堪言,终而至于决定再次跟踪她,尽管耻于这样做,但与羞耻、自责相比,真相更为重要。我希望我的怀疑只是无理取闹,但往往事与愿违。
放学后,她没有回家,而是径直走上了一条异路,不知通往何处。我远远地跟着她,心里感到害怕,害怕看见我所恐惧的那一幕,害怕怀疑成真。但我的心仍然留有余地,认为她只不过是走在通往另一份兼职的路上而已。然后,她在站台处登上了一辆公交车,快速的消失了。我连忙快跑几步赶到站台,向周围的人询问了那辆车的车次,便焦灼地等待下一趟的到来。
仿佛有一根线冥冥之中在牵引着我,为我指引了道路和方向。于是在数十个站台中,我竟然能选中唯一的那一个,也竟然能凭着直觉找到了她。
趁着洗浴会所的前台打盹的工夫,我悄悄地溜了进去,走过灯火辉煌的大厅,来到了一条曲曲折折的长廊上。长廊的墙壁贴着黑色的瓷砖,在昏黄的灯光的掩映下,平添几分暗沉沉的神秘感。靠右的大房间里,我看见许多性感的女人慵懒地蜷缩在沙发上,任凭迷离的灯光抚慰全身。我站在门口向内扫视了一遍,没有看见静荷,正准备离开时,有个女人突然看见了我,指着我向伙伴们嘀咕了几句。于是满屋子的女人抬起懒散的眼睛,咯咯地笑起来了,又对我勾了勾手指。我想,她们大概觉得在成人的娱乐场所里看见了懵懂的少年,是一件格外开心的事。我可没空理会她们,开始挨个地趴着包厢门往内瞧,包厢门材质不一,有的是坚实的金属门,有的是厚实的木门。一律涂成低调的黑色,嵌入墙壁中,与之融为一体。若非门中央嵌着一块玻璃,将很难发现门之所在。
门内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它是那么明亮,那么整洁干净,那么纸醉金迷。时常能看到纠缠在一起的两具裸露的身体,要么在床上,要么在浴缸里,要么在窗前。有时女人压着男人,有时男人压着女人。他们争来争去,翻来覆去,女人的呻吟、男人的低吼不甘心地钻过门缝,像是蚊声,嗡嗡地回荡在走廊里。这边的两人云收雨散,那边的两人云朝雨暮,这边的人刚脱下衣服,那边的人却又穿上了衣服。
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胆俱寒,心情也愈发悲痛。我不止一次祈求上苍,希望他证明我的所有猜想只是一个错误,证明静荷并没有来过这里,证明我是一个可耻的怀疑者。但上帝并不理会我的祈求,他残酷地将一切置于我的双眼之下,让我看见了静荷。我看见她时,她手拉着天花板上装置的横杆,正站在一个俯躺在床上的男人的背上,用脚给他按摩。那男人赤裸着上身,舒服地皱着眉头。他微微闭着眼睛,脸上浮起一抹梦幻般的满足的笑。他的笑容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的感觉,那感觉曾使我觉得害怕,现在同样如此。
思想敦促我回忆过去,解开谜底,但双手却不由自主地按在了门把手上。准备打开门时,有人发现并大声的喝止了我的举动。声音在狭窄的长廊里荡来荡去,像一阵警铃,所有的人都被惊动了。然后,那人跑到我身前,恶狠狠地质问我说:“朋友,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的话刚说完,长廊的尽头便涌出了一伙黑衣黑裤的青年人,约莫五六人,仿佛是被他的声音召唤出来的。及得近了,我便看清楚了盈于他们脸上的凶狠的戾气。为首的一人目不转睛地瞪着我,轻蔑地说:“清哥,就是这莽头小子?”
被唤作清哥的那人点了点头说:“给他点苦头吃,让他明白这里不是想来就来的地方!”
接着,小头目使了个眼神,从他身后转出三个煞气腾腾地男人,驾起我来,就要离开。在我兀自为不确定的未来担心时,门却打开了,从中走出一个裹在浴巾里的男人,男人们客气地向他问好,同时唤作清哥的男人则亲自向他请教关于如何处置我的一些指示。我于是好奇地抬起头,打算一窥大人物的尊容。
啊,那双折磨了我许多个夜晚的眼睛,此刻正嵌在男人深陷的眼眶里。黑溜溜的眼睛,在薄而透的镜面下滴溜溜的转,给人以千变万化之感。怒气在他眼中一闪而逝,接着涌起无限的热情。
“这是我儿子的朋友,也就是我的贵客,对待贵客就要以礼相待,这般做法成何体统。赶快放开他,亲自赔礼道歉!”
我挣脱了束缚,装作十分自然的模样说:“不用了,冯叔叔,我来这里只为了找一个人。”
“哦?”他刻意地将尾音拖得老长,而后忍住笑向左右道,“去把姑娘们都叫来!”
不多时,姑娘便聚集在走廊里了,在昏暗的灯光里谈笑、吵嚷。我向方才静荷所在的房间看去,没有看见她,此刻房间里已是空空如也。
但我料定她还藏在屋里,便要推门进去寻找。冯父挡住了我的去路,笑着说:“姑娘们都在这儿,但凡你挑中哪一位,尽管带走就是!”
姑娘们咯咯地笑开了,笑得那样的开心,那样放肆。我当然明白他话中的意思,羞红了脸,连忙辩解道:“我找的不是她们!”
“噢?姑娘们不合口味么?”他面不改色地说。
“我找的是静荷!”天真如我,哪是他的对手,这时候,我几乎已经方寸大乱,被他玩弄于鼓掌之间。
“静荷是谁?是中意的某个小姐么?”他很轻蔑地说。
他的话分明是一把刀子,割开了我为她裹上的一层层漂亮的外衣。于是,那些被我掩埋的不堪的过往,纷纷破土而出,在我的心中翻涌激荡。
我怒吼道:“她不是小姐,而是一个圣洁的天使!”
冯父扶了扶镜框,冷冷地说:“我不管她是不是天使,也不管她是不是小姐,总之,我们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请回吧!”
三个男人围上来,不顾我的挣扎,将我架到半空,向门口行去。我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静荷的名字,祈祷她现身,像往常一样,迷途知返。我会像以前一样,忘掉这一切,用时间和自欺欺人来修补她在我心中的千疮百孔的完美形象。我们也会重新拥有那些尽管艰辛却不乏美好的日子,我们会徜徉在爱河里,沐浴在阳光里,忘掉烦心的种种,直奔快乐的殿堂。
她为何迟迟不响应我的呼唤,难道她听不出我的声嘶力竭,难道她听不出我的深情,难道她听不出我内心的煎熬,更不曾听出我的哀伤吗?还是说我们已形同陌路,不再挂念彼此,往后的日子再不会有一丝联系?
这些念头是多么可怕,它们像一只只大手,攫着我的心,向四面八方使劲地拉扯着。于是,无边的痛苦便将我淹没了。这个时候,心中再无恐惧,他们又能把我怎么样呢,无外乎揍我一顿,与心中的痛苦相比,身体上的疼痛算得了什么呢!
当我沉浸在悲伤中时,事情有了些变化。
“请放下他吧!”
你听,她的声音,是如此的美妙,像一场甘霖,滋润了我破碎的心。
“静荷啊……”她的出现击溃了我内心的防线,我喜极而泣道。
“你应当知道,人生没有回头路!”冯父微眯着眼,笑盈盈地说。“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吧?”
静荷点了点头。
冯父便挥了挥手说:“那你走吧。”
“放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