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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尽管过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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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过去了好几天,那天的夕阳下发生的一幕幕仍在我的心中放映着。最初的一两天,我很担心秘密会被传开,整天竖起耳朵听同学们海侃,仔细辨识其中有关于静荷的言谈。但他们只是谈论她的美貌、个性冷淡以及和某某说过话。她和谁说过话这类的小事,被不务正业的男同学们视为天大的事,他们使用了夸大事实的词语来命名这类事件——绯闻。当然,这类事件的男主角一般情况下只是我,每当我听到这儿,都有种啼笑皆非的荒谬感觉。我也仔细听其他班的同学的对话,当我从其他教室门前的走廊上走过时,便尖着耳朵倾听,不止如此,放学的路上,我也偷听冯国华那栋楼的同学的对话。值得高兴的是,我没有听到有关她的风言风语,那件事似乎只是发生在我的梦中,梦醒时分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然而冯国华看我的眼神使我明白,那不是梦,而是被深藏心中。我和他擦肩而过时,听到他轻声地说:“女人的背叛,是男人最大的耻辱,我不会傻到公之于众,所以请不要来监视我,哼,别以为是我怕你!”他说话时,并不看我一眼,直视着前方,大步向前,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汹涌的人潮中。就此我便安心了。当我坐在教室里,静静地注视着静荷时,我想,纵使世事变迁,时光不再,我也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
一切的一切,都是命运的恩赐,我对此深信不疑。若不是命运的安排,何以我竟能堪堪抓住了她的手?何以巨石临河的那面竟生出许多凸起的边缘呢?何以静荷会重新振作?何以我竟然能坚持那么久呢?没有比这更完美的答案,至少在我看来是这般。
一切都变了样,变得美好畅快。早起的心情美了些,食堂的饭菜似乎可口了些,上课不再是那么的单调乏味,洗衣扫地也变得乐趣多多了呢,闷热的夏天不再令人生厌,寒冷的冬天更令人期待。变老不再是一件令我心生恐惧的事,而是一件使我由衷感到高兴的事,试想牵着白发苍苍的她在夕阳下散步,不是一件幸福的事吗?彼此之间有一大箩筐幸福快乐可供追忆,永远不会觉得生活苦闷无趣。我对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格外珍惜,那种感觉就像突然拥有了一块美玉,藏着担心贼惦记,捧着又怕摔碎,颇有些神经质了。究其原因,是这感觉太过美妙,所以倍觉害怕失去吧。
她的父亲,着实是个性格古怪的男人。就在那天傍晚,我首次见到了他。由于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我实在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回家,所以执意送她到家的。我们一边说着话,一边来到了街边的黑洞洞的巷口,巷口躺着一条大黑狗,它看见静荷了,马上摇头摆尾的跑了过来。
“黑将军!”静荷高兴的喊道。
一番抚摸后,由黑将军领着我们左弯右拐的穿过一条条脏兮兮的小巷。没有路灯的小巷一律是狭窄昏暗的,纵是青天白日也是这样,犯罪在这连绵的黑暗中萌芽,逐渐壮大。到了晚上,这条路上少有人出没,有的只是偶然经过的烂醉的大汉和拦路的鬼影。也有人报案,警察威风凛凛地来了,一番盘问,却没有人能指认凶手。在那黑漆漆的夜里,任谁都看不清罪犯的容貌。到现在,附近的有钱人家早已搬出,只有贫困潦倒的人家任在坚守着。他们都有商业头脑,将空出来的住房用以出租,尽管这片地区饱受诟病,但其租金廉价,很适合那种薪资微薄的打工仔,所以一直以来很受欢迎。
小巷的两边是高大的黑墙,砖石砌成的,颇有些年岁了。二楼的墙壁上嵌着一个个方正的木质窗框,浑然一体的褐色松木。往上行,是住房的木制屋檐,也是陈旧的,挂满了灰黑色的絮状的阳尘。在檐与檐之间,是一线天空,艳阳高照时,一线天光从天而降,照亮了整条小巷,借着光,你能看见燕子筑在檐下的泥巢,偶尔也有蜂巢,但很快便被养蜂人摘下带走了。最初时候,这一块是光鲜的富人聚居地,但城市的发展日新月异,没几年,高楼拔地而起,便没落了,少有人问津。从巷道走过,你仍能从高大的黑墙上寻到几丝往日繁华的踪影。
我们穿过了长长的阴暗的小巷,忽然看见了一团昏黄的光圈,漂浮不定的悬在黑漆漆的空中。
静荷欢喜地叫道:“爸爸!”
纵身扑了过去。
那人回应道:“莲儿,是你吗?”
“是我,爸爸。”他们拥抱在一起了,我连忙跟上去,借着昏黄的灯光,我这才发觉他坐在轮椅上。一双褐色的眼球在深陷的眼眶里滴溜溜地转,黑色的胡须爬满了瘦削的脸。
“莲儿,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呢?”他皱着眉头问道。
“爸爸,是学校方面的事,回来晚了,让你担心了。”静荷说,“你怎么出来了?”
“见你这时候没归家,我有点担心你的安危。”
他突然看见了我,温柔的面容变得生冷了,他生气地质问静荷,说:“他是谁!”
“噢,爸爸,他是我的同学泰文,送我回家来的。”静荷连忙答道,言语间似乎有些慌乱。我不清楚她为何慌乱,因此迷惑。
“是嘛,哼!既然你已经把我女儿送到家了,就赶紧回去吧!”
静荷打断了他的话,娇声说:“爸爸,他还没吃饭呢,留他吃饭后再走吧!”
“这一带到了晚上可不安全,你是知道的!”他厉声道。
“等一会儿我带着黑将军送他出巷,没事的,爸爸!他帮了我很多的忙,我还没好好感谢他呢!”
“不用了,我先回去了。”我说。她的父亲似乎不太喜欢我,那么留在这里吃饭是没必要的,尽管我很想融入她的生活,但时机似乎不太恰当。试想如果我作为一个父亲,看到这样一个脸上满是淤青的男孩子和自己的女儿在一起,也会不高兴的。再说我本来的打算只是安全地将她送回家而已,既然如此,回去吧!我一面想着,一面转身就走。
“泰文!”静荷拉住了我的手,“想必食堂已经关门了吧,这时候回去不是要饿着肚子吗。况且我还有一个难题想要请教你呢!”
正自疑惑,忽然发现她的黑眸子在扑闪着。我于是心领神会,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噢…对的对的,差点忘了这事。”
这时候,黑将军跑过来了,亲昵地在我身上蹭着,用温润的舌头舔舐我的手。
“爸爸,你看,黑将军很喜欢泰文呢!”静荷笑嘻嘻地叫道。
他用手拨动轮子,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往围墙内小院开去。
我连忙赶上去,推着他前行。
这个小院东西各有一栋两层建筑,每层有一套房,套房用砖墙从中间隔开成两间单房,每间单房挤着一户人家,共计八户人家。静荷家在东院的那栋,是底楼靠右的那间单房。从生锈的铁门进到屋去,便能看见屋内的光景了,狭窄的房间里挤着一张上下床,一台煤气炉炤,一个白色的用来装水的塑料桶,还有一张可折叠的小桌靠着墙壁立着。脱落了石灰的斑驳的墙壁上钉上一排钉子,分别挂着炊具、棕扇以及装着各类小物件的塑料胶带。其余的墙壁则贴满了沾着黄色污垢的黑白报纸。
静荷招呼我在床上坐下,她的父亲则孤独地坐在院子里,黑将军蜷缩在他的脚边,我想他或许是觉得屋里太过拥挤了吧,在院子里,他拥有一片天空以及一方庭院,远比屋内狭窄的空间来得舒坦。方坐下,床便咯吱咯吱地响了。静荷听到这声音,微微一笑,开始张罗饭菜。她会是一个合格的妻子,我这样想。生活赐予了她一双巧手和一颗灵秀的心,但同时也剥夺了她作为少女的那份无忧无虑的快乐。
我品尝到了幸福的滋味!这是我用餐后心里残留着的唯一的念头。很朴素的一餐,也很清淡,却很美味。口齿犹留香,回味亦无穷。或许是错觉吧,我总觉得这味道与母亲所做的饭菜口味极为相似。该是一脉相承吧,但她从未见过母亲,所以是无稽之谈的。也只有这个解释,能理顺我的所有思绪,大概是穷人家的女人师承生活,自明白平凡中出奇的奥秘吧。
我恋恋不舍地向他们道了别,就要打道回府了。静荷说:“爸爸,我送送他。”
不等她父亲答应,她已然唤上黑将军出门去了。
“叔叔,再见!”临别前一刻,我从锈蚀的门框探头进去说。
他只是冷冷地点了点头,未有临别的赠言。
清冷的灯光驱散了黑暗,重新点亮了庭院。
“莲儿,快去快回!”他的声音从敞开的门钻出来,穿透了一大片昏黄的光幕,回响在我们耳边。
“知道了,爸爸,别担心,就一会儿!”静荷对着家的方向喊道,她的声音从破烂的窗户挤进去了,撩动了几片翻过来的破碎的窗纸,然后消失在了我们的耳边。
幽静而朦胧的庭院,杂草繁茂。角落里,草丛中,是虫子的天堂,你可曾听到赞颂美好生活的歌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你可曾看到幸福的火光在夜空里明灭飞扬,你也曾看见家家户户紧闭着房门,过着遗世独立的生活,唯有孩子的哭声不甘心的从门缝里传出来,在星空下自由飞翔。
转过一道弯,那抹昏黄被黑暗吞噬,再也不见。我停下脚步,对着静荷说:“回去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不要,这段路晚上挺危险的,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她说。
“可是,我也不放心你一个人走回来的!”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这句话。
她低下了头,背靠着一面墙,静默不语。我也跟着靠了过去,仰头望着星空。很美的夜,静谧的夜,黑将军融在漂浮的夜色里,知趣的闭上了嘴,不再呼呼喘气。星星躺在柔软的云床上,镶在灰蓝的天空里,它们躲避太阳的追逐,累了一天了,正疲倦地眨着眼睛,好似下一秒就会睡着,还天空一片澄净。
丝一样柔滑的情绪在我的心河里游弋,搅动着我的心绪。我将手伸进河里,企图将它抓住,它却总从我手中溜走。我便用双手去捧,它又像流水一样从指尖的缝隙渗走了。我抓不住它,焦急地在河边跺脚,它便像顽皮的孩子一样渐渐远去。焦急之后我开始平静下来,它却逆流而上,又在我的眼前晃动了,牵动着我的心神。
“谢谢你,泰文!”静荷突然轻轻地说。
“什么?”我说。
“你给了我新的生命,我还没来得及谢谢你呢!”她说。她的双眼熠熠生辉,便是在黑暗中,亦能看见其中燃烧着的希望的火光。
“我也得谢谢你,给了我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还痛吗?”
“不痛。”
我们相视一笑,然后各自害羞地低下了头。我又沉浸其中了,继续方才未竟的游戏,乐此不疲。她又在做什么呢,也在做和我同样的事吗?我却不得而知。
我在河边奋力奔跑着,追逐着它远去的身影。落日的余晖洒在河面上,被和风卷起的金鳞闪闪发光。我跳过沟渠,越过山川,飞跃瀑布,跌落深渊。我累得大汗淋漓,仍不放弃。终于,我抓住它了,像抓住一条泥鳅一样,攥紧了拳头。它变得温顺了,不再企图从我手中溜走,而是用温润的舌头舔舐着我的手心。它究竟是个什么呢,我期待着答案。我的心情像极了拆礼物盒的小孩子,是那种激动万分从而浑身颤抖的极致的感受。
缓缓的,一点一点的,终于,我将其拆开了,现在,躺在我手中的,是一个红润的充满魅惑的唇。迷人的芳香铺天盖地般向我卷来,将我包裹住了。我的身体开始融化,像是暖阳下的雪人一样,融化在这一片醉人的芳香中。
我在迷糊中抱住了静荷正要逃离的身体,嘴情不自禁地靠近,回应着她的蜻蜓点水般的吻。噢,老天,她的颤抖的唇,令我沉醉,她的跳动的心,使我魂飞。从她身上散发出的丝丝缕缕的香味,盈满了我的口鼻,使我觉得自己就快要化作一只幸福的魂灵。唯有她的红唇在我左脸上残留下的余温使我相信自己仍然活着,在这个幸福的黑胡同里。
“父亲该要来找我了!”她挣脱了我的怀抱,喘着气说。
“噢,那你回去吧!不用担心我。”不可否认,我感到有些失落,像是做了一个美美的梦,在她推开我时,梦便醒了。梦无法挽留,去便去,来便来,如烟似雾,从不受自己掌控。
“不,我要送你到大街上。”她斩钉截铁地说。
“不,我希望你回家去。”
我们各持己见,互不相让,直到静荷父亲的叫喊声从黑暗中传过来时,我俩方停止了无谓的谦让。
我说:“你回去吧,让黑将军陪我就行了。”
她低头想了想,觉得这是可行的办法,于是点头同意了。
“黑将军!”她轻声呼唤着。黑将军摇头摆尾的跑过去,亲昵的拱她的手。
她弯下腰,一边温柔地抚摸它头上细密柔软的毛发,一边柔和地说:“送他到巷口,拜托你了,黑将军!”
它竟仿佛听懂了一般,不住地点头。
“好狗狗!”她笑着称赞道,然后直起身来和我道别。“一路走好啊,明天再见!”
“恩,明天见!”我向她挥挥手,依依不舍地走了。
我得承认,夜里的小巷使我感到害怕,若不是有黑将军在旁壮胆,我想那会是一段艰难的路程。它是条高大凶猛的狗,对待主人却又是那样的温顺可爱。这使我感到心安,更为静荷感到高兴。除了亲人之外,她总算不至于孤独一人。
光明就在眼前了,开始是一团朦胧的光,远远地漂浮在前方,后来光芒渐渐扩散,越来越大,越来越明亮,也还漂浮在前方,再后来我便跃入其中了。昏黄的灯光照得天空一片亮澄,朦胧了闪亮的群星。街道通亮,马路金黄,绿化树撒下婆娑的鬼影,行人的影子撒在四面八方,黯淡的灰,浓郁的黑,张扬的长,低调的短。我虽然恨极了黑暗,但也觉得有种恍若隔世的不真实感,灯光能照亮天空,却对近在咫尺的黑暗视而不见。
“谢谢你!黑将军!”我说,“回去吧!”
它目送着我走远了,方才回头,没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