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荷》筑梦书香

1、第 1 章 纵使已经过

　　纵使已经过去了许多年，对于那件事，我依然耿耿于怀。假装自己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独自在外漂泊，然而游子离家太久，终究会对故乡产生一种浓浓的思念之情，这种情感就像一瓶好酒，并不会随着时光流逝而变得平淡无味，反而会愈加浓郁炽烈。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在梦里怀念在家乡度过的美好童年。那是欢乐的时光啊，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可以肆意在撒满春日暖阳的院子里欢笑，可以在夏日的青青田野中尽情奔跑，可以在秋天躺在枯黄的草地上数着飞过蓝天的大雁，可以在冬天的教室里聆听风儿从破烂的窗纸吹进教室的呼号。我也开始怀念儿时的同伴，一起躲猫猫、一起爬树捉鸟的小伙伴们。或许他们早已结婚生子了吧！有一个爱他的妻子，温柔贤淑，有一双可爱的儿女，承欢膝下。他们的孩子会在我们幼时追寻四季脚步的桃树上做着同样的事，同样会有打闹哭骂，但一觉醒来，所有的不快都会烟消云散。故乡当是记忆中的模样吧，他们每天当过得充实且幸福吧，想来也只有我依旧形单影只。我何尝不羡慕他们，找一个爱我的人或许我并不爱的人摆脱寂寞的纠缠，然而我做不到，只因无法忘记让我刻骨铭心的她。也是因为她，我始终无法抚平心中的那道伤疤。但骨肉亲情同样是人世间最真挚的情感，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那种感情依然是无法磨灭的最深沉的记忆。
　　或许我对于故乡的怀念大抵是因对父母的怀念而连带产生的。起初我并不承认这样的事实，倔强的认为故乡就是故乡，是儿时同伴所在的地方，与父母并无太大的联系。每每产生这样的疑问，内心就会生出一种烦闷，使我格外消沉，我一次次欺骗自己说‘泰文，你只是想念儿时的同伴，并不是想念他们！他们深深的伤害了你，却还坚持认为自己是对的，没有忏悔之心的人不值得被原谅！’
　　若不是有那一封信，我会一直这样自欺欺人下去，只在电话里用我的咆哮、母亲的哭泣和父亲的叹息维系这一段骨肉亲情。信是我儿时最亲近的伙伴墩子托从家乡来此地做生意的熟人捎来的（我偶然在他家的商店买过东西），这个时代早已没了送信的邮差，可他却对书信情有独钟。我是知道原因的，自从我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后，和他相见的时日几乎寥寥无几了，也通过几次电话，却没什么好说的，没了在一起时的那许多趣事，剩下的只有儿时的记忆。爷们儿总是恋旧却不妥当，加之我俩又是比较内向的孩子，所以竟没有一次能恣意畅谈，更多的是沉默和尴尬。一来二去，我们也就不再通话。从那之后又是近半年，我突然收到了他的来信。在信中，他有说不完的话，有道不尽的趣事，尽在那潦草的字里行间中。我如饥似渴地扫过每一个字，贪婪地阅读每一行词句，脸上洋溢着天真的笑，仿佛回到了童年无忧无虑的时光。我很快迷上了这种感觉，给他回信，说一些我的近况，聊一点县里的繁华景象，诉几丝成长的烦恼。
　　时间就在这来来往往的信件中悄然而逝，花儿开了又谢了，鸟了来了又走了，叶儿黄了又绿了，在高三冷冽的春天中，我最后一次收到了他的来信。信中他说他的婚期将至，希望能得到我的祝福，然而那时候的我早已暗暗下定决心要同故乡隔断所有联系，所以我并没有回信，上了大学后同样没有。我早已不知他近况如何，或许在内心深处已然遗忘了他的存在，然而当我用颤抖的双手打开折叠地格外工整的书信时，那熟悉的潦草字迹宛如一道劲风拂过脑海，卷起阵阵尘埃，尘埃散尽，回忆如潮水滚滚袭来，瞬间充斥了整个脑海。像一阵春雨将相片上的污垢洗去，他的憨厚的形象在我脑海中复又变得清晰起来。就像一次久别后的重逢，繁乱的心绪在心底蔓延，重逢的惊喜混着唏嘘。
　　我一字一句的读道：“蚊子（他对我的称呼），许多年不见，你过得还好吗？许久没和你写信，这字写得也更加潦草了，我女儿常说‘老爸，你这字写得好似鸡抓的，丑死了。’嘿嘿，不过难不住你，你是村里唯一的一个大学生，自然是认识的。再过两年，我的女儿也要上学了，我希望她像你一样聪明好学，将来离开落后的山村到外面更广阔的世界闯荡。她很听话，生得也乖巧，肯定会比她老爸有出息，你还没见过她吧？我给她取了个乳名叫雁儿，很好听吧？这些年你也不给我写信，我想给你写却不知送往何处，幸好前些天偶然从三儿那得知了你的音讯，他难得回家一趟，正好被我撞上，我琢磨着他学历比我高，说不定知道你的行踪，一问果真如我所料。遂借了纸笔写了这封信，嘱咐他亲自交到你手上。桃子又熟了，这一次结得更多，桃子也更大更甜，你一定会喜欢的。从小到大，每个夏天你都盼着桃子成熟，隔三差五就往树上爬，每颗捏一捏，验一验，馋得直流口水。”我微感脸热，忍不住笑了笑。
　　“好几次你从树上摔下来，跌得浑身青紫，然而你总不放弃。有一次，摔折了腿，当你躺在地上，哇哇大哭时，直把我吓懵了，是乔婶冲出来背着你去医院接骨的。她累得大汗淋漓，也不歇息，待到接骨时，你不停地哭，她也不加责骂，只是跟着默默垂泪。这许多年来，你也不回家转转，乔婶日盼夜盼，直盼花了眼。她寻思我俩是好哥们，联系自然不疏，是以总来问我‘墩子，有文文的消息吗？’。她哪知道我们早已没了联系，只道我是在骗她。唉，她泪眼朦胧的样子可真让我心酸。尽管叔什么话都不说，但我知道他在内心深处也是想念你的。虽然工作很忙，但总能抽出点时间的，回家看看吧。我给你留了一筐桃子，包管香甜。”他的话似一阵风吹散了迷雾，记忆这才清晰明了，也是这时我才意识到，原来每一片记忆里都有父母的身影。当我在春日中欢笑时，是在院子的角落里静静洗衣服的母亲笑意盈然的注视着我；当我在夏日青青的原野中奔跑时，是母亲在村边的绿树下呼唤我；当我躺在地上数秋天飞过天空的大雁时，是母亲在我身边讲诉着一个个动人的故事；当我在吹进教室的凛冽的寒风中瑟瑟发抖时，是母亲为我送来了御寒的棉衣。是父亲，在夏日晴朗的夜空下为我讲述嫦娥奔月的故事，并用荷叶大的蒲扇为我驱赶蚊虫；也是父亲，在我欢乐玩耍时辛勤劳作撑起这个家。我仿佛听到了他们的呼唤，从故乡传来，越过重重高山，趟过条条河流，飞跃了千山万水，来到了我的耳畔。又似从记忆深处传来的，儿时的呼唤，穿越了时间与空间，在我心间回转。我于是明白了，故乡之所以令人怀念，是因为那里充满了父母对我最深沉的爱。虽然我依然无法释怀，但我终于开始试着原谅他们了。我决计回家，就在这个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