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音阁之洛花神卷》尹单

4、苏府之客

　　苏季潼一行人从锦儿巷出来，从偏街绕着走，等确定后头无人尾随，才绕回苏宅，却不敢停在苏宅门前，远远的便下了车，从苏宅后院的偏门回的府。
　　苏季潼和曲儿领着木夕为避开府里多嘴的下人，从苏宅的小路绕到季院，皆是蹭了一脸的灰，正在园子门口相互嬉笑，方嬷嬷闻声而来，“哎呦，小姐，你可回来了，夫人房里的紫竹一早来唤您去前庭用膳。”苏季潼听闻母亲房里丫鬟到园子里来，心中一紧“嬷嬷如何回她的？”“老奴只说小姐昨日休息的迟些，现下还在屋里歇着，小姐起了便让她去夫人房里请安。”“紫竹姐姐可说母亲找我何事？”“这倒是没细说，只说是有客人到了，在夫人那歇着。”“曲儿，你带木夕姐姐去你房里梳洗下，嬷嬷，随我进屋换身衣裳。”方嬷嬷这才发现，竟有个眼生的姑娘，见她一身行头打扮都像个少年，若不是苏季潼唤她姐姐，她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如此俊俏小伙子。“小姐，这姑娘是。”“哦，她是我今儿在路上救的一姑娘，无父无母有不能说话，怪可怜的，在说我身边就曲儿一个丫鬟，怎么说也少了些，便让她跟着我进府来了。”“我瞧着这姑娘长的挺俊俏的，怎么就...哎，也是个可怜的娃啊。”曲儿这大大咧咧的性格倒是和木夕的沉稳互补了，两人又一般的年纪，在路上便一拍即合，这下得了苏季潼的吩咐，一蹦一跳的拉着木夕去自己房里。“嬷嬷，若是日后府里人问起木夕，你且只说是你的远方亲戚，见她伶俐，便招她进府。”“是，小姐，快回屋换身衣服吧，瞧你这一身。”“哈哈哈，我倒是觉得挺好的。”
　　苏季潼这边刚梳洗完毕，那紫竹又到园子里来问三小姐起身没。紫竹这般着急倒还是头一回，想来今儿到府里的客人必是什么贵客。苏季潼嘱咐方嬷嬷瞧瞧木夕缺些什么，给她准备些日常用品，自己带着曲儿跟着紫竹去张氏的房里去了。
　　苏季潼这方到母亲张氏的房阶前，便听见房内熙熙攘攘的好不热闹，想来各位姨娘也在房内。“三小姐，请在阶前稍候。”紫竹匆匆进房通报，得了允便开房门，请苏季潼入内请安。“哟，我以为是谁呢，原是三姑娘啊，请了这么多回，才姗姗来迟。”说话的二姨娘马氏，原是苏老爷的侍妾，娶苏夫人张氏进府时念在她生了苏大小姐，便将她抬做姨娘。马氏生的样貌并不出众，一举一动却妩媚的很，说话也一套一套的，甚是得苏老爷欢心。“季潼给母亲请安。”苏季潼知晓这二姨娘的脾性，不于其计较，上前给张氏请安。“起来罢，听方嬷嬷说你昨日歇息的迟，前几日又染了风寒，你可要多注意着自己的身子。珠碧，给三小姐赐坐。”“谢过母亲。”待苏季潼坐定，张氏便开始说话，“一早把大家叫来，也不为别的，便是府里来了客人。珠碧，去，请王小姐过来。”珠碧领命，出房去请王小姐，“王小姐想来府里的人多有听说，其父王执与老爷是世交，原是半月前便该到江南的，在献州时耽搁了。现在旁边厢房歇息。”“姐姐，这府里来客不是都是姐姐你安排好的，怎么，今日让我们到这儿来？”二姨娘马氏说着抿了口茶。马氏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的长裙，早秋的天气却只在外头罩了件淡色薄衫。“请大家来也不为别的，前几日的雨天，南边的几间客房进了水，现下要再整理间新的客房出来确实有些困难。沐儿还小，也是住在我房里的，我这儿也腾不出地儿。想与几位姐妹商量，看谁那儿能安排出一间房来。再者也想让王小姐认认府里的小姐们。”“呵，姐姐这是将注意打到我们身上了。”马氏哼了一声。“我房里还有间空房，只是，景致怕是差了些。”三姨娘柳氏的父亲原是个秀才，家里办了间私塾，日子也过的去。只是后来这柳秀才染上了赌瘾，输光了家产，只有把女儿送进苏府做小，换些钱财。柳氏是典型的江南女子，读过些书，性子也温和。“三姨娘房里本就不大，让王小姐住过去可不委屈了她。”说话的是苏二小姐苏瑜，也是马氏所出，性子倒是不如马氏精明。“那二姑娘的意思是，让王小姐住你那儿去？”张氏瞧着苏瑜不明的浅笑。“大娘，你又不是不知道，前几日那几场雨也殃及到我那屋子，我现下也是住在大姐那儿呢。”“是啊，二妹妹现下在我那儿住着，我那儿怕是也不得空。”苏慕担心苏瑜说错话，赶忙接过话头。“大娘，我瞧着三妹妹园子里到是空的，这些年三妹妹都一人待在园子里，也好让她有个伴。”苏季潼原是安静坐着，苏慕这么一说，倒是让大家把目光转到她身上。“季潼，你可愿意？”“母亲定夺便是，季潼并无意见。”“那，就安排王小姐住到季院去吧，我再安排几个丫鬟过去，季潼那园子里也该顺便打理下了。季潼，你待会儿去挑几个丫鬟罢。”
　　正说着，珠碧便带着王小姐进来了。那王诗生的也是俊俏，可能是长途奔波的原因，脸色有些苍白，倒多了几分病姣人样子。“王诗在这儿见过各位夫人小姐。”“诗儿，快些过来坐吧，这一路上也可是累的不轻，瞧你这脸色，叫着我心疼哦。”马氏急忙扭这她的小蛮腰，去牵了王诗的手，拉她到身边坐下。“瞧你这手凉的，我那儿还有几匹好布，待会儿派人送你屋子里去......”张氏见马氏这般，轻咳了几声，马氏这才不情不愿的闭上嘴。“王小姐赶了这些路，该是辛苦了，请你过来便是让你见见几位姑娘，与你都是一般的年纪，以后在府里也好相互照应。”几位苏家的小姐都一一上前做了介绍，到苏季潼这儿，王诗只觉得这妹妹与别人甚是不同，瞧着竟有几分熟悉感。“那是三姑娘，我这女儿啊性子不温不火的，也不知像谁，以后你便是与她一处住，她有得罪的地方，王小姐多见谅。”“我瞧着这妹妹性情到是与我相投，想来日后相处定是愉快。”房里的人又聊了些别的，见快到午膳时，才散去，张氏留了苏季潼和王诗在房里用膳，又派人去季园打理一番，等派去季园的人回来，才让苏季潼带王诗回园子里。
　　苏季潼挂念着园子中的事儿，在张氏那儿并未怎么和王诗寒暄，只是听着张氏和王诗说些家常，问到自己时才插几句话。这番来往，王诗又是个聪明的，便知晓这苏三小姐虽说是府里唯一嫡出的小姐，却不得宠爱，与生母之间也无过多交流。苏家将她安置在苏三小姐的园中，好处说是两人年龄相仿相互能做和伴，实际苏府这么大家子，怕是在乎自己的身份，毕竟父亲的案子才过去没多久。怎么说，苏季潼也还是个孩子，又与自己有些相似之处，没什么大家小姐的娇气，相处起来也多少容易些。
　　等两人到了季院，张氏房里的吴嬷嬷正好带着整理园子的人出来。“见过三小姐，王姑娘。”两人对吴嬷嬷稍点点头，算是回礼。苏季潼伸手暗示曲儿，曲儿便从袖里取了个荷包递给吴嬷嬷，“嬷嬷今日辛苦，这是我一点点心意，请嬷嬷收下。”那吴嬷嬷本就是个爱财之人，见着这么个沉甸甸的荷包，忙揣到怀里，“三小姐言重了，夫人房里还有些事儿，就不多打扰了。”说着便往前庭去了。
　　“姐姐，这边走。我这园子里本就不常打理，委屈姐姐了。”“妹妹说哪里话，我瞧着这园子清净，倒是妙的很。”“难得姐姐喜欢了，曲儿，帮衬着青莲姐姐理些事务，瞧着缺些什么，赶紧补齐了。”曲儿得了命，便跟着青莲去东边的屋子。“姐姐去我房里坐会儿吧，赶了那么些路，今儿又忙一早上，房里怕是要理上一会儿。”王诗见苏季潼如此邀自己，又瞧着那屋里一时半会儿也理不好，便跟着苏季潼去了她房里。“打扰妹妹了。”“姐姐说笑了，我这园子不常有人来，姐姐来我开心还来不及呢。”方嬷嬷听说那王姑娘要来园子，领着吴嬷嬷一帮人忙活一阵，见着午膳时间已过，小姐怕是要回来了，便备些点心，在房里候着。苏季潼请王诗进屋，方嬷嬷边便上去，“小姐，这位...便是王姑娘吧。”“是，多有打扰，嬷嬷。”“哪里，哪里，小姐与王姑娘先去屋里坐，老奴去沏壶茶。”王诗微微颔首，见方嬷嬷走出屋子，才随苏季潼进屋。坐定后，王诗才打量起苏季潼的屋子。苏季潼住的名唤烟雨楼。共三层，每层皆有四根柱子支撑，顶上两层是瞧不真切，这底下，前半间被隔出来，简单做了个客堂。想来园子里也不常来人，也只剩小半间放置着几张朱红椅子，颜色还是无比鲜艳，另外的地方都该做别的，用些墨画屏风隔开，那墨画下边皆有个方形印章，题着几句诗，画都是些水，鸟兽，说不出是那个画派的，却有说不出的味道。苏季潼见王诗瞧着那墨画屏风出神，不觉好奇，“姐姐喜欢这些屏风？”王诗回过神“我只是觉得这画法奇特，多瞧了几眼，却不知是哪个大家所作。”“并不是什么大家只做，若是姐姐喜欢，我让人送你房里去便是。”“那多谢妹妹了。”方嬷嬷端着茶进来时，苏季潼与王诗正谈论着诗集，瞧着相处无比融洽，方嬷嬷已经很久没见苏季潼这般高兴了。“小姐，王姑娘喝茶。”“方嬷嬷也劳累一天了，坐下和我们一块喝茶罢。”“老奴谢过姑娘了，只是见着小姐与姑娘谈论甚欢，老奴在这儿倒是打扰了，园子里还有些事儿，老奴便先退下了。”方嬷嬷走后，两人又谈论了些话题，曲儿才到房里，请王诗回房。
　　王诗从烟雨楼回房去了之后不久，方嬷嬷又来报，张氏房里的丫鬟已过来园子里，等候小姐安排。这四个丫鬟皆是进府不久，一个个怯生生的立在园子里，低着头动也不敢动。“各位姐姐别这般紧张，进了这园子就和在家一样，没必要拘束。”苏季潼走过去各牵了她们的手，“姐姐们刚进府里，可都有名字？”“进府前有......有乳名......还请小姐赐名。”四人之中稍有见识的那个犹豫着回了话。“这可难办了，我这还没给别人取过名呢。姐姐们可有想好的？”“皆听小姐定夺。”“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现下正巧赶上中秋之期，你们便取诗中的字，云青，雨夕，澹儿，烟儿。”四人虽不懂得诗中所写之意，但觉得能得个有韵味的名字也是极为幸运的，急忙谢了恩。“姐姐们随方嬷嬷去住处收拾会儿，有缺什么的便和方嬷嬷说便是。”“来吧，随我走。”四人向苏季潼行了礼，便随着方嬷嬷去了。
　　“小姐，你说原先我们这园子里冷清的连鸟都不愿意来，今儿一下便多了这么多人。”曲儿在一旁看着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你不是最喜欢热闹的？怎么听着你心里到有些不痛快。”“我...我这就是有感而发，如今王小姐住进园子，气象总是与之前的不同些的。”“想不到，你竟能看这么透了？”“那还都是小姐你教的好。”“好了，我的曲儿姐姐，你快回你屋里瞧瞧木汐姐姐吧，没多久要到晚膳的时间了，去请她来房里用膳。”“是，我这就过去，今儿园子里来了客人，想来灶上准备的菜色必是好的。”“你瞧你，还是最在意这吃的。”曲儿向着苏季潼做了一个鬼脸，便跑开了。
　　方嬷嬷安置好新来的那几个丫鬟，回来报苏季潼。“小姐挑人真是准，这几个丫头虽然样貌不是太出挑，但都聪明的很，又是刚进府里的，家里边也没什么和府里沾亲带故的，放到别的房里，怕是都进不了他们的眼。”“这几位姐姐日后还是要麻烦方嬷嬷多照顾，多费心。”“规矩她们是懂些的，不会太费心的。”“明日你安排两个去王姐姐的房里，她身边就一个随行的贴身丫鬟，刚进府里繁琐事儿想来也多，正是确人手的时候。”“诶，我明儿就安排。”“我瞧着后厨里的人要派晚膳来了，你去请那四位姐姐来前边用膳，先前父亲派人送来的几匹布带去给几位姐姐，想来她们刚进府也没什么衣物，眼见着天冷了，别冻坏了。王姐姐不知休息怎样，我这儿准备的花茶你派人送些去，再请人过来用膳。”“是，老奴这就去。”“有劳方嬷嬷。”方嬷嬷包了花茶，便匆匆出了房门。
　　房里剩下苏季潼一人，苏季潼从怀中掏出一张信笺，先前从锦儿巷出来时，陆掌柜偷偷塞进苏季潼怀里，叮嘱她等她一人时才打开。苏季潼打开信笺，纸上无多余的字，只写着：纸墨迷醉烟雨中。苏季潼看着这几个字，想来，陆掌柜想让自己找些东西，只是这烟雨想来是指烟雨阁，纸墨倒是说不清是什么。虽说烟雨楼是苏季潼住着，可这三层楼原先是苏府里的书库，建园时只搬走些珍贵的古籍、画作，苏老爷又念着苏季潼是个爱书之人，余下的都交由苏季潼处理。只是余下的也并不少，苏季潼也只是稍作分类，放置在顶楼。而这纸墨之意指的又不明，若是在之前建园时遗失了，或是日子久些损坏了，都是有的。苏季潼一时不知从何处寻起。左右翻看这一张纸，却找不出其他的痕迹。
　　正苦恼中，曲儿却是带木汐来了，“小姐，你瞧木汐姐姐这一拾掇，是不是比那天上的仙女还美上几分？”苏季潼瞧着木汐换下先前那身半旧不新的男儿装，着一身淡色罗裙，只扎了个双平髻，也未施粉黛，却已经显出清秀之气。木汐怕是没习惯自己这一身装扮，一手被曲儿牵着，另一只手不知如何安放，曲儿这般一说，急忙去捂曲儿的嘴。“姐姐好好打理一番，确实漂亮的紧。”苏季潼将手中的纸匆忙塞进袖中，上前抚了抚木汐。“想来姐姐平日喜爱着男装的，这一时也不必改，在苏府里行事确实小心点好。这一身.....以后这装扮，只在园中穿，不然可得让府里的男儿占了便宜去了，哈哈哈。”木汐见苏季潼也这般，不禁红了脸，又说不出话来，只能着急得摆手。“妹妹在笑些什么，也说来和我乐乐啊。”三人正说笑着，王诗随着方嬷嬷一同过来，后面是青莲和先前刚进园子的云青，雨夕，澹儿，烟儿。“哪有在乐什么，只不过是曲儿说了句玩笑话。姐姐可休息的好？住处可还舒适？有什么不习惯的？”“哈哈，我这儿还只说了一句，妹妹到一下子问了这么一箩筐，我是该回答哪一个呢。”王诗边说，便进了屋子。“见过王姑娘。”曲儿与木汐急忙给王诗行礼。“可别这般，都是在一处相处的姐妹，你们这般可是把我当外人了。”曲儿偷偷望向苏季潼，见苏季潼微微点头，这才起身。“这位姑娘到是眼生，可是新来的。”“回王姑娘，这是老奴的远房侄女，今年中刚满十五，家中遇事儿，又不能说话，老奴见她可怜才求小姐收她进府的。王姑娘唤她木汐便是。”“这么说来这木汐姑娘到与我是同岁，这般水灵的姑娘，竟是不能语，哎。”苏季潼见王诗听闻木汐生世，怕是想起自己的一些境遇，急忙插话，“姐姐说这话作甚，姐姐刚进园子也没什么好的招待，快些进来用膳吧。曲儿，带云青和烟儿去将晚膳端来。”“是。”曲儿领了云青和烟儿往后厨去。
　　今儿后厨接了夫人嘱咐，多准备了些好菜，又知那王小姐颠簸多日，专为王诗熬制去伐暖身的药羹，桌上一下便放了大大小小十余道菜。“姐姐们也别干站着了，这园子里就我们这些人，都坐下一块吃吧。”“是啊，都坐下吧。”几个丫鬟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人敢越矩。“小姐，我看，我还是带她们下去吃吧，让曲儿和青莲留下陪便是。”方嬷嬷见没人说话，只得先开口。“何必如此啊，这菜和桌凳都现成摆着的，你们不坐下，可是不服我的话了？”说这拉着方嬷嬷坐下。“小姐，这...这可使不得。”“没什么使不得的，你就坐着，姐姐们也别站着了都来坐吧。”曲儿一见苏季潼说了这话，托这木汐就坐下了，又催着云青她们来坐。只青莲一人站在王诗身后未动。“青莲你也坐下罢。”王诗见青莲在一旁等候吩咐，便也嘱咐她坐下。“你瞧吧，这般才有吃饭的气氛嘛，你们先前那般立着，我和姐姐可不敢动手的，是吧王姐姐。”“是，大家都别愣着了，都启筷吧。”一桌人都待苏季潼和王诗动筷之后才启筷，苏季潼又给每人碗里夹些菜，一桌子人边吃边聊些锁事儿，吃的好不热闹。饭后，苏季潼又留王诗在屋里说了些话，才送王诗回了房，又安排云夕和澹儿去王诗房里。安排好园子中的琐事儿，才回屋中歇息。宽衣时想起袖中的纸张，待曲儿灭了灯，退出房，苏季潼才取出纸，借着月光反复研究，想寻出个究竟。纸墨、烟雨都能有所解释，那迷醉二字怕是解开谜题的关键。只是一时苏季潼也不能知晓，见着夜以深，明日还有许多琐事儿，便只得将纸藏在床底的夹缝中，歇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