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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南苏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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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姐!”曲儿端一盆水,向着苑内快步走来,一不小心与人撞了个满怀,一盆水也撒了大半。“哎呦,你瞧瞧你,这一大早就咋咋呼呼的,让他人瞧见了,又责怪小姐不知礼数,连下人都没教养。”方嬷嬷擦着身上的水渍,责怪着曲儿,那曲儿一脸委屈,立在一旁,不知该怎么办。“嬷嬷,你这一大早的和谁置气呢?”苑内烟雨楼内,走出个女子。那女子也不过十三二岁,却已经出落的水灵,有倾城之姿,那一身水红色纱裙更称出其肤如凝脂,一双大眼忽闪忽闪的望着院内两人。“小姐,可不是曲儿,端盆水都端不好,你瞧瞧,泼了老奴这一身。”那方嬷嬷指着身上大片的水渍。“我当是什么大事儿呢,嬷嬷你又不是不知这曲儿做事莽撞,这一早的,与她一般见识。曲儿,你可又毁了嬷嬷一件好衣裳,还不快给嬷嬷道歉。”“嬷嬷,曲儿莽撞无知,冲撞了嬷嬷,嬷嬷想怎么责罚曲儿都行。”曲儿弯腰急忙认错。“我这哪是责怪你啊,我是......哎,我是为小姐......”“好了,嬷嬷别气了,快些换身干净的衣裳。曲儿,再重新打盆水来。”方嬷嬷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苏季潼止住,“还楞着干嘛,我这都饿了。”苏季潼对两人无辜一笑,“好好,老奴这就去给小姐准备。”方嬷嬷最不忍小姐这眼神,匆匆退下。
曲儿重新打了盆清水回来,伺候苏季潼洗漱。“小姐,我前儿去打水,你猜我听得什么?”曲儿一脸兴奋的看着自家小姐“你听得什么,我又如何能知晓。”苏季潼擦了手上的水。“就是那后厨的王大娘,她今早去市集上买菜,听他们说,镜音阁给王家翻了案。”“王家?就是前几日写来书信的那个王家?”“可不是啊,听说王大人是被人害死的,害死他的是他亲侄子。不过那人也死在外乡了。小姐,你说这是不是恶有恶报啊。”“恩,这人做坏事必有报应的。只是前日我听母亲身边的紫竹说,那王小姐再几日便到苏府了。听闻这王小姐自幼体弱,让她听闻了这消息,可不得大病一场。”苏季潼玩着曲儿给梳的发辫,转头看了眼铜镜。“小姐这般心善,到时又让别个欺负了去。”曲儿只比苏季潼年长两岁,说到底也还是个小姑娘,不懂这人情世故。“哪个敢欺负我们家的小姐啊。”方嬷嬷端了早茶,刚进房就听见曲儿的话,心中不免有些焦躁。
这苏家乃是商宦之家,富甲一方,在江南一带也是有名的大家。如今苏家当家的是大老爷苏贺,二老爷苏韫喜游山玩水,并不在意家业,常年在外。这苏季潼便是苏贺的三女儿,正房张氏所出。只是苏三小姐虽是张氏所生,却怎么都和张氏亲近不起来,张氏对这三小姐虽是温柔体贴,但体己的话却不见得说,也不曾留三小姐在屋子住,这知道的人道她们是母女,不知道的以为这三小姐是哪里来的客,苏夫人这般小心。所以,苏季潼八岁之时,父亲苏贺就在府内另外建了个园子,让她住在这园子中。外人都道,这苏老爷偏爱三小姐,花重金专为三小姐建了个园子。而苏家人却知,这苏贺这般,是将这三小姐隔了开,虽是在苏府内,却不知苏府事儿。
苏季潼偶尔去苏老夫人那请安,遇着张氏,也只是简单含蓄几句,像弟弟苏沐那般赖在母亲怀中撒娇,她是万万不敢的。又见着张氏佯装生气,吓唬弟弟的脸,从心底里羡慕。从小到大,无论自己做事好坏,母亲对她永远是温和的笑。自己与张氏倒不如与奶娘方嬷嬷亲。这苏贺顾着家族的生意,一年有大半的时间都是在外头,苏季潼一年也只与父亲见几次面。每回父亲回府都会带些稀奇的物件,别个都抢着去挑好的,苏季潼却只坐着,听父亲与祖母说些遇到的奇闻趣事,最后只从那些物件中,挑几本书走。之后苏贺回来,便直接派人将一些奇书送到苏季潼园子里,偶尔也送些脂粉首饰,也不再让人来请她去前庭候着了。苏府中,真疼苏季潼的也只有苏老夫人了,苏季潼自幼聪慧,三岁便能识字,五岁便以读了不少书,七岁便能作诗绘画,又通琴律,胜得老夫人欢心。苏老夫人年轻的时候,也是江南一带才女,家父家兄都是将军,又自幼习武,会些防身之术,虽年事已高,身体却还健朗。瞧着这三孙女像极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于是时常叫到自己跟前,教她些武学的基础,又教她下棋布阵,苏季潼虽小,理解能力确是极高的,苏老夫人都常说“再没几年啊,季潼可是要比我这老太太厉害百倍喽。”
只是这好景不长,苏季潼十岁那年春里,苏老夫人染了风寒,请了大夫来开了方子,却不见好,平日里健硕无比的老夫人,病卧在床,央人请了苏季潼到床前,“季潼啊,祖母知晓你善良,只是在这大家族中生存,不能总是这性子,祖母不能护你一辈子,你父母亦不能,等你大了出了这苏家大宅,可还有几人等帮你呦。祖母这身子恐是不行了。”“祖母,你别说这儿丧气的话,你定能好起来的。”那苏季潼伏在床前,哭成个泪人。苏老夫人怕过了病气,让人搀三小姐出去,唤苏贺进去,嘱咐些话。当晚,苏老夫人便安详得去了。
苏老夫人去世后,苏季潼每日便只在自己的园子里,成了苏家可有可无的存在。若说这苏季潼在苏家受了委屈,倒也是衣足饭饱,什么也不缺。这是这园子除了苏季潼,也就只有方嬷嬷和曲儿守着,其他的,也只有苏贺身边的管事,隔几日来送些书和饰品玩意儿,张氏房里的紫竹时常来送些日常物品和衣物布料,再没人进这园子。苏季潼也知自己在苏府的身份,也不去串门,只是偶尔得了张氏的允许,带着丫鬟去府外看些新鲜,却也不能露脸。久而久之,就有人传,说这苏家三小姐出生的日子不吉利,出生之时电闪雷鸣,那苏夫人又是难产,折腾了一天一夜。刚出生,苏家的货船便进了水,沉了海。若不是苏家家底殷实,怕是就此败落了。苏老爷与苏夫人不喜这孩子,请人看了八字,却所若将这孩子养在府外,怕是给苏家带来祸患,必须要养在府内。于是苏老爷给三小姐建了府中府,看着是宠她,实则是将她圈禁了。外边的人没见过苏三小姐真容,只道是面有红斑胎记,奇丑,难示人。慢慢的,无论是府内还是府外的人,对苏季潼也无多大关注,只道苏家有二女,貌美,贤淑,求亲之人络绎不绝,却不提苏三小姐。
苏季潼平素就不喜与人计较,便也不在乎府内外的人如何谈论她,只管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府里的仆人便以为这三小姐好欺负,时常克扣三小姐的俸禄,三餐也只是些粗茶淡饭。曲儿是个直性子,见他们如此对小姐,端着那饭,去找苏家灶上管事的夏四娘理论。只是曲儿年纪尚小,又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被夏四娘那帮妇家人说了几句难听的,哭着跑回来。倒是让人又嚼舌根,说三小姐不懂礼数,下人都嚣张成这般。苏季潼本就知道那些下人从她这儿贪些小便宜,只道是这些人家生计不宜,也就任由他们克扣。只是她这善心,倒是助长了这些人的势气,越发变本加厉。再这样,府里的人怕是忘了谁是主子,谁是下人了。母亲在府中,并不能不知晓这些,却也放任他们这般,去求母亲怕也是不管用的,只能另想法子。
正逢中秋,那苏贺刚做成笔大买卖,心情大好,赏了跟着的小厮,放了他们回家团圆,自己坐了马车回府来。苏季潼前些日子便听说父亲要回来,今儿见着前庭一早便开始忙碌,想来父亲是要到了。只是她平素不去前庭巴巴的盼着,如今又是这般,怎么也不适合去前庭。
苏季潼想要见父亲,便也只能寻了新法子。转头见方嬷嬷匆匆向这边来,苏季潼忽的想起,父亲身边的老管事是方嬷嬷的老乡,两人一同进的府,那老管事又和方嬷嬷沾些亲,若是让方嬷嬷去寻那老管事,或是能成。
那方嬷嬷端着新绣品,刚踏进房门,“小姐,你瞧瞧这些,上回儿小姐做新衣剩的边角,我寻了些绣线,绣了几只荷包,我寻思着送几个给夫人房里的紫竹,这料子可是老爷去西域时,给小姐带回来的,想来紫竹姑娘也是喜欢的。”苏季潼接过方嬷嬷手里的荷包,左右看看,“嬷嬷的手艺向来精巧,这边角都能成了这精品。嬷嬷,我前些日子听说父亲身边的陈管事家的去世了,儿子又去充了军,府里忙着准备过节,身边一时都没个帮手,那陈管事可是和嬷嬷一同进府的?”“小姐说的可是陈袁管事?我与他可是老乡,与他还沾亲,他家的啊生产时烙下得病,都病了好些年,寻了那么些大夫都无用,也是可怜的啊。”“嬷嬷,我思索着,那陈管事平时也照顾我们,如今他又遇了这事儿,想来也是不好受的,你与他又是旧相识,你将这荷包送去给他,顺便带几句体贴的话,如今十五将至,想来那孤寂更甚,瞧着能帮上他些甚么。”“诶,小姐说的是,我待会儿就寻个空,去老爷那厢瞧瞧。”“这样甚好的。”
晌午过后,方嬷嬷待苏季潼午休之后,嘱咐曲儿在房里候着,想来老爷那儿也该是歇息了,陈管事现下应是空闲的时候。方嬷嬷也是个聪明的,原来也是个小户人家的小姐,幼时学过些知识,只是当家的父母死的早,自己又是家中的老大,为了养活底下的兄弟姐妹,才进了苏府。小姐原来不是个爱走动的,如今却让她去陈管事那儿,怕是小姐是有事相求。陈管事的性子方嬷嬷是了解的,最厌恶人因着他的身份巴结他,如今去他那儿且只说是问丧的。
苏老爷这厢,那些个贴身的小厮都给了假,老爷又不喜些丫鬟来内房,也只得陈袁伺候着。苏老爷是个爱养生的,午后定是要睡一觉,陈管事刚服侍老爷睡下,出了内房,就有丫鬟来报,说是三小姐房里的方嬷嬷来寻他。陈管事心想,这方嬷嬷是与他一道进府里来的,刚进府的几年两人倒是常来往,后来方嬷嬷让夫人给了三小姐,自己成了老爷房里的管事,跟着老爷四处奔波,倒是不常见得着。只这方嬷嬷念在陈管事在家乡时帮了她家不少,又带她来了江南,进了苏府,每逢过节时都会托人送些小礼来。想来,自己与这方嬷嬷虽是同在苏府却已是多年未见着面了。便让丫环请方嬷嬷去西苑偏厅,自己随后就到。
方嬷嬷随着领路的丫鬟到了偏厅,瞧这主院里这些年倒是变了不少,自己倒是像个刚进府的外人,若不是有个领路的丫鬟,怕是怎么也绕不回的。那三小姐也是苏府的人,又天性善良,却像个幼孤,在府内无依靠,那方嬷嬷瞧着一路上的丰富,不禁心里苦笑,那孩子是犯了多大罪,要让她这般活着。
“嬷嬷且在这儿坐会儿,管事正过来。”“劳烦姑娘了。”那领路的丫鬟给方嬷嬷沏了壶茶,便退下了,留了方嬷嬷一人坐在偏厅里。不久,便听门口传来脚步声,想来是陈管事。便起身候着。陈袁进了偏厅,便见着方嬷嬷恭恭敬敬的立着,“陈管事,老奴这厢有礼了。”“方嬷嬷,你这是作甚,我们之间何须这般。”方嬷嬷见那陈袁进了偏厅,便行了个礼,那陈袁见着匆匆过来扶起方嬷嬷。两人一时望着对方,竟是说不出话。
“念妹子,这些年没见,你还是那般模样,我却是老了。”陈袁终是先开口,“陈管事说哪里的话,你还是身强力壮的,我这上年纪了,倒是不怎么中用了。”“哎,这几年我们终是生疏了,瞧妹子一口一个管事,还是在意这空有的身份。这里没外人,妹子还是同以前一般唤我吧。”“袁哥......”方嬷嬷不禁往事浮上心头,红了眼眶。“诶,妹子。你瞧瞧,我光是顾着叙旧,倒是怠慢了你。快快请坐吧。”“袁哥你也坐吧。”陈袁挨着方嬷嬷坐下后,又唤来丫鬟端了些糕点。“妹子,来尝尝,这是芳磬斋的桃酥,以前你可是喜欢的紧。”“那都是多久以前了,如今年纪大了,这牙口也不好,偶尔也会想起桃酥的味道,却是不敢再买的。”“哎,当年要不是你坚持要去守着三小姐,现下也该是夫人身边的当家嬷嬷......”“袁哥,别这么说,只当我没那些个命,再说三小姐也体贴下人,待我也不差,把我当亲人待,你说我怎么舍得离了她。”“你也知道,当年.......”方嬷嬷见陈袁要提起苏府禁忌,急忙接了话,“当年再如何,也与现下无关,那些事儿就让它烂在肚子里,带到棺材去,如今我们不是都好好的。你瞧,竟是说这些有的没的,道把正事儿给忘了。”说着,方嬷嬷翻出个小盒,递给陈袁。“这是我家小姐听闻嫂子去世,让我带来与你的,她说你如今孤身一人,又要顾着府中的杂务,日子甚是不易。这荷包我原是想亲手送去给嫂子的,没想到嫂子她却......想来我留着也没大用处,就给袁哥你,代我给嫂子上柱香。”“你瞧瞧,你这是做什么,三小姐房里原本就不易,你这拿了这些东西来,那孩子怕是更难过了。再者,我在老爷身边,也不缺什么。”“你也知道,那事之后,我便发誓不再参与府中的事务,也不该来找你的,只是我瞧着那孩子...不忍心啊,明明是花一般的年纪,却见不得光...那孩子性格也倔,不喜求人,宁可自己苦些。”“哎,你回去看看那孩子有什么要的,我去求求老爷,毕竟她也是苏家的孩子。这些东西你拿回去吧,荷包我收下,你嫂子会念着你的好的。这荷包确是她喜欢的样式,这么些年,你手艺还是那般好。”“东西你收下吧,我拿回去小姐也是要责怪的,你也别让她难做人,她这是念着你的好,一片心意。时间也不早了,我得先回去,你也快些去老爷那儿吧,这十五前的日子府里事儿多,就不打扰了。”
陈袁让丫鬟送方嬷嬷回去,自己则匆匆往老爷房里去。苏老爷还未醒,他便在房前候着,想着方才那方念妹子说的,同是苏府的孩子,三小姐与别些公子小姐确实不同,老夫人走后,夫人也免了她到房里请安,府里办晚宴,也不常让她来席间,只道她体弱,不适这种场合。三小姐便像是个透明人,在这苏府里,却没人过问,想来日子过的也不容易,若是当年...正想着,房里有了动静,想来是老爷醒了,差丫鬟去端清火汤。“老爷可是醒了?”“恩,你进来罢。”
陈袁推开雕花楠木门,见老爷已穿戴完毕,正系着腰间的白玉腰带,陈袁赶忙上前,帮老爷系那腰带。“老爷你这醒来也不唤我,到自己穿戴好了。”“哎,我这走南闯北的,没那般金贵。我让你办的事儿可办妥了?”陈袁唤丫鬟端了洗漱的清水,“妥了,按着各个夫人的喜好,备了些首饰,各个公子小姐那儿也按照您吩咐,备了布料饰品不等,等老爷过目便派人送到房里去。还有几个世家那边,也派人送了礼过去。”“好好,陈管事你办事我放心。”待苏老爷净了手,陈袁又递上清茶漱口,然后转身让丫鬟把点心端上来。“老爷,这是白莲银耳粥,夫人特地让厨子给老爷备的。”“恩,你端过来吧。”说着,苏老爷便在书桌边坐下,翻开账房呈上来的账本。“老爷,这是给各个房里备的礼,请你过目。”陈袁说这递上一折子,苏老爷打开折子粗略翻看,在最后一处停住了,“三小姐房里如何空着,可是有什么难处?”“老爷,夫人与您都未吩咐给三小姐房里备礼,小人也不敢擅自决断。”苏贺捧着折子,蹙了蹙眉,“你遣人去三小姐那儿瞧瞧,她缺些什么,便给她备些吧。还有,晚宴上也添上三小姐。”“是,我这就派人去,只是听闻三小姐前些日子着了凉,夫人让她好生在园子里养病,夫人要是问起...”“夫人问起来,你就说是老爷吩咐的。季潼既是着了凉,却没见人来报啊。”“回禀老爷,是夫人疼惜老爷太过操劳,便没让老爷知晓,现下已经请过大夫,大好了。”“恩,那便好。现下几时?”“申时了,老爷。”“这一会儿工夫,便申时了。你现在便差人去请三小姐来前庭用晚膳吧。”“是。”陈袁正准备退下,“等会儿,你还是让她用过晚膳后,到书房来吧,我有些话要嘱咐她。”“是。”
苏季潼这边,方嬷嬷刚回房,服侍苏季潼起身,曲儿便跑来说,老爷房里的来说,让小姐用了晚膳之后去老爷书房。“小姐,你说,老爷突然让你去有何事啊。”小姐在这园子里这些年,若不是重要的场合,老爷夫人万不会让人来请的。“嬷嬷,帮我准备一身好点的行头。曲儿,你去看看,晚膳好了吗?”“哎,我这就去。”曲儿听了吩咐便跑出去。“小姐,去老爷那边,说话做事小心些,这可能是个好机会,但不小心,惹怒老爷,怕是更不好过。”“嬷嬷,这些我都知晓,你费了这些苦心,我怎能让你白白操心。”“小姐,瞧你说的,我哪有费多少苦心啊,都是靠着小姐自己。”方嬷嬷边给小姐梳妆,边叮嘱些注意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