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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日的失真 胆小鬼碰到 ...

  •   我的名字是北川龙一,我从来就不是一个会坦率表露自己感情的人,我习惯于用神乎其神的演技来伪装自己,擅长于用令人安心的笑容来麻痹他人。简直就像是人类的拟态。

      揭开我这可憎面目的人,只有S君。

      6月2日的清晨,我在郊外住宅二楼的洗手台用冰凉的水抹了一把脸,仔细审视自己,镜中的我面孔苍白得像鬼,长长过眉的额发被拨开后分成三捋避开了眼睛,眼神空洞,鼻梁挺直,嘴唇没有半点血色。的确不像一个正常人类的相貌,我自嘲地想。牙齿克制不住打战,上下磕碰在一起咯咯作响。

      深呼吸后走下直通地下室的楼梯,铁质台阶在六月的天气里依然冰冷刺骨,鞋底与之摩擦发出咚咚的重音。最后我停滞在一扇铁门面前,狠狠地揉了揉自己的脸,换上一副阴郁的表情,推门进去。

      白炽灯在上方滋滋作响,少女躺在血迹斑驳的手术台上,闭着眼睛像是陷入沉睡,瘦小的胸脯几乎没有起伏,让我怀疑她已经死了。可是下一秒她的眼睫颤抖着张开,黑漆漆的眸子镇静且清醒地注视我。我不清楚她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也许她明白了一切,也可能一无所知。

      “你是龙一君吗?”她仿佛又变回了天台那个阴郁又孤僻的菅野。

      “是的哦。”我回答,戴上橡胶手套后走向房间角落准备刀械器材,我本大可不必如此麻烦,但是流程得按步骤来。

      “……”菅野缄默,好一会儿屋里只回荡着金属碰撞叮叮当当的声音。“龙一君你,杀死了二阶堂老师吗?”我兀自忙着手上的动作背对着她看不见少女的表情,但我想她看起来一定非常落寞。

      “是的哦。”我回答。

      “S君他,是因为龙一君你自杀的吗?”听到这句,我停止清洗刀具回身面对少女。

      “是的哦。”我回答。

      菅野瞌上眼睑,脸颊在灼目的灯光下白得失真。“我已经分不清龙一君现在是不是在说谎了。”她可能是想摇头,但脖子被绑带固定住,看上去只是左右晃了晃脑袋。

      “你没必要分辨出来。”我回答。

      “在这栋房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的声音让我产生一种强烈的违和感,明明是在询问真相,语气里却又表露出对真相本身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

      “二阶堂悠助,不仅涉嫌猥亵强X未成年人,还是一个有恋尸癖好的杀人狂。这里,是他的屠宰场。”我面容生硬却耐心地向她解释,走向镶嵌在墙壁右边一扇小小的铁门。

      “他喜欢把他的小恋人们诱拐到这里杀死,□尸,肢解,然后放在地下的冷藏室里…”闸门很紧,我得竭尽全力才能拧开,一股血腥气味包裹着阵阵寒流在门开的一刹那涌出,里面很暗,隐约能看见尸体的碎块一块儿块儿工整地码在架子上,我能够想象到二阶堂老师把他珍爱的少年的身体取出陪伴他度过无数个漫漫长夜,他抚摸它们,亲吻它们,与之交融。我光是站在这里就能感到他那强烈到令人窒息的可怕爱意迎面而来。

      我深感遗憾地闭上眼睛,我和二阶堂悠助并不是同类,我无法理解他的感情。

      “S君也是被二阶堂悠助深爱着的吧。”背后默默观望的少女说,害怕惊醒什么似的压低了嗓音。

      “是的,真可怜啊,S君。”我的眼前再次浮现鲜血从S身体的缝隙里肆意横流出来,某种黑暗的物质也随之在我体内疯狂滋生,别担心,S君,你亲爱的姐姐也将去陪伴你。深呼一口气,让冰冷的气流充盈腹腔,我关上冷库门,推着装满刀具嘎吱嘎吱摇晃的小车来到手术台前。菅野自始至终都保持着高度的冷静,让我开始怀疑昨天那个掩面哭泣的女孩是否真实。

      “你打算杀死我吧,龙一君。”少女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依然看起来兴致缺缺,困扰地皱起了眉头。

      “是的哦。”我回答。今天已经连续五次做出这样单方面的答复了。

      “龙一君打算把我的死伪装成二阶堂老师干的吧。”看来她猜出不少呢。我换了一副手套,橡胶剥离指尖留下一层粘滑的粉末。

      “是的哦。”我第六次回答。最后一次检查工具,二阶堂肢解使用的大大小小器械太多了,让我这个新手几乎无从下手,不得不花了大量时间参考对比冷柜中遗留的残肢确保切割时使用相同的刀具,要是被警方发现切痕和其他尸体不一致就糟糕了。

      我挑选了一把刀刃很薄很轻巧的小刀,笔画着如何用它快速漂亮地割开少女的喉管又不被喷射出的血液溅到。少女脸庞硬邦邦的,她有点失神地盯着我的脸。“龙一君,原来这也不是真正的你啊。”现在我的脸是什么样子?我不清楚,但是的,那并不是真正的我。

      “龙一君。”菅野柔声呼唤我。“怎么了?”我问,我正把小刀贴上她白瓷般光滑的皮肤。

      “没用的。”血珠呈暗红色从刀刃推入的地方涌出。

      “我已经和加藤警部说过了。”我的手指一抖,被迫停止了动作。

      “如果我在6月2日之前没有回家的话,杀死二阶堂老师的就是龙一君,我对加藤警部这样说了。”少女用比乌鸦的翎羽还要漆黑的眼瞳直盯着我,一字一顿如此说道。

      “加藤先生现在应该已经拿到搜查许可了吧。”

      从菅野瞳孔的倒影中我清楚地看到,我的脸以极其可怖的方式扭曲了。

      “你在骗我。”我嘴唇颤抖。

      “5月30日,加藤警部去过你的家里吧。”我要撕烂她的嘴。

      “龙一君你太大意了啊….”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我状若疯狂把白刃插入她的唇角奋力一扯,细胞撕裂在少女精致的脸上拉出一道长长的血肉外翻的刀痕。但菅野只是略微皱了皱眉头,继续把话说下去。

      “…金鱼草的下面有黑红相间的小甲虫啊,”我突然理解了她在说什么,姬金鱼草羸弱无力的花瓣在记忆深处轻轻摇曳。

      “那个,是埋葬虫哦。”嘴角被割烂导致她说话含糊呲呲往外漏风。

      星期四那个晴朗的早晨,加藤警官在金鱼草前流连许久,嘴中不住赞叹,我却在过于直率温暖的阳光下双腿发软头晕目眩。金鱼草下藏着黑色的小虫,循着堆积的蛋白质与腐败的血液气息沿着肥沃的土层向下进发……加藤先生眼带笑意,脸上是沉浸在美好愿景中的松懈笑容。

      金鱼草下埋着尸体。

      是我,将二阶堂老师以他对待他恋人的方式切成了碎块。

      “而且龙一君你不觉得奇怪吗?你没有提议去S君的家却选择二阶堂的单身公寓,现在连警方都没有掌握的这栋住宅的位置你竟然也知道。”

      “龙一君不是说过从来没有相信过警察吗,我也从来就没有相信过你啊。”视野中菅野带着轻藐的脸旋转旋转崩坏成无数撕裂的色块,我拼命忍住慌乱,双腿支撑不住身体重量而步步后退。

      我哑口无言,半晌终于想起了什么猛然抬起头来:“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你和加藤警部是什么关系!”在咖啡店里就开始奇怪了,就算是作为S君的亲属这个女人也知道得太多了。

      少女破了相的脸庞柔软起来,眼神寂寞,伴随着血沫迸出她缓缓开口:“加藤先生,是我的监护人。”

      “龙一君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和S的父母离异的事情吗?我们的母亲是个X女,父亲是个瘾君子,还真般配是吧。”说着她讥讽地笑了笑。

      “然后,就像是妈妈抛弃了S君一样,父亲也抛弃了我,他们分开后不久爸爸就因为X品买卖被判了无期徒刑…”我曾在照片上看见过S的母亲,是非常美丽的人,S君和菅野完美地继承了她的基因。

      “那个时候,我无处可去,是加藤先生站出来说要照顾我,真是个烂好人是吧。”你是幸运的,凝视着少女的我这样想。

      “我…比起S君来说,已经很幸福了。”她安然浅笑,那是我见过最丑陋又最寂寞的笑容,是我所无法直视的黎明线上躁动的阳炎。

      难耐的寂静在我们之间蔓延,最后我放弃了似地颓然坐在地上。

      在阴冷的地下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但我知道太阳应该已经完全升起,加藤先生大概正用我惯常使用的铁锹掘开姬金鱼草的根系,只要往下再深入一点就能铲尖就能碰到包裹着二阶堂老师尸体的黑色塑料布。

      我已经,回不去了。

      我明白的。

      “龙一君不打算杀死我了吗?”她问。

      “没用了,都结束了。”我说。我无法找到合适的语言来表达我的心情,但我想我现在的表情一定是真实的我,于是我问菅野:“我现在…看起来怎样?”

      “龙一君现在…是笑着的啊。”少女回答。

      当我走向铁门打算离开的时候,菅野从背后叫住了我。

      “龙一君打算去哪里呢?”

      “不知道。”

      “龙一君,你真的杀死了二阶堂老师吗?”

      “……”我不做声地回视着她。

      “龙一君,真的是你导致了S君的死亡吗?”

      “…..”菅野直勾勾瞪着我,目光如跗骨之蛆像是要把这具身体里所有的污秽都翻出来在阳光下晾晒。

      “你是胆小鬼呢。”

      “我们都是。”

      我拖着满身的疲倦打开门走进了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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