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卸甲》戊合光

8、Chapter 8

　　“有消息说，你在岚影的朋友们加入了Joe。”

　　扎坦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懒洋洋地给自己满上一杯红茶，向不远处的青年扬了下手里印满密密麻麻字迹的纸张。

　　盘膝坐在铺着厚厚毛毯的地板上的青年没理会扎坦的挤眉弄眼，随手把低首调试丝弦而滑落到肩头的长发别到耳后，不以为然道：“ ‘朋友们’？这话蛮有意思。这几年我的名声怎样自己清楚，说起来岚影直到现在都没明确和我划清界线，这已经够让人吃惊了。”

　　“哦，他们听见你这么说会不会伤心？”扎坦夸张地做了个捂心口的动作，“你可是当年从我手心里夺回了刚大师性命的孩子，岚影精神领袖的救命恩人呐。”说到这里，想到雷诺这几年境遇的扎坦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将手里的文件纸张叠成飞机，手腕用力，飞机便稳稳向青年飞去。

　　“坏了你的好事还真抱歉。”青年毫无诚意地说道，把三味线的琴杆搁在臂弯，腾出手捡起落在腿边的纸飞机，将纸展开来扫了一眼：“蛇眼和……白幽灵？岚影这几年的战略部署真是越愈发让人看不懂，G.I.Joe什么的派去一个还不够，干脆凑成一双，也难为他们两个能全须全尾从越南回来，否则岚影未来十年可就连个差不多的继任者都没有了。”

　　“你这是在为他们担心？还真是手足情深呢。”扎坦别有深意地说，“噢，我想起来了，当初你是怎么跟刚大师说的来着——‘白幽灵尚需经历岚影这座花园外的风霜’？对方如今已经在血雨腥风中成长起来，你此刻有没有感到十分欣慰？”

　　雷诺挑眉，“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这都是四五年前的事情了吧。消息这么灵通，哪天干不下去忍者，不如考虑下改行专门卖情报好了。从某种程度来讲，你这种无孔不入的八卦精神也够令人毛骨悚然的。”

　　“谢谢夸奖。难道你自己不会觉得有趣吗？在富三郎身后守旧派系的压迫下，刚大师居然真的考虑过在你、白幽灵和蛇眼中间选择一个来继承他的衣钵。明明最开始只准备收一个弟子，最看重的弟子白幽灵也是将来板上钉钉的岚影之主，结果为了平衡内部力量区划、避免分l裂与保卫十多年来进步派系的成果而不得不中途换人，硬生生舍弃自身最中意的人选，让自己的徒弟为一个身家清白、不会扯进派系斗争的流浪儿让位，身为集团首领却这般身不由己，也真是可悲。”

　　听着伪装大师的长吁短叹，雷诺没从扎坦脸上看出一丝可惜劲儿来，“蛇眼从来都不是被摆布的棋子，而且他的心性也确实比当年的白幽灵更适合领导岚影。虽然我认识后者更早些，却不能否认前者是个值得敬佩的人。”

　　“话虽如此，如果那时你头脑一热也做了刚大师的弟子，现在岚影部众们的选择也就不止是他们两个了吧。当然，也很难说我当年是会选择白幽灵还是你——”见青年投过来的目光有些变冷，扎坦无可奈何地举起手，“行了行了，我现在对他已经没兴趣了……况且终究殊途同归，你现在还不是走上了与我相同的道路，这才是命运的奇妙之处呵。”这样说着的扎坦，将双手交握放在脑后，闲适地往沙发上一倒，闭上眼睛：“还没有调好么？”

　　“好了。”雷诺松开丝弦，用拨子拨动几下，“怎样，音还准吗？”

　　“差不多。”扎坦侧过身，单手撑头审视着青年的身姿，“把背挺直，拨子往上执……”

　　八年前岚影集团首领刚大师的遇刺事件，曾给日本地下世界带来一场巨大的震荡。比起作为轩然大波风口浪尖的岚影部族，同年及第二年发生的一些较小事件则变得更容易为人们所忽视遗忘。现在可能已经没有多少人还记得，一度颇为声势浩大的黑火安保公司，在刚大师出事后第二年，由于董事长茱蒂女士的意外身亡而走上了解离的道路，她的独子雷诺则在收拢公司残余势力后不知所踪。

　　辞职出来经营安保公司前，雷诺的母亲茱蒂女士所在的生物化学研究所在领域内享有很高的声誉，作为研究所内部的资深研究员，多年来也带出过不少后辈。当年的茱蒂女士不会想到，她曾经的一名学生在从研究所离职后，后来会进入全球知名军工及武器供应商M.A.R.S工业任职，并因为卓著的科研成果得到了公司实际掌控者、同时也是潜伏多年的恐怖组织“眼镜蛇”建立者麦卡伦的注意，加入了该组织。

　　在自身所带领的纳米应用项目陷入连续停滞时，对方想到了引领自己入行、曾经在这方面带给自己许多启发的茱蒂女士，并重新与后者建立的联系，雷诺母亲在打理黑火之余依然偶尔会做些科研当做乐趣与休闲，由于对方的课题非常新颖，曾经的资深研究员也很是开心地与对方探讨起来。

　　然而随着讨论与实验的逐渐深入，茱蒂女士也发现了这个项目潜在的危险性，就在她规劝自己的后辈与半个学生应该放缓项目进度，谨慎校正研究方向后没几天，她居然收到了M.A.R.S工业的邀请函，希望她可以在相关部门担任顾问一职。直到这个时候雷诺才知道，自己的母亲居然和未来世界头号恐l怖组织的前身扯上了关系。

　　在那之后由于雷诺一家的某些选择与应对，不论黑火公司还是雷诺一家都遇到了不少事情，直到后来在雷诺父亲的帮助下茱蒂女士假死脱身，不利的局面才告一段落，之后不久雷诺因为各种原因被招收进眼镜蛇，并且有了这辈子的第一个“师父”，扎坦。

　　雷诺不是扎坦的第一个学生，却是受他教导时间最长的。伪装大师早在很多年前就对所谓人性兴味索然了，但对于自己的弟子，这个在刚大师事件中差点被自己杀掉的孩子，他却抱有浓重的兴趣与期待。

　　尽管同样在岚影的环境中度过了对性格塑造影响最大的少年时期，雷诺，白幽灵以及蛇眼，三人的性格秉性都可谓截然不同。这种不同或许不该被归结为性格差异，在眼光老辣的伪装大师看来，与其将之归结为后天的给予，不如说更像与生俱来。

　　如果将白幽灵评价为白色冷酷激烈的冰，蛇眼为黑色沉默炽烈的火——扎坦很奇怪，岚影那边简直背离了忍者不择手段风格的阳光开明教育方式，为何会培养出雷诺这样的外表光鲜、同类间却可以细嗅出枯朽与混乱味道的家伙。

　　是的，同类。他觉得这也是刚大师那些人发现不了自己的伪装、同样发现不了自己这个学生不对劲的原因。他们这种人最为在乎的永远是自己，纵以世界之辽阔，却始终找不到自己应该在的位置，于是当他们没有所求时，身上惯常会自然而然地披着伪装，尽己所能地完美融入周边的环境——尽管他们都很清楚，自己与整个世界依然是割离的，即使再怎么像是融进了周围，实质上的孤独并不会变化。

　　他的学生与伪装大师本人也有很多不同。比如伪装大师对于人类的道德性向来嗤之以鼻，雷诺却赞同美德与公理，当然，也不像多么受其约束的样子，看得出对方还对光明正直抱有向往，实际的行动上却只会遵循自身独有道德标准与规则。雷诺热衷旁观，不喜欢发表看法，面对弱者既不蔑视，也不心存怜悯。同样作为一个观察爱好者，伪装大师自己有时会出于好玩的心理做出一些对于被观察者来说相当残忍的事，雷诺却永远只是袖手旁观，除了寥寥几样自己在乎的东西，对于被观察的对象向来是漠不关心乃至蔑视如无物的。这种不作为的冷漠劲儿令扎坦觉得，这才是自己多年来梦寐以求的学生。

　　这时，扎坦已经与麦卡伦和眼镜蛇搭上了线。作为扎坦唯一弟子的雷诺，除了隔三差五地外出做任务，已彻底沦落成一个宅男，整天在家跟着对方研究人文风俗语言学甚至是艺术与哲学。

　　这并不是扎坦有多么好为人师，他只是如此享受精心打造一件艺术品的过程，雷诺同样也不介意被当做被打造雕琢的物件，习惯成自然，既然身边有资源以及乐意传授知识的老师，那么为什么不把扎坦脑袋里有用的本事都榨出来呢。这八年来雷诺接受的教导不仅仅包括易容和伪装，当代伪装大师扎坦还掌握着超过二十种语言以及方言、同时擅长腹语，作为一个勤奋的学生，雷诺也在有侧重地进行着系统学习。

　　训练的另一项重头戏目是暗杀——不管是在岚影度过的那段日子还是尸魂界，雷诺学到的都是如何成为一个光明正大的战士、而非阴影中杀手或忍者。扎坦教雷诺熟悉人体，利用身体的弱点用最简单的方法扼杀生命、刑求和催眠。每当注意到自己的弟子又褪去了一层包裹在外的青涩无害，逐渐露出峥嵘凌厉的棱角时，那种将璞玉恶意染黑的成就感，往往可以令伪装大师愉悦许久。

　　他并不知道的事情当然也有，而且很多，比如不久前雷诺还意外见过金克斯一面。

　　那次辗转三个国家完成扎坦布置下来任务的雷诺正换机票准备回程，一个带着不确定的声音叫了他的名字。

　　回过头，只见某个眉眼变化不大，只是褪去了婴儿肥、几年不见个头窜了很多的红衣少女在不远处的转角瞪大双眼望过来。

　　“唷，变成大姑娘，也更漂亮了，金克斯。”雷诺笑着说。许久未见的青年唇边的笑容熟悉又陌生，金克斯慢慢走过来，神情却不免微微忐忑。

　　青年看着眼前个子已超过自己胸口的小姑娘，神色依然平静安然：“……好像比较尴尬的应该是我才对吧，这些年做了很多坏事，原本以为在那以后已经没办法和你们面对面地说上几句了。”

　　七八年过去，雷诺已经由孩子长成了青年，趋于成熟的面部线条比小时候更加俊朗，金克斯站在对方面前，有许多话想要和雷诺说，就好像对方依然只是小时候总耐心陪她玩耍的小哥哥，然而直到开口的前一刻，她才发现自己无法将想过许多遍的话说出口。

　　在岚影收集到的情报中，茱蒂女士骤然离世后，雷诺独自回到法国打理摇摇欲坠的黑火分部，随后失踪并沉寂数年没有任何消息传来，直到近两年忽然以黑马的姿态作为佣兵与杀手在炮火纷飞的战场以及地下世界崭露头角。

　　她的师父盲大师曾提醒他的弟子们，尽可能远离这个危险的年轻人。更有甚者，曾有人看到他与曾试图刺杀刚大师的背叛者扎坦一同出没，由此认为他已堕落、偏离了正道。

　　可是金克斯不愿这样想，也不相信雷会与差点杀死他的敌人合作，她不知道雷诺离开岚影后的几年中遇到了什么，也愿相信他所做的一切都事出有因，可也许这次会面实在太过始料未及，少女的喉头好像被哽住了，她眨眨有点模糊的眼睛，最后只是对雷诺说：“对茱蒂阿姨的事，我很遗憾。那个时候没能在你身边，对不起。”

　　“不必道歉，我现在很好。”青年认真地回答，对方依然在微笑，可不知怎么的，金克斯只觉得更加难过。

　　“雷，表哥他……”

　　“哦亲爱的，”雷诺打断了金克斯的话，目光在机场的某个方位一掠即过：“不巧，之前有些没处理干净的小麻烦跟了上来，如果还有机会，我们下次再叙旧？”

　　“需要帮忙吗？”闻言，金克斯毫不迟疑地问道。

　　雷诺这下真的怔住，他定定看了稚气犹存的金克斯好一会儿，才用近来少有的温柔语气——既非虚假也不含敷衍的那种，轻轻回答道：“没关系，我能解决。”

　　拍拍金克斯的头作别，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临别的低语。

　　“顺便替我向富三郎和蛇眼问好。……也许用不了太久，我们就有机会重逢。”

　　明明是轻快的语调，金克斯却感到寒意渐渐从背后升起来。

　　她猛地回头，试图出声唤回自己的兄长，却只是徒劳地发现，她与离去青年之间的距离，似乎已经远得无法触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