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不语》Sink

3、太婆与梅子（二） 由

　　由于头天晚上守灵，今天又一大早上山，待父母回来后草草用了早饭便都睡下了。堂屋里由于久久没人居住泛着南边特有的霉味，被褥摸起来带着薄薄的水汽，这一觉，我睡的并不好。

　　梦里一会是太婆做的油炸粑粑与酸汤鱼，一会又变成那阴沉天色下的火车站，无数画面闪来又闪走，最后停在太婆那张青白的脸上，一阵阵哀乐声有远至近，由飘忽逐渐真实……

　　我猛地醒来，头发已经被汗湿成一缕一缕的黏在脸上，梦里那既热闹又诡异的哀乐声还在耳边回响。过了好一会，我才反应过来，那哀乐分明是从院外传来的。

　　这时，房门被敲响了，传来母亲的声音：“吱吱，还在睡么？”

　　“没有。”我连忙穿上外套汲着拖鞋去开门，门外不止母亲一个人，还有父亲，苍老了似20岁的梅子爷爷以及眼睛红肿成一条缝的梅子，“出了什么事。”

　　父亲看了眼母亲，又看了下我，生涩的开口道：“我和你妈，想领养梅子。”

　　领养？我望向梅子，这什么情况？希望她能自己给个解释。

　　然而梅子只是怯生生的飞快扫了我一眼，重新看着自己脚尖，用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的声音道：“以后……要麻烦姐姐照顾了……”

　　看着他们的表情，不知为什么一股无名火从我心里直接涌上大脑，这是什么事，姐姐都叫上了我这亲生的还被蒙在鼓里。

　　我父母看没看出我的抵触不知道，梅子爷爷是看出来了，他磕了磕手里由于长期抚摸黑的发亮的烟袋杆，说道：“丫头，是我让你爹娘领养了梅子的。妮子的老子娘，在回来的路上，赶上凝冻，没了，今早才被送回来。家里就剩下我个瞎老头子和几个小的，老头子我想让梅子跟着你们家能有条出路。”

　　我沉默了，很想拒绝，可是看着梅子爷爷浑浊不堪的眼睛，刀刻一般的皱纹，枯瘦的手又说不出口。最终，在呛人的烟草味中，答道：“知道了。”

　　待到梅子给她父母守完头七，我们一家去接她改族谱北上时，梅子弟弟妹妹看她与我们的眼神里，并没有感激，只有怨恨与嫉妒。

　　正如俗话说，一升米会让人对你感激涕零，一斗米只能带给你一个仇人。

　　梅子的弟弟妹妹大概是想，为什么都是从外地回来，死的不是我父母，偏偏是他们的父母；被领养的为何不是自己，偏偏是年龄最大的梅子，他们就只能守着这个偏远的村庄。

　　人心的真实想法，谁又能知道呢。

　　就这样，太婆去世的冬天，小我三个月的梅子，成了我妹妹，同吃同住，并且在一个月后，和我同班。

　　说实话，梅子比我更符合父母心中小棉袄的形象，说话轻声细语，父母说什么便做什么，不会敷衍更不会顶嘴。甚至在他们下班的时候，会帮忙摆好拖鞋，泡上茶水。

　　梅子也是美丽的，一头从小留到大的长发，像上好的锦缎，水汪汪的黑眸，清泉一样的嗓音。

　　我很清楚这是她能够最快搞定我父母的方法，他们也应该明白，但是，有多少长辈能够拒绝这样一个好孩子呢？

　　父母逐渐看着梅子的眼神开始温柔，在她做错事的时候也会责骂或是关心，一改最初的疏离客气。

　　开学的前一晚，梅子从她的房间赤着脚挤上我的单人床，叽叽喳喳说了许多，有她小时候的事情，也有她看见父母遗体时觉得天都塌下来的感受，最后，在我半梦半醒间，听见她说：“真好，有家的感觉。明天还要和姐姐去一个学校，真好。”

　　家的感觉吗？我在梦中冷笑，是鸠占鹊巢的感觉才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