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太婆与梅子(一) 90多岁高 ...

  •   小的时候,我在苗寨一个叫哑鱼的村子里长大,后来上小学除了祭祖就再没有回去过,对于那个寨子,仅留下依稀的印象,满眼都是绿色,草绿,浅绿,深绿,翠绿,一座座吊脚竹楼,村中光着屁股追逐土狗的小屁孩,穿着花裙着这银饰的纯真苗女以及唱着山歌追求心爱姑娘的苗家小伙。

      我家与梅子家是邻居,仅隔着一道院墙。她父母都是普通农民,上面是双眼半瞎的爷爷,下面还有三个妹妹和一个弟弟,一家八口人日子紧巴巴的数着天过。我家则在逢年过节时送去一些吃食或者衣服给梅子的弟弟妹妹,不敢买新的,也不敢直接送,我外婆每次都是打着“今天菜准备多了,吃不完要坏”或者“挺好的衣服吱吱又长大了穿不了了”等借口,梅子爷爷虽穷,却一身傲骨。

      08年凝冻灾害时,我在学校接到了一通电话,对面的人沉默了很久,听着将近一分钟的电流杂音,心里的不安逐渐扩散,捏着手机的手指已经冰凉。

      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吱吱,你太婆,去世了,今天早上走的。”

      太婆,就是我爸爸的爸爸的妈妈。九十多岁,又是在睡梦中去世,按照农村的习俗来说,是喜丧,是心满意足,无牵无挂的走的。

      现在已经不记得那时是怎么从学校赶去火车站的,也不记得怎么和老师请的假,只记得那日的天空是铅灰色,刮着刀一样的北风,积雪在地上被冻成僵硬的冰,一步一滑。火车站那暗红色的大楼像是鬼片中的建筑一般,熙熙攘攘的旅客化身为黄泉路上的小鬼。

      我手里拎着一个书包,里面胡乱塞着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站在售票点,用平静到自己都诧异的声音说,给我一张火车票,去X地的,最快的那一班。

      说是最快,发车时间却也在四个小时之后,候车厅已经坐满了人,我先是靠墙站着,看着天花板上刺眼的灯思绪乱飘,一会是小时候入睡时太婆的歌谣,一会是太婆养的那几条姜黄色的土狗。

      心里好像有一根刺一样,哽着我喘不上气,便慢慢蹲下,继续瞎想,直到腿麻到蹲不住,一屁股坐到了火车站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面上。

      又硬又冷的感觉瞬间冲着心里的那根刺涌上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哇”的一声哭了,跟牙牙学语的小孩子一般,坐在地上,泪腺如同坏了的水龙头,无论我如何对自己说,丢死人,快停下,也无法制止。

      没有吃东西的胃也开始抗议,就像一把刀子捅进去,然后搅动一般,现在回想起那幕,只觉得自己一定是又丑又吓人,眼泪鼻涕挂了一脸,一手捂胃一手由于疼痛扣着墙缝,指甲翻起,一手血。

      然后就是上火车,下火车,上长途汽车,下长途汽车,搭回村的老乡牛车进山,一顿折腾后,双脚终于站在了太婆灵前。

      院子比记忆中陈旧了太多,正中的那颗不知名的大树早已枯死,只剩下深褐色的枝桠斜斜的刺向空中,好像一只枯瘦的手想要握住什么。

      太婆穿着白色的寿衣躺在祠堂里,雪白的头发被一丝不苟的束在头顶,肤色青白,刀刻一般的皱褶堆积在脸上,不复生前的慈祥,此时像一具蜡像,冰冷,狰狞。

      祠堂门前悬挂着长长的族谱,有近三百号亲戚的名字,大多不认识。台阶上摆满了白色的蜡烛。

      老家在我印象中一直是温和的,但是那天祠堂门口的风打着旋吹过,阴冷阴冷,从骨缝中渗入,一丝一丝的蔓延到全身。

      院外请来做喜丧的锣鼓班子传来的吹吹打打声,犹如在另一个世界。

      第二天,上山,下葬。

      启程时天还没亮,请来的殡葬师傅杀了一只大公鸡并且在大门外放血,血放干净后,高声道:“启程。”

      几个健壮的小伙子抬起棺木,跟着手捧遗像的我父亲身后出门,小叔手里提着个篮子,里面满是白色的纸花黄色的纸钱,走一步,撒一把,后面的亲戚有打幡的,有抱盆的,有举着手电照明的。

      我和几个堂兄弟跟在最后面,望着前面穿梭在忽明忽暗树林中的队伍,漫天的纸钱以及低声的哭泣,这才感觉到,太婆是真的不在了。

      等到了山上,天已经开始亮了,不过太阳还没有露脸,这时候,殡葬师傅指着我,问母亲,这孩子是不是早上生的。

      母亲回答是,那师傅闻言眉头一皱,道:“让这丫头赶紧从背对坟头的地方下山,千万不要回头。”

      “怎么可以,天还没亮!一个小丫头走山路,有野兽怎么办?”我母亲吓到了,不是因为让我下山,而是担心我的安全。

      “不要紧,”师傅回道,“她太婆还没有走上黄泉路,会保护她的,更何况这里是家,满山都是祖宗。”

      因为是苗家,殡葬规矩很多,虽然我不想也不愿,还是得下山。

      下山的小路掩盖在草丛中,借着天色,勉强能够看清,周围静的可怕,连虫鸣声都听不到,偶尔一阵风吹过树梢的莎莎声都能惊的我一身白毛汗,树梢上还挂着来时撒的黄色圆形方孔纸钱。强忍着回头的冲动,踩着一地纸花硬着头皮走到半山腰时,突然听见了狗叫声,太婆家养的那三只土狗居然跑上来接我了。

      有了狗的陪同,路上也没那么害怕,步伐也轻快了许多,不一会就到了山脚,太婆家。

      此时屋里空无一人,一进门就能看见祠堂屋顶上覆盖一层一层的瓦片,但有一些瓦片因年久失修裂开了,上面布着密密麻麻的裂痕,有粗有长。衬得黑土色的屋顶看上去好似狰狞的怪兽,两边悬挂着惨败的族谱,地上是一片燃尽的蜡油。空荡荡的,没有人气。

      还好,那三只狗一直在我身边,极力卖萌打滚,想吸引我的注意力或者说是逗我开心,直到我父母回来后,它们便一溜烟的上山去了。

      父亲说,这三只狗养了有十多年了,怕是也没几天好活,估计都上山去给太婆守墓了。很多时候,狗比人更像“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太婆与梅子(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