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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索眼 一间空屋里 ...


  •   童曈试图追上舒致一直走在最前端的步伐,他小跑到舒致面前,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从舒致的眼里,他可以感觉到一种与众不同的味道,不像舒雅的可爱,也不像一个十七八岁少年的阳光,舒致身上有一种与同龄人不符的气质。那种气质,很让人,害怕。
      “舒致,你有想要的东西吗?我可以买给你。”
      童曈拒绝掉舒致客道的道谢,他说他答应了即墨会照顾好他们姐弟两个,但实事上,即墨才没有那么多闲功夫嘱咐童曈这些,他自己的一堆理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就足够他纠结一天呢。事实上,童曈很想和舒致贴近关系,他不喜欢舒致身上那股成熟的味道。看看远处两步一蹦的舒雅,再看看面前稳重成熟、笑容端正的舒致,童曈叹了口气。
      “不用,我没什么需要的。”
      果然,还是这样的微笑,童曈继续叹气,他好像无论如何都走不入舒致的世界。舒雅蹦跳着跑到舒致和童曈身边,拉起童曈就跑去不知道买什么东西去了,舒致眼中有种奇怪的思忖,他的眼睛随着童曈的离开而变得异常深邃。
      或许,那只是早已计划好的,只等人掉入陷阱,万劫不复。远处,一个一闪而过的身影,显然被舒致觉察到了,他不禁一笑,再次看向童曈时,童曈已经被舒雅拽上了天桥。
      在天桥上,一个中年男人正在行乞。
      乞丐穿着一身破烂的黑色长衫,露在衣服外面的手臂处一道道难看的黑疤,令人作呕,可更让人无法忍受,使路人纷纷逃避的,是他那散发着恶臭的眼睛。乞丐的左眼一团突出,仿佛眼球被视神经推了出来,鼓作一团,然后向外延伸,成为一摊腐肉。从远处看,舒雅和童曈并没有看到乞丐的眼睛,舒雅对童曈道出了自己的同情心,童曈也答应舒雅给乞丐钱,可是走近时,即使童曈没有被惊讶到,舒雅也先害怕地后退了。
      舒雅躲到童曈身后,小女孩的天真与天生可人的同情心让她在因乞丐感到害怕的同时,也为乞丐感到难过,她小声对童曈说乞丐很可怜,童曈知道舒雅想表达什么。
      童曈向乞丐面前的求乞碗内放了一百元钱,乞丐并没有抬头,但在童曈放下钱的那一瞬,乞丐的眼睛亮了,他剧烈抖动的眼睑写满惊愕,不,是震惊,他久久看着面前对自己施以恩惠的人,然后默然沉思。半晌,乞丐说了句“谢谢”。
      童曈笑笑,拉舒雅走下了天桥。
      童曈向后找舒致,他发现舒致还没有走下天桥,便让舒雅等等弟弟,于是,当童曈看到舒致缓步悠闲走下天桥时,一闪而过的,是一道奇异的光。
      “童曈哥哥,我们去那里看看吧?”
      “嗯?嗯,好。”童曈不知所以然回答道。有时候,他感觉舒致和即墨很像,同样让人捉摸不透的鬼灵机,甚至是,神秘。
      童曈被舒雅拉去一条纷乱的人行街,这一次舒致也跟到了两人身边。
      “你不觉得奇怪吗?”舒致在童曈耳边轻声问道。
      “什么?”童曈奇怪地看向舒致,完全忽视了一旁的舒雅,然后干脆把银行卡给了舒雅,让舒雅自己去付钱。
      看到童曈大方将卡给了舒雅的行为,舒致笑笑,并利索地将童曈拉向一条无人小巷,当然,他没有让舒雅注意到自己和童曈的离开。
      “舒致?”童曈心中的疑惑是越来越大了。
      “你不觉得我姐姐她很吵?”舒致笑笑,好看的俊眉像水墨画一般深邃诱人,“况且,有些事情她不适宜在场。”
      甩开了舒雅,舒致和童曈耳边显然安静多了。童曈才刚想问舒致这古怪的行为到底是为什么时,舒致看向小巷转角处的眼睛“带”出了一个人。
      童曈看到走进小巷的,是刚才天桥上的乞丐。
      “是你?”
      “扑通”一声,乞丐跪在了童曈面前。
      童曈惊讶,身体不住后退,舒致在他身后护稳了他。
      “先生,帮帮我吧,求您,帮帮我吧。”
      童曈眼见乞丐伸出手,缓慢的出手动作几乎让童曈以为时间要停止了。
      “你需要我帮你什么?”钱吗?如果是,童曈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不知满足的行乞者,童曈脸上不禁带了些不悦,他没有挣开舒致半是帮衬半是禁锢他的手臂。
      “帮我,把你的眼睛借给我。”乞丐说。
      “什么?”童曈睁大眼睛,仿佛是为了确认乞丐的话,他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先生,您的眼睛可以看到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对吧?你可以看到鬼怪,看到神灵,是吧?那么,请先生借我用你的眼睛,一只就好,借我一只左眼就好……”
      乞丐接下来还说了什么,童曈一句都没有听清,他只知道面前的这个人,在向自己索要,眼睛?
      “你……你要做什么……不……不行……”童曈后退着,却无知觉竟被舒致推出身,并推向了乞丐,他并没有时间去责备舒致,他只感觉害怕。乞丐一下子变得狰狞起来,他利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像只绿色大螳螂,一下子向童曈扑去。童曈双手护住自己的身体,害怕到一下子倒在身后的墙沿上,因为猛烈的撞击,他感觉身后与墙壁贴合的部位发出一阵巨大的痛感,他皱紧眉头,在特殊情况下紧紧闭上了眼睛。
      “啊!”乞丐的手一碰到童曈的身体就立刻被梦枕虫刺伤了。
      童曈颤抖地睁开眼睛,以往只有一次被梦枕虫搭救过,他还不清楚原来梦枕虫是自己的小保镖。
      因为剧烈的疼痛而倒在地上抽搐的乞丐,刚刚碰过童曈的手掌已经发黑发胀了,看起来像个坏掉的大面包,剧痛让他无法睁开眼睛,他用力想要拉过童曈的小腿,童曈马上躲开了。
      之后,乞丐只能震惊地看着面前这个貌似没有多大杀伤力的男孩子,他惊讶男孩子身上那股强大的自救力量。
      这股自救力量,是即墨赋予童曈的。
      与乞丐一般惊讶的,是舒致,他哑然看向童曈,半晌才投降般喃喃出三个字。
      “梦枕虫?”
      舒致的眼睛在索要回答,童曈轻轻点了点头,他也发觉了,刚刚沉眠在自己体内的梦枕虫仿佛自身遭受了侵犯一样,它竖起了结实的,甚至是不容他人侵犯的电网层,一经触碰立刻被炭铁似的电力刺伤。
      舒致意味不明地笑了。
      “看来,你只有经过本人同意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了。”舒致扶起了地上已停止挣扎的乞丐,微笑着将索求的欲望放逐到童曈身上。他知道梦枕虫并没有想置乞丐死亡,大概梦枕虫也发现了乞丐身上并没有一种鬼灵的恶魂,呵,如果梦枕虫想让一个人或一个魂死亡,那这个人早就灰飞烟灭,连尘都不剩了。
      乞丐的身体在发抖,他再一次“通”的跪到童曈面前,声泪俱下乞求道:
      “对不起,对不起呀,我不应该那样对您,我只是……只是需要……只是需要啊……求您救救我,求您救救她……您的大恩大德我永世不会忘记……只要让我见她一面,我愿意去死……是真的……到时候您可以杀了我……怎样都可以!”
      乞丐用手紧紧抓着童曈,以乞得原谅。童曈试探着小心拉起乞丐,乞丐手微颤着向后抽去,他还记得刚才那撕心裂肺的痛,但这一次,当童曈的手扶向乞丐时,乞丐并没有感觉到痛。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借眼睛?不,不行。”童曈面对面告诉乞丐。在这样近距离的观看下,童曈发觉乞丐长相很英俊,如果脱去脸颊上那一层厚厚的泥,他一定是个英俊的男人。可是,为什么,一个身心健全的人要当乞丐?又是为什么下跪?为什么来向自己提出一个骇人的请求?
      “请您,请您和我去一个地方,请您答应我。”乞丐再一次乞求道。
      这样的请求似乎没办法拒绝,十五分钟后,童曈和舒致被乞丐带回了乞丐的家。
      童曈环视面前的这间房屋,后院巴掌大的地方竟然种满鲜花和蔬菜,像诗人梦中的田园,童曈惊讶在繁华的城市中竟然有这样一处充满乡土气息的地方,让人神往。
      童曈跟随着乞丐,不,跟随着男人走进房屋。
      冲鼻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福尔马林的味道,与屋外那清新甜美的风景不同,屋内,一片黑漆,像死人堆一般的房屋内,没有灯,窗户小到几乎透不进光,已经被严严实实用报纸捂住了狭小的墙沿,使墙壁缝隙处亦透不过一道微小的亮光。这样的屋子,长年被黑暗覆盖,童曈似乎理解男人为何会去行乞了。
      在黑暗中,床上似乎躺着一个人,童曈的眼睛还无法适应黑暗,他看不清四周的环境,就在这个时候,舒致的一句话提醒了他。
      “用银膜,用银膜不仅可以看到鬼灵,还可以像夜行动物一般,在黑暗中行动自如。”
      按照舒致的提醒,童曈的眼睛竟适应了黑暗,一双会发亮的眼睛让男人惊讶的大叫出声,随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大惊小怪,马上收住了嘴。
      床上,那具女人的尸体,童曈是现在才看清。
      以及,女人的灵魂,那飘浮在屋檐处,半空中,悲伤的女人的脸,和床上那具尸体是一样的。
      在男人的家里,有一具女人的尸体,被男人完好地施药,保证了尸身不腐,也同时保证了灵魂不灭。
      突然,男人的声音打断了童曈流离的思绪。男人再一次跪倒在童曈面前,他毫无尊严,跪倒在一个二十出头男孩子的面前,一次又一次乞求,像,像一个真正的乞丐。
      男人从童曈的脸上看到了惊愕,他知道童曈看到女人了,他似乎是找到了希望,找到了光明,整日整日在黑暗中生存的他,不需要银膜,不需要鬼灵的眼睛,他可以在黑暗中清晰察辨任何一个人异样的表情变幻。
      “你看到她了,对不对?你看到她了!你可以看到她!”男人突然小声细语道,仿佛是在害怕有人听到,他用只有童曈和他自己可以听到的声音小心低述着:“你看到她了?她在,她在这里,对吧?我就知道,她一定在,她一定不会离开我。所以,我保护着她,我把房间笼罩在黑暗当中,这样她就不会害怕,不会害怕,就不会离开了。我们永远在一起,即使,即使,她死了。”
      一句“她死了”,童曈看着男人哭出了泪。抑制不住的心酸让童曈感觉难受,他被女人同一时间的低泣,那只有他能听到低泣扰到心痛。
      两个人,或许是两个本应相依的人,同时哭出了声。一个抽泣,一个号啕大哭,童曈的耳膜充斥着满满的悲伤。
      女人开口了,她对着童曈的眼睛,女人的黑色瞳孔,看起来那样风尘,写满人世沧桑。
      “看吧,他就是这样爱我,这样,爱我。”
      “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童曈希望得到回答。
      “我死了,正如你们看到的,我已经不在了。我以为,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只是那不过是年幼的我、生为人类的我,一个卑微并幼稚的执念,我们,无法在一起了。他是个傻瓜,他不相信我死了,他相信我的灵魂会陪在他身边。所以,他堵起了‘围墙’,他使我可以继续‘生存’于世。他向你索要眼睛了吗?他的左眼,是被自己抠伤的。因为我生前曾和他说过一个故事。我曾是一名医生,见过许许多多离奇的死亡。有一次,医院来了一名青年患者,死于非命,到医院时就已经咽气了。在场的医生们发现了一个奇异的事情,就是在青年的眼睛上清晰印刻着死前一秒所看到的景物。他,太傻了,他以为自己的眼睛上也会有铭刻于心的景物,他希望在自己的眼睛里有我的影子,但没有,没有,再怎么塞,眼睛都回不去了。”
      一个人的眼睛,是可以反反复复拿出来,再塞回去的吗?令人作呕的不适感侵上了童曈的口腔。
      “我帮你。”童曈说。“不过,你不能伤害我,我的眼睛,你还是要还给我。”
      男人剧烈点头,那像钟摆一样剧烈运作的脑袋兴奋地点着头。
      童曈的答应,让身在一旁的舒致惊讶不已。
      这场夺人的游戏,真是越来越精彩了,戏谑的笑浮起于舒致的脸上。
      借到了一双带有银膜的眼睛,男人看到了他心爱的女人,他们相拥,述尽分离之苦,他们相吻,道尽离别之情。那样美的场面,是铭刻在心底的。眼睛,只是一扇通往世界的大门,只有心,藏在结实外衣下那跳动的心,会让人痛、让人苦、让人悲、让人喜。
      童曈仅仅用一只眼睛就看明白了幸福,而童曈的身边,舒致却在看他。
      当男人与女人分别时,女人的泪,竟变成了实物,落到了男人手上。女人消失了,从这间黑暗的屋室里,携带着最后的情意,离开了。
      眼睛,重新得到光明的童曈不知道自己一睁眼竟会看到那样的场景。
      男人的左眼滚落在泥地板上,像一颗死鱼翻白的眼球,又似一颗滚圆的玻璃弹珠,白色的玻璃体上泛起一层黄斑似的东西,而黑色的瞳孔处却有一幅清晰的画作。
      “既然你已得偿所愿,这个东西可以送给我吗?”舒致拾起地板上男人的眼球,他对男人提出了请求。
      “当然,我无以回报,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给你们我的一切。”男人幸福地说,那喜上眉梢的快乐使他充盈着未来。
      失去左眼后,未来,是什么样子的?
      索眼,一物换一物,到最后,男人得到了什么?
      看着舒致毫不留情带走了男人的左眼,童曈气愤追了出去,至此,他开始有些讨厌舒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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