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娇》莫惜缕衣

1、第一章 第一章

　　第一章
　　哥哥，在否？
　　回禀大小姐，大少爷不在书房，今日起去那灵峰山的书斋读书，不过现在仍未启程，在那大厅。
　　是么？那姑娘这话说的是如此的轻，旁人听到倒是听到，不会理睬。
　　小姐，咱们不去送送大少爷？
　　送？当然要去送，姑娘忽的笑开朗起来，哥哥都要走了，做妹妹的怎么能不去相送，柳儿，你去拿我闺房里那前几日做好的玉佩绳到大厅找我。
　　小姐那，那，婢女柳儿不知道怎么言语，心直口快，那玉佩绳太丑了，再何况，姑娘家家的送玉佩绳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妹妹送哥哥礼物而已，虽然是丑了点，不过礼轻情意重嘛，说得连姑娘自己都不信服，好了好了，再不去拿可能就晚了。
　　是，奴婢这就去。

　　大厅里，二姨娘坐正主位朝门，几位姨娘两列宾位，剩下都给小一辈的占了，不过还是按照序列来坐，大门大大的开着，朝向天蓝云白的南方。
　　起光，这次你爹爹好不容易给你求了方圆十里最有名的灵峰斋，那可是很多人想进去都进不了的，你要珍惜这不容易的机会，不容做出有容门楣的举动，日夜勤加学习，争取早日功名，光宗耀祖，二娘端庄，严肃教导。
　　谢谢二娘的教诲，起光铭记在心，不敢有丝毫怠懈，定会在灵峰书斋认真听教，熟读四书五经，考取功名扬眉吐气，发扬光大咱们朱家，朱起光志气满满地说。
　　嗯，不错，二娘对起光的这雄言壮志感到满意，大少爷考取功名做一介秀才便可，我的孩儿二少爷则继承朱家万贯家产才是真真的好，继续关心起光，灵峰斋只允每位学生带一名书童，哪可照顾得当？多带几个奴才前去，告老师通融通融。
　　书童一个足矣，读书生活刻苦些更能发奋，再说，就连那在京城赫赫有名、放荡不羁的四王爷在灵峰斋也是只有一名书童，这规矩不能破，起光看着端端正正的二娘平静地说，倒是看向侧面担心的亲娘，三姨娘，点头安慰。
　　二姨娘点头，端起茶，拿起杯盖拨开水面茶叶，那小指随着手的动作轻轻翘起像是划过空气划过心，嫣红的薄嘴唇饮茶，最后一个稍不注意就习惯性的润润嘴，。
　　我的好姐姐，真是有福气极，谁不知道，那灵峰山是个好地方，钟灵毓秀，加上那灵峰斋，锦上添花，必定人杰地灵，随随便便一出来就是个秀才、进士，分配到哪都会是地方父母官呢，以后咱们都要三姐姐多多照拂才行，六姨娘嘴巴似酿了蜜，甜得齁，隔着高茶几对三姨娘说，手肘撑住腰身的重量也往三姨娘靠。
　　哪里，哪里，三姨娘垂下眉眼不看她，淡淡地说，大家人都是一家人，当然是互相帮助，何必是我照顾你呢，起光，你可收拾好带去的书？衣服用品等可带够？三姨娘转开话题，看着自己未曾离过家的孩子。
　　三娘，孩儿已带足够多的物品，不用担心，起光看到三娘亲眼睛已有些湿润，听到哽咽的声音。
　　三娘，无须太过担心的，那里是书斋又不是什么吃人的地方，吃掉起光，六姨娘做起恶人吓人状倒也是有趣，娇滴滴地张牙舞爪。
　　咯咯咯，闹得几位姨娘都笑罢，冲淡离别的气氛。
　　起光去那里可以学到很多什么‘之乎者也’，上次我在那亭子旁远远地看到老夫子摇头晃脑，竟不知头上那冠摇摇欲坠，似掉未掉，真好笑，六娘说着说着自己都笑起来，自个儿拍手称好。
　　其他人都契合地笑，未如她般夸张，不包括黄口孩儿，姨娘都是拿起手绢捂嘴笑，最不正经的耸肩罢。
　　坐正位的二姨娘看着现在最得宠、最放肆的六姨娘，喉咙有异物，咳嗽两声，注意仪容。
　　二姐姐好无趣哦，是因为现在正坐上面，不跟我们玩，才如此看我们笑么？不过也是，二姐姐都是跟老爷玩，玩得可开心了，六姨娘看着腰板挺得正正的二姨娘，怪不顺眼的，还不如看自己那好看手帕来着，低头玩弄。
　　大厅一阵沉默，姨娘们心知肚明，不去理会，孩儿们不懂，只管坐着，没心思理会这些。
　　二娘，早上好，朱娇走过好几个院落，穿过几条幽径来到正门大厅，依次给几位姨娘作揖。
　　大小姐，起得这般晚，来得这般急，任人知道去，必定说我二娘没有教好大小姐礼教，好吃懒做，二娘看到朱娇讥讽道。
　　娇儿卯时已起，学习书画，教孩儿忘记时间，今日是大哥去灵峰书斋的日子，所以便走得快些，朱娇顺顺气，沉稳地应答。
　　女儿家学习多点琴棋书画总没错，将来才能琴瑟和鸣，三娘说道，作妹妹的，理当送哥哥。
　　三娘说的极是，妹妹理当送哥哥，朱娇看向大三岁的大哥，侧头轻叫，哥哥。
　　大哥淡淡笑对这妹妹，淡蓝的外衣衬得妹妹越发素净好看。
　　家中仆人走上厅禀告，夫人，马车已备好，可以出发。
　　二娘，起光这就上马车，不必相送。
　　去吧，三妹妹跟着去看看。

　　柳儿，怎么还不来，哥哥都要走，朱娇看着前面拉着大哥手的二姨娘，不舍得让儿子离家这般久的母亲，心里想着，若是再不来，就罢了。
　　三娘，我莫不是一去不复返，只是离家读书罢，有假期就会归家的，朱起光安慰着不断抹泪的娘亲，这般不舍。
　　大小姐，柳儿呼唤一声在人堆前的朱娇，奴婢拿来了，接着递给那红绳玉佩，红绳编的有些歪歪斜斜，不对称，玉佩倒是漂亮通透，整体模样倒是奇怪。
　　朱娇接过红绳玉佩，直接送到大哥眼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妹妹，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就自己弄些小礼物赠给哥哥，以聊表心意，希望哥哥莫要嫌弃。”
　　怎么会呢，妹妹的一番心意，怎么都是好的，朱起光拿过那红绳玉佩，仔细看着那观音像，坐那荷花上，伸出千手，做各种形状，正手莲花，配和着观音打坐，继续说，男戴观音女戴佛，是个好意头，不过这红绳是妹妹做的吧，妹妹要多学学女红。
　　娇儿送的这礼物倒是三姨娘也没想到，是个有心意的，女红嘛，有丫鬟婆子也可，三姨娘将岔开的话题拉回到儿子身上，起光，只有一个书童照顾着，娘怕你不习惯，到了灵峰斋，使点银子，多多打点，叫那里的人好生照拂。
　　儿子知道了，朱起光被三姨娘拉着手，看着时辰也不早，儿子该走了，再不走晚上就到不了下个客栈。
　　知道了，知道了，你上马车，三姨娘松开朱起光的手，看着他上马车，还说，娘亲看着你走，娘亲自然会回去的，你先走。
　　朱起光坐进上位，书童随即进来放下帘子，车夫才驾马车，挥鞭打马，马儿短啸，徐徐前行，继而奔跑。
　　没有扬尘，没有昏阳，只有那朱府前若干人等，静静地看着马车的离去，等看到马车的身影不在视线中，再等等是否还有可能看到它，继而转身回府。

　　小姐，待会李嬷嬷要来，今日可要学习女红，声音从头上传来，是柳儿在说话，朱娇正闭目养神，睁开眼睛照着铜镜，心里有些不欢喜，但面上并无显示出来。
　　柳儿梳着头，看着小姐乌黑发亮的头发问：“小姐，今日梳什么发型可好？”
　　朱娇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没什么想法，静静的呆了一会，嘴唇蠕动，想说又不说，最终还是说了：“让欢环来梳个简单的发，你来教她。”
　　另一个在旁边伺候的丫鬟明显高兴起来，能亲近小姐是好事，平时柳儿总霸着小姐跟前，余的人都低她一等，明明都是服侍小姐的人，凭什么她指使我们。
　　柳儿没有说什么，退下到旁边的位置，看着欢环如何为小姐梳发。
　　朱娇看着欢环快速做好的简单发型，心里无欢无喜，梳那么快做什么，去那么早学习女红做什么，但也没说什么，稍微妆扮就去偏厅。
　　偏厅那里是姨娘们，小姐们经常聚集的地方，偏厅的书房主要是给朱娇和二小姐学习女红的，偶尔学习琴棋书画，姨娘们有什么需要商议的事，不想去她们各自的院落，也是在那里偏厅商议的。
　　朱娇走出自己的大院落，跟着一条不大不宽的石子路往前走，两旁种着些树、花什么的，对面就是一大片的竹子地，靠再往前点是姨娘们住的地方，会有小河流经，养些鲤鱼，建几个观赏用的亭子，小小的拱桥，倒也给这个只有钱的朱府添些风雅，偏厅大概就在那里，再前点才是二姨娘、二小姐的住宅，假山、戏台子什么好的都往那边建，建的连个空闲地方都没有，拥拥挤挤，走几步是这个，走几步是那个，是何等好贵气，二姨娘可高兴坏了。
　　日光不太热，朱娇走得慢，不累，就只想在前方那树下呆一会，看一会小河，不想去偏厅学女红，不想磨疼那手指头，可她是朱府的大小姐，她是她端庄得体母亲的孩子，她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得拎清楚，直直略过前方的站得直直的树，走去偏厅。
　　李嬷嬷已经在偏厅恭候多时，带了些女红样品去教二位小姐。
　　朱娇看着朱二小姐还没来，李嬷嬷还没教，就绣着自己的作品，其实就那鸳鸯两只，绣的不算丑，行形俱在，就是那密密麻麻的针脚叫她难办，绣的总有些空、松，到不了上品，勉勉强强是中品，若真要她细细不是不行，捻绣针的手指头会红肿、疼，会起茧子，这般娇气，所以对于女工总是草草了事，绣工马马虎虎，连累得她的手工物品总是差，没心思去做自然是做不好手工品。
　　二小姐姗姗来迟，不过是让朱娇等她罢，让朱娇知道她更有面子，抬手让李嬷嬷开始教。李嬷嬷是个会看眼色的人，知道二小姐比大小姐得宠得多，自然是二小姐做主，开始尽心教导二小姐。
　　两人都不说话，静静的绣着自己的作品，柳儿丫鬟也在旁边细细地绣着，窗户开着，偶尔两声黄鹂鸣叫声传进来，朱娇才抬起头看向这好天气，自己却不能出去耍玩一番。
　　姐姐，你绣的是鸳鸯么？怎么羽毛掉了？还是说，这是落水的鸡，二小姐堂堂正正地来看，取笑道，让丫鬟来看看，像不像落汤鸡。
　　二小姐朱媚的丫鬟走上前看一眼，附和着说：“小姐，你看得这准，这分明就是落水没了羽毛的鸡。”跟着也笑，那尖尖的笑声，让李嬷嬷也走上前看一眼，还是鸳鸯啊，只是针脚不密，羽毛处有些空空显白罢了，眼珠子一转就知道怎么回事，不想掺和这事。
　　朱娇也不恼，等着两人笑完，关心道：“妹妹，你是怎么了眼睛，不好使么？要不要叫大夫看看眼疾，这形状、这颜色、这羽毛就是鸳鸯呀，别吓姐姐，这事传出去，嫁不到好夫君怎么办？”
　　你，你，朱媚被反击得哑口无言，不知说什么好，激动地指着朱娇说，你存的什么心，说我有眼疾，明明是你难看的鸳鸯，说你两句就不乐意，放过来污蔑我，你做姐姐的如此小气，什么大家闺秀，都是假的，看谁会要你。
　　朱娇本来只是不高兴罢了，如今却是有些生气了，得压抑住自己，压抑，压抑，压抑，面带微笑，面带微笑，不能吵。
　　朱媚看着朱娇不为所动，反而面带微笑，更加来气了，想撕开贱人这副面孔，手起手落，没有打到，朱娇避开了，倒有些狼狈。
　　李嬷嬷吓怕了，这朱府两位小姐怎么好端端地打起来，要是老爷夫人怪罪下来，没有个十来仗板子是不会消气的，立刻拉住二小姐，凑近耳边劝说：“大小姐这是在激您呢，故意让你打，好把事情传出去，让城里的人知道您是个泼辣的，会生事的小姐，败坏您的名声，找不到好人家。”
　　谁敢，谁敢乱嚼我的事，朱媚说到这，手放下来，恶狠狠的盯着前面显得娇弱的朱娇，当真是娇，心想，差点就中了你的计，好狠毒的人。
　　朱娇看着前面恢复理智的朱媚，伸手摸摸头上的发型乱没乱，理理衣服，掸出袖子上的折痕，再跟她算账，瞟一眼护着自己的柳儿，示意朱二小姐。
　　小姐，你怎么样？有没有吓坏？柳儿情真意切地关心朱娇，继续说，有没有伤着哪？二小姐，你怎么可以打大小姐，长姐为尊，更何况小姐是正室夫人的孩子，二小姐，知不知道？柳儿转而问责朱媚。
　　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朱媚给柳儿这丫鬟连环炮懵，反应过来，呛声说，就算她是大小姐又怎样，不受宠的小姐有什么地位，爹爹最疼我了，他知道这件事肯定是帮着我的，还有就算姐姐你娘亲在，我也不怕，我娘才是朱府当家的。朱媚说完得意的叉腰笑。
　　朱媚，你给你大姐道歉，二姨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偏厅里，一来就教训朱媚，我是这样教你的么？做错事就该道歉。她没有看着自己的女儿朱媚说，反而是对着坐着的朱娇，面上带有居高临下的神情，仿佛不把她女儿向朱娇道歉当一回事。
　　朱媚鄂然地看着母亲，无法置信这是她的母亲，手捏着衣角，说不出口。
　　偏厅书房很安静，气氛很凝固，里面的人谁也没有轻举妄动。
　　对不起，说完，朱媚掩了一脸，跑出去。
　　娇儿，是媚儿不小心冲撞了，你继续绣你的鸳鸯，李嬷嬷来，继续教，二姨娘当个没事人，揭过这个事。
　　哦，好的，好的，继续绣，李嬷嬷反应过来，让丫鬟一样继续绣刺绣，但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
　　二姨娘的丫鬟静静后在下方，不发一句，至于柳儿则在绣，没有多大动作。
　　娇儿，这鸳鸯绣得可真好，二姨娘笑笑夸奖朱娇，偶尔还指点，针往这里会更好些。
　　朱娇捻针继续完成她的作品，礼数周到的回答：“谢谢二娘的夸奖。”
　　“是的，这样会更好看些。”
　　“还是二娘懂的多，女红好，娇儿应当好好跟二娘学习。”
　　“娇儿今年十四岁了，可以嫁人了。”二姨娘随口说出，鲜红的丹寇指甲指着即将完成的鸳鸯图，“往这也绣一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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