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逝皆随风》骷髅回坟

46、第45章 燕军溃散瓦

　　燕军溃散瓦解，宁城不日便被攻破。安晟率军乘胜追击兵马不停，不过两日战火已烧到了燕国金都城外。

　　听说城门已破燕国宫中大乱，宫女太监们将值钱的物什揣怀中四处奔走，殿宇苑园一片狼藉。偌大的皇宫一片嘈杂唯独央华宫保持孤寂宁静。

　　景苒公主在央华宫内，即使再慌乱也没人敢在这放肆。

　　“公主，快走吧！”一个老宫女慌忙的奔来，顾不得行礼急急道：“夏军已兵临城下了！”

　　邵可微身着鲜红衣裙，广袖长摆曳地三尺，发丝未绾披落在背。此刻她坐在铜镜前不见一丝情绪，只淡淡道：“你走吧。”

　　那老宫女朝邵可微的方向瞅了一眼，铜镜里的女子清丽脱俗不见年岁，面上淡抹胭脂，薄唇轻抿口脂，容颜依旧倾国倾城。老宫女叹了声还是转身迅速离去。

　　邵可微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熟悉而陌生，自从苏零走了以后，她已有许久没有再穿过女装了。她执起一旁的琉璃盏饮尽杯中玉酿，抬头扫了一遍这座她长大的宫殿，已是物是人非。

　　拔出三尺长剑邵可微点剑旋身跃起，身姿绰然轻盈如羽，衣袂蹁跹手中挽舞剑花，殿内银芒四处倏闪。她的舞姿矫如龙腾翔，柔如蝶飞舞，一招一式引着尘封的回忆乍然再现，让她心绪纷飞又乱如狂草。

　　一切依旧只是故人已不在身边。

　　余光中一个身影站在宫殿门外，邵可微一时走神竟脱口唤出：“苏零！”待静心看清眼前人，邵可微脸色变换，站在殿中不再动作。

　　子懿未着胄甲，一袭玄衣窄袖看起来并不显凌厉，反倒将他的神华内敛，衬得他更清润温和。他微抿着唇，缓步入了殿中来到邵可微面前屈膝跪下，淡然浅笑，轻声唤了句：“娘亲……”

　　邵可微垂眸看着跪在她面前的孩子，半晌后终是叹息道：“你该恨我的。”

　　殿内沉静得压抑，她缓缓道：“十七年前，本应无你，可安晟实在太谨慎，我没有办法了，只能选择了这个方法。”邵可微垂剑悲凉的笑道：“开始我并未想过会成功，本就是打算利用一个孩子来松懈安晟的警戒去盗取那份军密图，可没想到安晟竟然会真的因为你，高兴得松懈了。”她依然记得那个雨夜，安晟抱着那个娇嫩柔软的小婴孩，高兴得没了平时的样子。他说这是他嫡出的小儿子，王府将来的世子，他会给这个最小的孩子一世安定荣华。

　　邵可微愧歉的看了子懿一眼，这十七年来，她未曾尽过一个娘亲的责任，还让她的儿子因为两国恩怨而倍受苛责。在云岩关看到子懿浑身是伤的时候，只有她知道自己有多心痛。当年她要带走她的孩子便是已经预见了，如果将孩子留在夏国必定难逃一死，就算逃过一死也定不会好过。

　　可是她还是未能带走……是她的错，是她当时不够坚持，只因为她要赶着要回燕国。李立忠来拦截她时，她没有竭尽全力，她不想纠缠费时，她害怕拖延太久会生变数，她害怕安晟追上她，她会被擒回夏国！取舍是很难，可她还是牺牲了子懿……

　　没想到十七年后，她的儿子竟能如此优秀，心底里是无尽的酸痛掺着欣慰。

　　“你是该恨我的，是我为了一己私欲带你来到这世上，让你承受不该承受的。”邵可微闭目任泪水流了满面也未在意。

　　子懿羽睫微动，额前碎发上沾着的细雪因殿内的温暖而融化，打湿的发梢一缕缕服帖在额前，不显狼狈，看起来反倒显得恬淡乖巧还带着一点点凄凉委屈。他轻声恳求道：“让懿儿陪娘走吧。”

　　看子懿这般，邵可微挤出一丝无奈的笑容道：“这些你难道不在意不恨全能释然？”

　　子懿规矩而又恭敬的回答道：“懿儿不知道，懿儿只想陪娘亲走。”

　　邵可微的脸上焕发着慈爱的柔光，她注视着这个儿子，原来只是他无所谓，无所谓所以不在乎。邵可微弯身伸出手轻缓的抚上子懿精致的脸，指腹摩挲着子懿有些湿冷的脸颊，眼里有着愧疚和疼惜。

　　子懿顺从的微微偏过头去，让脸更贴近邵可微的手，轻轻蹭了蹭带着讨好的意味。他想，他只放纵这一会儿。

　　温情不过一瞬，邵可微忽然仰头大笑，刚刚还抚着子懿脸上的手转瞬便狠狠地扇在子懿脸上，手中的剑更是指向子懿狠狠道：“给我滚！”

　　子懿被扇得偏过了脸，嘴角的血线顺着下颌蜿蜒而下，滴落在央华宫墨乌的大理石地板上，再也寻不得。

　　邵可微突然的转变子懿并没有惊愕，他眼神清澄以卑谦的姿态跪在地上仰望着邵可微，语气依然恳求道：“娘亲……”

　　邵可微不为所动，只是冷冷的看着眼前跪着的人，眼里覆着冰冷的抗拒，手里的长剑直指子懿的胸口叱道：“毁我国家，你不配叫我娘亲！滚！”

　　子懿垂眸了然轻笑，缓缓的站起身却没有离开。

　　在自己过去那段漫长而又惨痛的年岁中，明明是活着的，却宛如死去了般。死不难，难的不过是他必须艰难的活着。每一个日落日升，他靠什么坚持下来的，是期望，是内心的指引还是背负的罪孽，他自己其实也不是很清楚了。世上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他坚持的原由总会因为时间，环境和心境的变化而变换着。唯一不变的，就是他心底所向往的自由。

　　他用燕国平复夏国的仇恨，他亦愿用自己去消除娘亲的的伤恨。他本就是个无牵无挂，无羁亦无绊的人，一切以他为终结再好不过。

　　子懿迈步向前抵上那指着他心口的剑刃，抬手握住剑身将剑往自己的胸膛里缓缓送入，温凉的血立即漫了出来，沾湿了玄色的衣襟。胸前那一抹冰凉蔓延整个胸腔他并不觉得疼痛，可是他却奇怪心脏有些难受，是剑过心脏了还是丹蓟药效过了？

　　他突然忆起，儿时他曾可笑的幻想过他出生在一个与世无争的村庄里，在温暖的阳光下，在一片绿油油的农田里，有爹，有娘，陌上坐着一个小小的他。他有一个用竹篱笆围起的小木屋，那是他的家，所有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如果说他还有希望，这便是他的希望。如果说他还有梦，这便是他的梦。

　　那可笑的梦撑着他疼痛沉重的身躯，走过一年，一年又一年……

　　直到最后，他置身黑暗中，厌倦了无意义的渴盼，厌倦了那些可笑的梦。他挣扎过，沉沦过，却被困在了原地，困兽犹斗。

　　……或许，他最希望的是，世上从未有过他这个人。

　　毫无意义的存在。

　　邵可微惊诧中慌忙将手中的剑撤出，握了一辈子兵刃的双手竟颤抖不止。

　　她为那人的誓言相守，一世的不离不弃最终却换来了什么！尘世辗转，伤害了一个又一个自己在乎的人，这一生徒惹心悲。

　　将染血的剑弃于地，邵可微似是想要上前查看子懿的伤势却又止住了，看着子懿那惨白如纸的脸，责怪道：“为何不走？”

　　子懿轻蹙眉头，抬手捂上胸口上的伤，平静的低声道：“心无归处，何处是归处？”

　　邵可微再也忍不住满心悲怆，嗓子紧得再说不出半句话，她放声哑笑却泪流满面。

　　殿外白雪霏霏，虚迷了世间一切事物。感觉变得不真切起来，唯剩悱恻伤怀，沧桑悲凉。

　　胸口越来越沉窒闷痛的感觉让她有些失力的踉退后了一步，呕出了口乌血，眼前的景物突然在她身边疾速旋转，顿时天昏地暗。

　　在她最后一点模糊的意识里，那个曾被她遗弃的孩子在耳边紧张的唤着她，声声凄苦。

　　为了不扰民，安晟下令军队驻扎在城外，他则独领一万精锐入城围宫。金都皇宫外，军士们虽奋战了两日但依然整齐有度庄重威严，每个人的脸上不见疲色反显喜悦之色。深仇得报，从此世上再无燕国让他们如何不高兴。

　　燕帝邵思真坠下城楼身亡后，皇宫内人声萧然，宫殿一片废墟，四处皆是断垣残壁。安晟立在宫门处，身后跟随着一干部下，方才下属回报寻遍了整个皇宫却不见景苒公主，听到这个消息安晟脸色阴沉心里莫名烦闷焦躁不安。

　　邵可微逃了？

　　他其实只是想亲口问一问她，当年为何要如此待他，为何要利用他最深挚的感情去陷他于不义。为何她当时可以走得如此决绝，不留任何余地，将他置之死地弃之不顾。他痛苦了十七年，这些年来他夜夜难寐，几欲崩溃。

　　退一步，她可以不爱他，可以弃他于死地，可为何要如此残害夏国的无辜百姓！南下的每一座城池，斑驳的城墙都是被当年成河的鲜血所染成的，血腥味在城中久久不散！那一望无际的无名荒塚，不仅是战死的士兵更是当年那些自发的义兵和无辜的百姓的！

　　安晟的声音因痛苦的回忆而有些嘶哑：“叫安子懿过来。”

　　连日阴霾，今日大胜难得初晴，可他望着天边那抹暗云隐觉不祥。

　　安晟身后的将士中有些细声嘈杂，最后是张变满眼笑意上前回道：“禀告王爷，四公子在我们破城后便不见了。”

　　安晟眉心一跳，心里是怪异的焦灼，语气却是冰冷如霜：“你说什么！”

　　“末将以为四公子是逃走了，不想方才还无意碰到了四公子，看其模样并不好便将马赠了去。”

　　安晟莫名大怒，狠力扇了张变一掌，力道之大直接将张变掼摔进雪地里。张变撑着手坐了起来只觉得头晕耳鸣，他甩了下脑袋抬手抹去嘴边的血迹，吐了口血沫，舌尖舔了舔裂开的嘴角暗叹真疼，随即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碴，行了个礼准备转身离去。

　　安晟大步走至张变面前，一把揪着张变咬着牙根一字一字说道：“说，安子懿去了哪里。”

　　“燕国已破，国恨已除，王爷当真心头血凉，怎就不能放了那人呢。”张变勾起嘴角，眼里笑意沉沉。

　　安晟愤怒的盯着张变，瞳孔里却映着那个他曾倾尽了一切，竭尽全力保住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