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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传下 在这破庙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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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破庙中住下几日,沈宴初在浣薇的只言片语里终于知晓了九微的大概经历,九微从前是个普通的凡人女子,天上的神君下凡历劫,她爱上这个神君,在他将要回天界的时候万般阻挠,后来神君死了,她也成了鬼,被困在这灯中。她成鬼的原因被浣薇模糊地带过,似是有意不想说一样。九微在一旁听着她说,也只是呆呆的,在地上缩成一团,像个不圆滚的漫溢芝麻陷的汤圆。
九微好像是失去了记忆,不过她还能说一些很简短的词来,比如说“不”“好”之类的。第一次从她口中念出字的时候,是浣薇准备拿树叶变幻成银子的时候,浣薇征询宴初的意见,他还在默然不语地思量着,一直在浣薇背后的九薇,忽然轻轻飘至眼前,用难听又沙哑的嗓音道:“好。”沈宴初开始疑心她还是个姑娘时的品性。浣薇听到她说话,感动得一把眼泪要流下来,瞬间就决定下来,结果法力不够,被卖馄饨的店家发现追着骂。
已经是十月底了,是沈宴初过二十岁的第六天。浣薇外出不知做什么去了,庙外的野菊已开,香气沁入风里,隐隐地幽香着。他轻嗅这香味,自言自语一般喃喃:“我娘曾经爱极了菊花。”
旁边竟有人开口:“我也喜欢菊花。”正是九微,她静谧地漂浮在窗口,阳光透进照亮了她,她迎着光亮,像是失了主人的影子。
沈宴初淡淡笑:“原来你也会讲这样长的话么?”
九微像是笑了下:“我想讲就讲出口了。”
沈宴初似看着九微,又只似看着窗外的阳光:“我十几岁的时候,家里上下都做了个一模一样的梦,梦中神女告诉他们我是妖怪,二十岁的时候必死无疑,留在家中只会惹来祸端。我爹和娘都不信,把我养育到十八岁,那年,我爹外出经商的时候,被一群贼匪劫财杀害。我祖母听到这个消息后一病不起,自此后二叔掌管沈府大权,把我和我娘赶了出去,我娘最后也死了。如今,我也要死了。”
九微幽幽地笑:“你同我讲这些没什么意义啊,我做了鬼,记性就不大好,好多事情就不记得了。”
“你还记得你为什么会做鬼么?”
“不太记得了,浣薇说我以前痴情漂亮,其实我现在连九微是什么东西都不想知道。我倒记得,我以前是不信有真正的鬼的,只信人心有鬼,直到那些心中有鬼的人把我关在那盏灯里,过了好长时间,我才终于明白。鬼啊,它们都没了心,也没了形,被世道人心抛弃,久而久之,也就成了鬼。”想必九微生前也是个活泼话唠,如今还能说出这么流利而顺畅的话来。
沈宴初不再说话,沉默一会忽听庙外传来一阵喧嚣,又听到浣薇的呼喊声,起身出门,就看到一阵阴厉掌风生生向他劈来,他躲闪不及,瞬间就被狠狠推至窗边,原本就破烂的窗纸瞬间撕成白粉,他生生咳出一口血来,全身上下如遭锤击般疼痛。昏前耳边模糊听到一男子的声音:“我送你一程好了。”
浣薇此时已扑过来,她浑身都是血,面上是被鲜红掩映的惨白颜色,浣薇伸出手拦在沈宴初面前,喘息着吼道:“你让他死……你先让我死再说!”
男子笑了笑,眼眉深邃:“你到底在怕什么?你还想让他做那个愚昧的神?和你的爱人一样死在那些神的手里,魂魄永远灰飞烟灭?还不如我现在就将他杀了,让他投胎去做凡人!”
浣薇的手缓缓的已无力垂了下来,她低声抽泣,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显得她面容竟有些可怖,她凄声道:“这是逆天的啊,你会死啊。”
男子眼中翻涌出什么情绪来:“我不怕死。”
浣薇抹去眼前朦胧血水,仔细端详着面前这个人,忽然低低笑了起来:“哈哈,说的好,你从来不怕死,可我怕死,我怕你死!九微的错已然铸成,你难道还要像她一样吗!”
男子忽的俯下身来,逼到她面前来。浣薇浑身震颤了下,竟是低下头不敢再看他,那男子淡然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不过我们永远是两路人。你以为有你挡在他前面,我就不敢杀你吗,就不敢杀他吗?你太爱胡思乱想。”
浣薇摇头一壁笑一壁叹,反复念叨着一个名字:“九微啊……”声音渐渐因为力竭模糊下去。
男子朝着庙内道:“九微,你就这么无情,可是浣薇救的你啊。”
九微慢吞吞飘出来,在浴血二人身边停驻下来,声音并没什么情绪:“我出来也只是添麻烦。”
男子看着她,神色不可捉摸:“你准备选哪条路?是投胎做人忘掉一切还是继续做鬼,做鬼的话便随我。”
九微又想说什么却被男子截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自己失忆了吧。没事,你的心没有了,我帮你找回来,你的形没有了,我也帮你找回来。只要你跟着我。”
不知何处传来风声,如挥墨清冷之声,在他们四人周遭回荡,风声渐牵引起雾气,笼罩住他们,浣薇微微睁开眼来,喃喃:“他们来了。”
沈宴初仍昏迷不醒,浣薇用尽力气抬起一只手来,在他眉心悄然抚了下,他也慢慢恢复了意识。浣薇微微地笑:“你看,我该怎么办呢?之前说的违逆天意的话好像放屁一样,我到头来,还是谁也救不了。”
九微不知在想什么,良久才道:“再违逆一次吗?好,我答应你,只要你,找到我的心。”男子满意地笑了下,袖袍一挥,二人便在这茫茫雾气中不见踪影。
浣薇目光茫然:“你看,九微还是原谅不了我,其实,我也原谅不了她。我救她只是想让她投胎,忘掉一切,我恨她,你知道吗?”
沈宴初无法回答她,那些抓不住的记忆已渐渐苏醒起来,昏沉沉的雾气好像燃烧着的火焰,一寸寸在他心口舔过。
……救救我,求你们!
……为什么放过她,哈哈,一个无情,一个无欲,只是笑话罢了。
……我给你一百二十年。
……死就死了吧。
蛰伏在脑内的野兽死死咬住他,迸出血肉牵连的画面来,他逐渐清晰地感知着它们,本该愤怒,却好像看冗长的国史一样,只是漠然地一旁了解着。浣薇在他一旁踉跄而起,按住沈宴初其实在颤抖的双肩,她目光执着,望着那些在雾气缭绕中模糊的身影们:“他的命数是我擅自改的,九微人也是我放的。”
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浣薇,何必如此。九微的百年之刑已经过去,你放了她,其实也是化解了恩怨,让她重新投胎成人。”女声的主人缓缓从云雾中走出来,身姿袅袅婷婷,步步端庄步步芳华,有一股巨大的力量逼迫着沈宴初低下头去,无法抬头去看她。她正是水神,昔日花神的朋友。水至柔而又至刚,便又孕育了两位神——无情之神徽琛,无欲之神徽珏。
他便是徽琛。无情之神。他受了一百二十年的刑罚,在人间轮回六世,水神每世都会入徽琛这世父母的梦中,告诉他们他有多么败坏,让父母对徽琛生疏远之情,让他好放下这些情,好好地做被凡人躯体和意识包裹的无情之神。
水神的气息逼近徽琛,仿佛眼前已生成水波翩然,柔和地将他的全部苦痛和烦忧包裹住。神祗低下头来,一只泛着凉意的手抚上他只能看着地面的头颅:“如今你是凡人之躯,不可抬头看我。”
她手忽然紧紧按住徽琛,像是有股漩涡将他的灵魂全部向上卷起,用淬毒的刀刃又一层层割裂成碎片,收拢在她的掌中。徽琛隐约看见原先的沈宴初只剩一具横亘在荒野上的尸体,而他的灵魂似乎漂泊过千水万山,只凝聚成一个黄色小点,藏匿于水神袖口的阴影之中,遥遥的不知是何处水声,将他密密包裹住,他在水中死去,又在水中重生。
这是徽琛关于沈宴初那一世最后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