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微》倾琴

1、前传上

　　此时已是傍晚，日色昏昧，酒馆里已坐满了人。笑嚷声盈满整栋楼，肉香酒香糅杂在一起，整个酒馆如煮沸的汤般，漫溢出滚滚烟火气。沈宴初摩挲着瓷杯，缓缓饮下一口酒，他到这里来仅仅点了一点酒水，如今已身无分文，可那也并没有什么关系，他所余的时光已经不多。酒香灼着沈宴初的喉咙，他昏昏沉沉如同饮了孟婆汤，眼中只剩窗外逐渐翻涌起的灯火。

　　一个邻桌醉酒的大汉摇摇摆摆站了起来，拿着酒壶只往嘴里灌，醺红的一双眼睛扫视了酒楼一圈，忽然哈哈大笑：“人间的酒美味，人间的肉也美味啊哈哈哈哈。”他带着浓重浑浊的酒气，双脚也无法支撑，竟朝沈宴初这边要跌倒下来，沈宴初想也没想，一只脚踢开他。其实并未用多大的劲，大汉已经反向倒下，沉沉的身躯猛然扑向酒桌，酒桌上的盘碗瞬间颤抖，一下子都翻到大汉的脸上。

　　大汉一个激灵，便伸手去抹，哪想抹下来的是温热的菜汤、牛肉片，他登时勃然大怒，一下起身拍碎桌子，吼问道：“谁推的我？”

　　酒馆里的人被他这一声吼吓得不敢说话，沈宴初却在他身后站起来，声音淡然：“是在下。”

　　大汉没想到有人如此大胆，更加愤怒：“狗娘养的东西，老子现在就剥了你的皮吃了你的肉，让你瞧瞧老子的厉害……”话未说完，店内一个高个子小二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死死捂住他的嘴，呵斥道：“你说什么屁话！现在是在酒馆，不是在你的家！”大汉被他这一骂，居然不做声了，只是双眼死死盯着沈宴初，仿佛要喷出火来。

　　小二歉然朝沈宴初道：“客官息怒，这是我表弟，生性粗鄙，没人管教，客官别放在心上。”沈宴初颔首：“我知道了。”说完便坐下重新饮酒，也不管身后的一片狼藉。店小二看着他漠然饮酒的模样，心中竟也生了好奇。

　　众客看见风波已息，觉得无聊，便又重新喝酒吃菜聊天起来。沈宴初喝得愈加沉默，头也渐渐晕了起来，他支头瞧着杯中仅剩的一半酒，就又好像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和娘亲，他因怕黑而哭泣，娘亲搂着他轻轻拍他的背，比画像上的那些观音还要温柔慈祥，一双眼睛像水波般，包容着他小小的影子。

　　沈宴初觉得困乏不已，意志却好似清醒好似迷糊，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关起，周围的人也没了踪迹，他觉得这真是太深太深的空旷了。风和月幽暗无声，隐约树影在窗纸上婆娑摇曳，横生鬼魅。

　　“就剩他了，大哥，为什么不让我吃掉他？”咦，有人在讲话？

　　“这人看着可疑，我怕是道士，在他酒里掺了药，让他彻底睡过去再吃好了。”什么，有人要吃他？那就吃好了，把这一身皮囊和包裹着的肉全部吃掉好了，他的死期已经到了，他早就知道了。

　　“你犹豫什么，一个凡人而已，有什么好怕的！”对啊，别犹豫，快吃掉他吧。

　　沈宴初在茫茫然里确定了他最终的结局，眼睛却好像被一只灼烫的手捏着，浸泡在苦涩温然的茶水里，他这被安排的一生终于是要结束了。

　　沈宴初昏去好长时间的时候，觉得有一只清凉的手指抚上他的额头，却如劈开黑暗的一把剑，混沌瞬间清明，颠倒乾坤瞬间复位，他睁开眼睛来，看到眼前神色又诧异又怜悯的女子，微笑开口：“我是到了地狱了吗？”

　　她放开沈宴初，摇摇头：“不，我救了你，你还活着。那酒店老板是山中鼠妖化成，原先的已被他杀掉。鼠妖的几个小弟，几个扮成小二，几个扮成客人，等到今夜合适时机，便关了门窗，想全部吃掉你们，想提炼修为，觉得你可疑，便准备放在最后一个吃，还好我之前就察觉到不对，跟着他们留下的踪迹，来到这里，发现除了你其他人都已经吃掉了，我心中愤怒，同那鼠妖恶斗，只救了你，酒馆也变成这样”

　　沈宴初站定，望着已成废墟的酒馆，心下明白一些，仍然微笑：“多谢姑娘，现在是何时？”

　　“已是丑时。”

　　沈宴初望着自己的手指，它们还真实的存在着，能顺着他的意志蜷曲展平：“你和我都已违逆了天意，我昨天必须死，可是你却救了我。”

　　眼前青色襦裙的女子忽的露出一个奇异笑容来：“哈，天意。就算违逆了又有什么要紧的，我从前向来顺着它的意思来办事，却从来不得好果子吃，想说的话无法说，想爱的人无法爱，想保护的无法保护。如今我违逆了它，是好事情，你不必紧张。”她顿了顿，笑容柔和了些：“我叫浣薇，浣纱的浣，蔷薇的薇。没想到今天能碰到你，你要想我是谁吧，其实你我也是巧遇，我和你在一百二十年前比较熟，现在估计想不起我了。我应该算是神女，可现在不算，现在只是会一些除妖拙劣手段的凡人女子罢了。”

　　天边的星子像网里的几尾小鱼，发出极其稀薄的光线来，夜色铺天盖地。沈宴初觉得它们极近又极遥远，有些朦胧的不知何处的记忆在脑中闪现着，浣薇的脸庞他也觉得熟悉，可是所有他想起的东西，都没有感情牵连似的，只是走马灯般掠过。他居然点了点头：“我记得一些，我认得你。”

　　“也是。我延了你的死期，本来你今天就该恢复记忆的，现在虽然是凡人躯体，但也能想起一些零星的东西吧。”

　　“哦？我一百二十年前是什么？”

　　“听起来怪威风的，你是无情之神。”

　　沈宴初嘲道：“哈，那是不是还有无欲之神？”

　　浣薇沉默了半晌：“是。”

　　他觉得好笑，他觉得自己荒唐，觉得自己想起的事荒唐，浣薇荒唐，老天最荒唐。他想起娘即将死去的时候，她虚弱地躺在床榻上，以前眉目间那种咄咄逼人的美丽已隐褪不见，只剩下寂寞和怨毒，朝向床顶，好像是在望着很深的水潭，许许多多的鱼在光影中游动着，她看着鱼影水影，就仿佛看着自己已蹁跹而去的青春。

　　沈宴初其实是在骗浣薇，他并不记得自己认得她，那些记忆也并不属于他似的，只是掠过，并不能抓得住留下来，他想骗骗她，他想听听一百二十年前，所谓的无情之神到底是怎么样的。

　　浣薇无奈地看了看已成废墟的酒馆：“要是我还尚存神力，就好恢复它了。我们走吧，总不能留在这里。”她把已经散乱的头发胡乱盘成一个髻，又拍了拍衣裙，从地上提起一盏灯，“走吧。”她重又确认了一遍。

　　沈宴初觉得那灯熟悉，又并不能从迷蒙记忆里把它具体描绘出来。他现在找不到出路，只好跟着浣薇走。

　　一个死人一个凡神，这两个人，在荒野中寻至一处破庙，暂时安顿下来。是早晨，两人都有些饿，便合力捕了一只野兔，把它剥了皮去了内脏，用拾来柴火点燃一簇火苗，烤着吃了起来。浣薇将最后一口肉吞咽进肚，用干燥的树叶揩了揩手，便倚在柱子上睡去，那盏灯被她紧紧拥在怀里，似是非常珍重的样子。

　　沈宴初也困倦地靠在柱身上，微闭着眼睛，眼前模糊，意识也模糊，觉得浣薇怀中那盏灯有些灼人眼，便也沉浸在茫然的睡意中了。这一觉过去，不知自己是否生死。

　　他做了一个梦，隐约见了一个女子，依稀是娘亲，面目温柔，却被云雾遮住不大看得清楚。沈宴初看着她，只想追上去，踢开那些缭绕云雾，看看那样的神情是否只是在骗他。云雾散去了，娘亲温柔的脸庞却忽的扭曲起来，幻化成那么怨毒的眼神，看着沈宴初。她在笑，好像又只是在绝望哭泣，那些血一般的泪珠，从她双眼中垂下来，落入尘埃去。沈宴初不在追逐，心中逐渐漠然，看着她的身影模糊出一方影子来，黑漆漆的一团，在他的梦境中扭动起来。他看着这影子，脑中逐渐清晰，那些疯狂也离他越来越遥远。沈宴初醒来。

　　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正瞧着他，见他醒来，便瑟瑟地退后好远。他隔着一些距离模糊地打量着它，它看上去有四肢和头部的形，却没有容貌，头部那里全都是黑。沈宴初此时也并不怎么怕，他心里也不知道为什么。

　　浣薇柔和的嗓音响起：“神君莫怕，这也曾是我故人，我这次下凡，便是为了她。别瞧她这样，以前可是个漂亮又痴情的姑娘。”

　　沈宴初在她身上真找不到这两个形容词的一点影子。

　　鬼姑娘看他嫌弃的样子，只好默默地退到浣薇身边。浣薇安抚似的朝她笑了下，继续对沈宴初说：“之前看到你经常看那盏灯，也想到神君也应想起花神的事，想起九微的事，还不如将九微提前放出来，让她放松放松，她被困了一百年，也被惩罚得那么狠，那些事情也应该烟消云散了。神君恢复神格后，也宽容她吧，让她重新投胎。”

　　浣薇的那些话他倒是不大听得懂，他只明白一事，这鬼姑娘叫九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