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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游船 楚家军还在 ...

  •   五月里艳阳照人,江岸处水波潋滟、拂柳依依,一艘精美华贵的画舫悠然游荡于碧波之上,舫内朱窗晓户、茶室雅阁建制无一不精,朱木镂刻雕花的窗户开了半扇,袭人的江风徐徐吹来,里头摆有瓜果的圆桌前坐着一穿冰蓝色兰草暗纹深衣的男子,腰间束一条五指宽的月白云纹锦带,下面垂坠一块雕梅花的羊脂白玉配,他单手优雅地斟茶,那幽幽白气携出的茶香四溢,兼之他举止从容,翩翩有度,乍一看,倒像是不染尘俗的世外高人。

      幽静的室内突然进来一随从,只听他恭声说道:“公子,将军他们下午便可抵城。”

      楚修澜捧茶的手顿了顿,清湛的眸里盈满笑意,年后楚家军镇守梓城,后与西番大殿下祓罕交手,其领地赤金与那伋的老巢乌金之间相隔一雾气层叠的黑山瘴,这里头又有巴颜一族聚首一方,楚家军误入黑山瘴,与熟悉地形的巴颜族人对上,自然讨不得好,几番连连吃亏,好在巴颜内部嫌隙重重萧墙起祸,巴颜王爷乌兰沁击败群雄,逼死侄子乌兰束一家,自个儿挂头成了巴颜新王,楚家军趁这功夫一举反击,闯出黑山瘴,巴颜内部换血,作为老邻居的那伋自然不可能放任不管,如今巴颜内外祸患不断,楚家趁此时机重振幡鼓与祓罕背水一战,如今凯旋归来,庆元帝自然圣心大悦。

      “魏宁儿,清风楼的宴席安排好没有?”楚修澜站起来,边向船板处走边问道,这魏宁儿前世便是跟着他的,是个极有能力和手段之人,只他那时年少轻狂,容不得别人意见与他相左,后来因一件小事便让他走了,每每想起都觉得颇为遗憾,好在这一世他还没辞掉人。

      “已经安排妥当。”似是想起什么,魏宁儿继续说道:“只是这清风楼近来不太平,方才我去见掌柜时还听着那里又有人为了怡华姑娘拌嘴,还差点动起手来。”

      魏宁儿口中的怡华姑娘是烟雨楼新选的魁女,赐名青萱,听闻此女乃为异族,奉朝风气开放,对于异族并没有太多歧视限制,异族人在奉朝也入仕为官,其它各行各业中亦有佼佼者,这怡华姑娘投奔烟雨楼不过半月,却屡屡引得世家公子为她大打出手,窥其貌者,皆言怡华姿容姝丽,美艳而不可方物,惊为天人。

      怡华一入烟雨楼便成了玄女,一曲琵琶堪比天籁,引得无数文人雅士一掷千金,她本就生得极好,又值豆蔻芳华的年纪,身姿窈窕莺语娇娆,任谁一窥其容都恨不能为她赎身脱籍抛弃一切,只想金屋藏娇,掏心掏肺地把世间所有美好都呈现到她的面前,好好儿疼宠一生,然烟雨楼的新任主事季嬷嬷的又岂能容人放肆?

      月前魁女紫羽因多年患疾香消玉殒,头七过后,刘妈妈前往城郊寺庙请高僧超度,回途却遭蟊贼劫掠,一主三仆俱身死城郊,刘妈妈为烟雨楼鞠躬尽瘁多年,竟落得个抛尸荒野的悲戚下场,烟雨楼一朝无主,便只得从与刘妈妈一同共事的两位老嬷嬷中选了一人,接任主事,这才堪堪稳住局面。

      怡华便是在这时候入的烟雨楼,三年一选的夺魁已经过去,新一任的魁女在季嬷嬷的秘密教养下本该将芳名公诸于世,然而不知为何,怡华竟然在一夜之间由玄女变成了魁女,且搬离烟雨楼入住了那高门府邸,众公子当然不愿意,怡华为玄女时他们起码能听佳人一番琵琶嗔语,如今入了那巍峨府邸,却是连抹幽香倩影都不得而见了,如此一来二去,便是在烟雨楼、清风楼和明月楼都随处可见醉酒之徒抱怨生事,怨那烟雨楼藏匿佳人。

      楚修澜也想起了那日琵琶宴上一曲仙乐儿,他微微地眯了眯眼睛,端是那惊鸿一瞥,便足以让人铭记终生,只他生前爱收藏古玩字画,曾从画中窥见过一人仙容,觉得世间女子再无人能出其左右,是以倒不觉得这怡华有多么令人难以忘怀。

      那是当朝薨逝多年却时常叫人记起的端梁公主,传闻从小便天赋异凛,能出口成章,吟诗颂词、古史见谈无一不在话下,骑射皆精,甚至被奉为为巴颜的神,后来和亲奉朝,迎亲盛况更是前所未有,先帝宠她却也忌她,听闻曾欲传位给襄王,弥留之际却被一干众臣甚至老太后已死相挟,不得使王族正统血脉蒙受一点污瑕为由,这才留了遗诏立今上为君。

      楚修澜心想:当年圣人不顾边境之危执意削褫襄王封号,又一道诏令将其打入天牢也不无道理,凭谁有这么一个强劲能干的兄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蹦跶,还要时时提防被人篡位,也会心生猜疑处决后患,当然这都是后话了,襄王能在人们脑里盘留这么多年,除了他本人才华横溢天资卓绝后,还与他那艳冠古今的美貌有很大关系,传言,襄王音容甚美,神姿气度贵比谪仙,仆下见之无不掩面而立,后又传出其所率领的部下有“掩面军”的称号,连五大三粗的老爷们见之都会脸红害臊,不堪让主上见己真容污其慧眼,可见这襄王生得是有多仙姿佚貌。

      怡华给他最深的印象不是那翩若惊鸿的窈窕身姿、也不是螓首蛾眉和皓齿瑶鼻,而是她那双浅淡的琉璃双眸,异族人眸多有异色,如端梁公主,生得是一双弯月浅碧潭,再如那伋,眸中是两颗品貌纯澈的浅色琥珀珠,单是一眼望来,就足以叫人心悸,那种感觉太过熟悉,他也因此才多留意了些。

      “她一来邺城便声名大噪,今后恐怕要不得安生了。”楚修澜转了转手腕的一串儿紫檀木佛珠,这才收回远眺的视线。

      魏宁儿在一旁给他打扇,“这可不是?”又说道:“幸在三姑娘行事低调,不然恐怕也免不了这些纷扰。”魏宁儿受主子吩咐,半月前曾从天香楼带回紫菀的信,他对这位姑娘算不上了解,世人皆言楚家四公子纵情风月处处留情,但他跟了这么多年,岂看不出公子看似温润可实际却是凉薄之人,这位姑娘既能得公子相助,定有她的过人之处。

      楚修澜想到近日以来上官家那位少将军一反常态,光天化日之下竟手携佳人于城郊纵马,便淡淡一笑,驳道:“这些日子,她出的风头可大了。”

      常宁长公主的丫鬟行凶杀人,把世人的目光纷纷吸引过去,尤其是那把价值连城的匕.首,更叫人遐想揣测三分,大理寺介入此事,不出三日便结了案,断定丫鬟对于当年之事怀恨在心,这才伺机报复,此事实与长公主无关,好在庆元帝也默许低调处理,没过多久便被前方战事吃紧,辎重粮草供给不上扰得心烦意乱。

      其实楚家和上官家都猜测是兵部那般老顽固在背后捣鬼,奈何却无真实凭据,从前几大势力井水不犯河水,几乎保持着相安无事的微妙平衡,可不知从何时起,六皇子失宠,越王失势,平宁侯府倒.台,工户两部换血重整,庆元帝开始重用当年涉嫌萧穆案的赵潺,留任从前在兵部做事的上官淮,几家纷争至此,朝堂之事风云诡谲,谁从中讨得了好?不好说,四大世家中,上官家频频惹人猜忌,宋家断了左膀右臂,楚家也在其中吃了闷亏,徐家被斥,帝王之术,从来讲究权衡制道,何曾需要考量臣子们的得失?

      画舫逐渐往岸边靠去,市井坊肆热闹的人语、马车轱辘的喧声蔓入耳际,楚修澜微微抬眸,就见不远处亦停靠着一艘游舫,那游舫倒没什么好看的,仿制着荆南乌篷船的建造,不过是这水上船家讨生计的依仗,他好奇的是站在岸边欲要上船的人,正是这些天出尽风头的大理寺少卿秦笛。

      说起来这秦笛不过家世平平,春闱时中了探花郎,从此却官路亨通一路高升,这背后没人举荐说来也无人信,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做到大理寺少卿的位子,就是有他的恩师唐大儒力保,也未必成事。楚修澜这人有些八卦,便差人好好去查探了一番,这一查倒真让他查到点东西,原来宋家二公子宋鸣壑不知怎么看上了秦笛的妹妹,甚至在别院安置了佳人,对于这大舅子自然也好一番关照,想到这,无论外头对秦笛此人评价如何,楚修澜都觉得此人也不过庸庸之辈而已。

      楚修澜踏上岸,眼神儿不经意往那边一扫,秦笛也看见了他,遥遥作了一揖,喊道:“楚公子。”楚修澜略略颔首示意,余光瞥到那船篷处露出的一角墨绿衣袍,瞧着似是极好的丝绸料子,他笑道:“秦少卿今儿也有闲空游船江中?”

      说完,不待他答,便径自摇了摇头走了。

      路上,楚修澜侧身问魏宁儿,“可瞧见什么?”

      魏宁儿一脸凝重,他目力极好,方才虽只是一瞥,却看到那墨绿色衣袍下露出的一双及膝的虎皮云靴,靴底沾了些赤红的湿泥,邺城这两天儿晴光潋滟,而赤红的湿泥若是他没记错,应该是城外三十里的赤峰山才有,那里盘延的是一条极少人会行走的小道,他前几日才跟公子在那狩猎,那小道泥泞得不行,又有高木折断挡道,只得下马绕行,看这样子,秦少卿要见的人该是走小道而来,让他震惊的是那双虎皮云靴,那是奉朝有品阶的将士才可穿的军中长靴,而虎是楚家军的标志,哪怕魏宁儿是外行,但跟在楚修澜身边多年,也明白楚家军中只有少数人才配置有这种云靴!

      “是虎皮云靴。”

      楚修澜倏然定住,似是有些难以置信,他的眉头拧成线,望着他说道:“你可瞧清楚?”今儿一早他才得到的书信,楚家军还在归城途中,怎么会有人出现在这里?

      魏宁儿摇摇头,叹道:“我曾见三公子出征时穿过这种云靴,如何能瞧错?而且,那上方的纹印......”他话没说完,楚修澜便沉着脸折返往江边走,魏宁儿立刻拉住他,劝解道:“公子切莫冲动,我看也未必是......”公子不喜大公子楚雁岿,楚家大房与二房一直以来也有些面和心不合,若不是有老将军和老夫人尚在,两房人估计便要分开过了。

      “不管如何,去看看先。”楚修澜不顾劝阻,便要往江边去。

      这时酒肆的二楼传来一清越的寒暄:“哟,明哲兄这么急匆匆地是要往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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