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谣言 “怎么？你 ...
-
紫菀随上官祁从高府出来已是碧阳西斜，清冷的街道都被抹上一层淡金的余晖。
茶铺里行人驻足，早晨离云寺的事早已传遍了大街小巷，离云寺如今戒严，边角的消息却足够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也听说了，那凶手是在寺里头自尽的……”几个中年男人坐在一处闲谈，茶铺前一个枯瘦的中年人探着身子突然插了一句。
紫菀看过去，只见那人衣着破烂，稀疏枯黄的头发只及肩披散着，面上也是青黄之色，眉眼有些窄，他站在茶铺前，半眯着眼说道。
那几人见状不屑地嗤笑一声，有人便扬着声音说道：“王癞痢，你自个儿三餐都还没着落呢，也来关心这事？”
“是啊，这阵子怎么不跑高家那粥铺去闹了？”附近的平头百姓都知道，这王胜一向无赖，几个月前随流民进了泾阳，到高府的粥铺领了白粥和馒头后不但不感激人家，还口口声声说那高家新进门的媳妇是他乡里，好在那小夫人心善不计较，不然，哪怕人家只是高家庶支的媳妇，也得管这无赖在泾阳毫无立身之地。
一般人见到别人这么不待见，早就卷起尾巴灰溜溜地走了，王胜听了却不屑一笑：“你们呐……”他无奈地叹气道：“这高家或许就要大祸临头了！我还跑他家去领粥？”
紫菀听了不禁又侧身看过去，少将军有些看不下去了，清咳一声道：“不是渴吗？”说着把斟好的茶碗移到她手边。
从高府出来后少将军一路沉思，他把人从烟雨楼带回来，开始是一时气急冲动，可渐渐地却真的生了要把人拴在身边的念头，娇软带香的，抱着睡觉挺好，闲时也可以逗着解解闷儿。
带她来荆南本不在他的考虑中，只是见她无聊，这才提了出来。可方才在高府见到人时却提醒了他一件事，把人养在后院固然好，但万一她哪一天也这般茫然无知地跟人走了……想到这，少将军面上便有些不大好看，不过见她此时对那高家的事似乎挺有兴致的模样，才没出声阻止。
俩人坐在茶铺的一角，只听那王胜靠近那伙人说道：“邺城派来了大官儿这事你们知道吗？”
茶铺里坐的几人都是这附近摊铺做营生的，收工了聚在一块点盘花生米来壶清茶谈点闲话，这茶铺南北来客人来人往，消息自然比旁处灵通，当即有个汉子嚼着花生米嗤道：“这哪能不知？城外的官道不因此连夜加工修固好了吗？”
王胜听完眉梢一斜，眉心皱巴成川字：“我要说的可不是这个，今早离云寺发生的事传到那位大人的耳里头，听说人家刚在驿站落脚就按不住赶到衙门去了……”
他说完这话却卖了个关子，那几人被勾起了兴趣，便问：“这是为何？”
王胜早年也是读过两本圣贤书的人，便进来在她们那张桌子坐下，从竹筒里抽出一双筷子，夹了粒花生米放到口里，嚼了两下才分析道：“还能为何？官老爷要亲自去审犯人呗！”
那一桌人都是大老粗的爷们儿，对他的行径早已见怪不怪，倒是旁桌有人看他前后矛盾，忍不住出声讽道：“你方才不是说那贼人在寺里自尽了吗？”
王胜自顾自地倒了碗茶水，啧啧地喝了一口，打了个水嗝，这才含糊说道：“你不许人家有同伙啊？”
那人听了直觉得好笑，却想看他如何再骗吃骗喝，便逗道：“那你来说说那大人为何要亲自提审？”
王胜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一双清灰的眼睛变得贼亮，炫耀着说道：“嘿，这你就不知了吧？”
他又起身走到那客人桌前坐下，这才压着声音提醒：“当年高五爷暗慕那箫才女的事你可知道？”
那人莫名其妙，皱着眉头道：“跟这有何干系？”但凡是泾阳人，大抵都多少知道些高门大户的阴私，当年萧蔷名动泾阳，刘云衷也是才貌堂堂，才子佳人的美事自然传为一谈，佳人出阁，自是碎了一众公子的痴心，而这高五爷便是其中之一，彼时年轻气盛的高公子与家里闹翻，直接去了北境打仗历练，竟是几年未归，后来萧家出事，高忱回来时，故人却早已香消玉殒。
那几人面面相觑，只是这一桩昔日韵事，跟离云寺能扯上什么干系？
王胜敲了敲桌案，摇了头摇头，看几人冥思苦想都没领悟出其中的深意，这才沾沾自得道：“咱们知府大人是高家的女婿，你说如果……”
“这不可能！王癞痢你可别再满嘴胡说八道，当心人家把你抓牢子里去！”当即有人低声反驳，双眼瞪得铜铃般大，对王胜这话显然是不信的。
“怎么不可能？那大人怕咱们陈大人包庇家属，自然是要亲自提审的，我听说那位大人就是被派来荆南巡查水况的，清一大师可是治水功臣，但凡出点岔子，你瞧他不急得跳脚？”王胜可不怕吃官饭，要说那大牢他也来往住了好几回，进去就跟回城外破落的老庙一样平常。
几人听他这么一说，又细细品了品，觉得确实有那么点道理，又听王胜在一旁添油加醋道：“前几日我在城东巷可是亲眼看到的高五爷，你说他一直在鄞州就任，听说平时不到年节都是不回泾阳的，怎么就那么巧赶回来？”
上官祁听到这皱了皱眉，陈明受庆元帝之命来荆南巡查水患境况的事他亦有所耳闻，此人在朝中建树不大却是难得的倔驴，这次还是庆元帝感念顾衡年老经不起舟车劳顿，才委以重任派他下来，上一世清一出事他也恰好在泾阳，上书指斥太子的折子便是他递交的，那时太子的境况可不比这一世，庆元帝见了对太子彻底失望，若不是后来不久西番突然来犯，估计那时太子的地位也岌岌可危。
紫菀不认同王胜这般无稽的臆测，也没兴趣再听他胡扯下去，便轻声说道：“咱们走吧。”
王胜见有人动摇，说得越发起劲，他虽然在泾阳待得不久，但平常在街头巷尾溜达惯了，哪种闲话阴.私没听说过，此时便津津有味地和人说起当年的旧事来。
紫菀点点头，见王胜在那里唾沫横飞地论及故人，不禁微微蹙眉，她看过去，却只见茶铺前不知何时多了两匹高头大马，马上一络腮胡子的彪形大汉正恶狠狠地瞪着那讲得停不下来的王胜。
杨义本来和自家将军从鄞州一路奔波回来，想在这茶铺讨碗水喝，谁料竟有人当街诋毁将军，这些年他暴躁的性子收了不少，可此时实在是隐忍不了，便怒喝一声，从身后直把那骨瘦嶙峋的王胜提了起来，白沫星子皆喷在他脸上：“你他娘的在这放什么狗屁！”
王胜被衣领勒得面红耳赤，本就破旧的短打顿时“嘶啦”一声撕裂，可那大汉没连眼皮子都没眨，不顾身后那清冷卓绝人物的眼神警告，直把王胜丢出去摔了个狗啃泥！
闲聊的几人见王胜被打，皆战栗着不敢出声，又听那大汉粗着嗓子说道：“一群大老爷们，成天跟个长舌妇一般，真他娘的孬种！”
他说完利落地翻身下马，重重地往地上啐了口，直到身后的人沉声说道：“杨义！”，这叫杨义的大汉才放下捏得咯咯作响的双手，回头有些不服气地说道：“将军！这事你别管！”
他今天哪怕是违反军律，也要好好教训一下这帮背后嚼人舌根的龟孙子！
那几人只见这大汉虎躯一震，弯腰跟拎鸡崽似的把还趴着的王胜拎起来，直接就把人扔了出去！
王胜整个人一阵眩晕，直到撞上茶铺的一方八仙桌才堪堪停下，他被撞得龇牙咧嘴直翻眼白，吓傻了茶铺里的一干人。
“啊！……”
王胜的声音跟那早晨猪肉铺传出的惨叫一般无二，他撞过来那一刻，紫菀被上官祁拉到身后护着，倒是没看见他的惨状，不过此时听到周围众人倒吸凉气的声音，也大抵知道这大汉的身手是如何地狠辣。
铺里的小二见状，来不及把白巾子搭好就哎哟一声苦着脸说道：“客官，这……这打架也得看地方啊！小店是做无本生意的，给您这么一搅和，我们这，这可怎么做生意啊！”
他看着周围被王胜撞开的桌椅，心疼地摊着双手说道：“你看这，这可全被您给毁了呀！”
杨义不耐烦地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随手抛给那不敢离他太近的小二，“你看够不够？”
小二颤颤巍巍地接住，把银子在衣角处擦了擦，祭出亮噌噌的白牙咬了一下，立刻眉眼见笑：“够，够了。”这银子都快抵上茶铺一个多月的收入了。
杨义鼻孔里哼哧一声，抬步便往茶铺走了进来，直到被一紫衣白面的年轻公子拦住，才挑着浓眉横道：“怎么？你这破书生要多管闲事？”
紫菀一时没忍住，“噗嗤”轻笑了声，常年出入战场的少将军竟然被人误认作书生，估计得是头一遭。
此时铺里一派静寂，连针尖落地估计都能听清，大家紧绷的神色被这莫名的笑声缓了一下，纷纷侧目看过来，可有身形如玉的公子挡在前面，也只能看见佳人一袭清浅的衣角。
杨义说完方觉自己失言，瞪着大眼瞧了老半天，这年头的书生不都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白斩鸡吗？怎么会突然冒出个这么个身形高大的来？他细细一打探，这才终于看出了点门道，这书生怕是练过一招二式。
上官祁冷冷地勾了勾唇角：“是便如何？”说完左手却发力捏了捏身后的始作俑者，要他来看，王胜就是被人活活打死又干他何事，可背后的姑娘看不得，王胜固然该打，但毕竟是一条人命，这么一想，祈求的眼神看着便像是嗷嗷待哺的羊崽。
马上的青年男人终于翻身下马，走到杨义身旁，冷着一张脸道： “回去自己领罚。”这才转身对面前和自己身形一般无二的上官祁道：“在下管教无方，还请公子担待。”
“无妨。”上官祁对高忱有些印象，听说曾经也是杀敌的好手，不过自箫穆案后便只在鄞州掌理练兵之事，倒也有些年头了。
高忱不是个健谈的人，简单地“恩”了声，路过摔得七仰八叉的王胜，淡淡看了眼，便转身准备离开。
他身后的杨义却在此时发出一声惨叫，高忱皱皱眉回过头去，只见身形彪壮的汉子龇牙弯腰，粗厚的右手却正被身旁那个气定神闲的公子掰着。
上官祈淡淡地收回了手，却发现那高忱目光有些涣散地看着自己身侧的紫菀，后者也有些措愣，显然是没料到他会折转回过身来。
被人当众下了脸子，杨义不仅没生气，反而爽朗地笑着说道：“这位小兄弟手劲不小嘛。”他抬起左手，顿了顿却又若无其事地放下，吃了一次亏，杨义再不敢随意拍这公子的肩膀。
上官祈没搭理他，高忱却在这时走上前来，刚毅的面上有些动容，薄唇微微发颤，他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紫菀听了微微一愣，她知道母亲和堂姨母长得挺像，小时候来到泾阳长辈们也曾拿这事说笑过，但到底她的样貌还遗传了父亲那边的异族血统，清一觉得她面熟她不意外，毕竟堂姨母是他挚爱多年的发妻，可高忱竟也能一眼就看出些相似来，若是......她心里头突然有些惶恐，下意识地便躲回上官祈身后。
挡在身前的男人冷声道：“内子的名讳不便相告，还请自重。”
周围的人见这年轻公子的俏娘子竟被人惦记上了，心里不禁有些好笑，大家凑在一块细声低语，面上皆是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那王胜被打得吭不出声，茶铺的掌柜早就识眼色地把他撵走了，见这两位富贵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又不敢上前相劝，便把小二踢过去，那小二是个眼拙的，哈着身子眉眼见笑便道：“两位可要坐下来喝壶茶？”
两人之间一触即发的冷凝杀气瞬间化解，高忱率先抱拳作揖道：“高某孟状了。”这女子和她长得实在是太像了些，尤其是那眉眼，不过，再怎么像，都再无可能是那人，是他一时鬼迷心窍乱了心神，他压下心底涩然，他曾承诺过要让她一生无忧，可......却让她连魂归故里都没法做到。
杨义极少见自家将军这么失神，不禁好奇地想去看那神秘的小娘子，却冷不丁地对上那公子冰冷的眉眼，饶是他实际年龄比这公子要大，此时也不敢造次，只摸了摸头嘿嘿笑道：“这位小兄弟，不如去对面的客栈喝几碗酒如何？”
他向来爱结交好友，遇到个身手这般好的，更是欣喜欢快，早忘了刚才那茬，自顾自地便开始倚老卖老：“今儿哥哥定要与你切磋比试一番！”
高忱知道属下的臭毛病，这次是真正冷了脸：“还想加罚吗？”
杨义知道将军这次是真动怒了，也不敢在捋虎须，只能悻悻笑道：“下次有机会！哥哥定要请你喝酒！”说完这话，才随高忱告辞离开。
上官祈看了眼天色，估摸着那厢景良已经带清一出了离云寺，便道：“回去收拾一下，咱们今夜便启程吧。”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谣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