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豪赌 难道你还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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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楼内云音渺寂，刘妈妈一袭绛紫色深衣走在长廊前面，步履从容，端的是四平八稳：“姑娘又怎么了？”紫羽体弱，身子出点小毛病不是三天两头的事了。不过在这么重要的日子晕厥，刘妈妈微微蹙眉，自从上次寿宴听身边的两个丫头说了那事之后，她就觉得紫羽这丫头反常，旁人或许看不出这其中门道，然而凭她在宫里风风雨雨浸.淫了这许多年，岂能不知紫羽那点子隐晦心思？不过再怎么样她也是要嫁给六皇子的人，是以刘妈妈对那事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那穿翠绿色袄裙的小丫鬟有些心颤，诺诺答道：“姑娘，姑娘这几日胃口不是很好，今早也没怎么用膳，是以方才才晕了过去。”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没照顾好姑娘，刘妈妈定然要拿她们底下的人是问。府里有三位姑娘，都说在大姑娘底下做事得忍耐得住大姑娘反复无常的性子；伺候三姑娘是最好的，她脾气温和也没有什么身份地位之见；大家只知在二姑娘身旁得常年和各种药膳打交道，殊不知让她们最怕的并不是这个，而是二姑娘有时候显露出来异于常人的沉静与薄凉，天知道姑娘表面上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可其实有时候就跟从黑夜里爬出的女鬼一般无二，那双空洞深黑的眼睛，冷厉而让人胆颤，除了她最亲近的丫鬟黄莺外，没有谁敢真往二姑娘身边凑。
刘妈妈心不在焉地问了几句，到了三楼休息的厢房推门进去。老郎中倒是来得很快，几乎刘妈妈前脚刚进他后脚就跟着到了，仔细为紫羽诊脉一番后，刘郎中示意刘妈妈借一步说话。刘妈妈心里顿时有些不详的预感，毕竟烟雨楼算是刘郎中的老主顾了，他所坐诊的回春堂就在烟雨楼旁边，刘妈妈也信得过这位年过花甲的老郎中。
“刘大夫，紫羽是不是......？”刘妈妈有些忐忑，紫羽的情况她清楚，就是身子骨差了点，大夫每每也说只要好好调理休养着，是和常人无异的。可如今看到刘郎中有些难言的样子，刘妈妈又不大敢确定了。
刘郎中稔须轻叹一声：“嬷嬷，紫羽姑娘这是......”他也知道此时事关重大，这不仅事关一个未出阁姑娘的贞洁清誉，更关乎烟雨楼的体面，可他再三确认，又确实是那么回事。刘郎中委婉道：“嬷嬷要不请个别的大夫来瞧瞧？”虽然他对自己的医术有把握，但那不代表刘妈妈信。
刘妈妈心里一咯噔，看着刘郎中就要转身离开，忙上前阻止他：“哎哟，我说刘大夫，你看你还没说出个辛丑丁卯来，我怎么就能让别的大夫来瞧瞧呢？”她看着刘郎中一副欲言又止的为难样子，赶紧掏出绣帕揩眼泪攀交情：“你看咱们也做了十几年街坊邻居了，我刘玉凤还能信不过你不成？今日你就是说紫羽她身患不治之症，我这也得信呐！”
刘郎中诚惶诚恐，他可没诅咒病人身患绝症，赶紧打断道：“嬷嬷夸大其实了，紫羽姑娘她......她有身孕了。”对一个待处深闺的姑娘家来说，有身孕并不是件值得光彩高兴的事，若是身在寻常人家，定要受人唾骂令门楣蒙羞，然而在烟雨楼，刘郎中没兴趣知道刘妈妈会怎么对紫羽，毕竟他只是替人看病的大夫。
怀孕？刘妈妈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真的老了，老到耳背都听不清楚话了。紫羽怎么会怀孕呢？她近来一直安安分分待在府里，刘妈妈脑子里突然似有什么一闪而过，是了，出中元节前一天紫羽去城外寺里上香，她那日浑身疲惫地从宫中回来，也就没多问，难道......
“几……几个月了？”问出这句话，刘妈妈身形几乎不稳要栽倒在地，她死死撑住一旁的桌沿，那打磨平滑的边缘此时像是一把生钝的锉刀，在一下一下割着她掌心的肉。
刘大夫又叹了口气，才道：“一个多月了，看紫羽姑娘的样子，似乎是还不知道......”
“啪”地一声，茶盏落地，刘妈妈整理情绪，一把老骨跪在刘郎中跟前恳求道：“这事万望大夫保密！”说完就要磕三个响头。
“嬷嬷，万万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刘郎中哪里敢当得起同辈人如此大礼？他赶紧把刘妈妈搀扶起来承诺道：“嬷嬷不必行此大礼，这事老夫定然一字不往外传。”行医问药几十年，各种高门小户的阴私他也见过不少，烟雨楼只是这其中一例罢了。
刘妈妈得了保证，千恩万谢，临走前特地让印红准备了三张面额巨大的银票，说什么也要塞给刘大夫，刘郎中知道她图买个心安，也就没有拒绝。
风岚阁这边紫羽躺在一张紫檀木雕镂缠枝莲纹的榻上，眉心微微拧起，身旁黄莺焦心不已，姑娘这几日身子骨不大爽利，连着该来的月事也推迟了没来，若是……若是被主子知道，她胆颤地生生后退几步，趔趄着差点撞到背后朱门，突然身后传来一声轻斥：“黄莺不好好侍奉姑娘，这是干嘛呢？”
黄莺听出是印红的声音，赶紧俯首低眉，小声辩解：“不是的，姑娘，姑娘还晕着。”
“晕着你便敢如此怠慢？”印红柳眉倒竖，缓和了神色才回过头去看刘妈妈：“妈妈你看？”
刘妈妈摆摆手，眉宇间满是疲惫，整个人看起来似乎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你们都先下去吧。”待印红转身时她又补了一句：“外头让秦妈妈照看着些。”
待印红把门阖好，刘妈妈在榻前坐了下来，熟练地捻了捻那绣大朵牡丹的上等金丝蚕被，看着床上有些悠悠转醒的人，开口是平常的语气：“当年可还记得我怎么收留的你？”
刘妈妈止住紫羽似要起来说话的动作，回忆道：“那还是一个大雪天，我来这看到你缩在外面的小巷口，那会儿啊，你还是那么小一个，跟猫崽儿似的，看起来温温顺顺，但我一靠近，你就直直地瞪过来了......”回想起八年前的旧事，刘妈妈一点也不含糊，呼着淡淡的白气儿娓娓道来：“后来靑寒留你在手下做事，仔细想想，大概是半年不到吧，她得病后我把你列入考核人选，是这样吧？”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在她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姑娘，有一天竟然会背着她行了那等苟.且的事情！
乍提起往事，紫羽心中有些触动，平日本就盈盈如水的眸子此时更是一片迷蒙，她艰涩低低地喊了句：“妈妈。”烟雨楼大概是她此生心怀感激却又无颜面对地方，想起那些纷杂的过往，想到曾经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待过的几个月......她该感激刘妈妈收留她的，只是，世上有多少事是身不由己？
“你告诉妈妈，怎会做出这等糊涂之事？”事到如今，刘妈妈也不想去追究那人是谁，她只想知道一向沉默寡言的紫羽怎会如此胆大妄为，竟然做出这等与男子私通的苟.且之事！
“妈妈，你，你说什么？”紫羽苍白的小脸上一片迷茫，仿佛不知刘妈妈为何会这样问。
刘妈妈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恨恨道：“你自个儿的身子你难道不知？做了这等不知廉耻的事情，如今竟然还有了孽.种，难道要我亲自说出来吗？”
紫羽淡色的唇瓣微微动了一下，在刘妈妈闭眼顺气的瞬间勾出个极淡的诡异笑容，她双眼放空，迷离的眼眸瞬间簌簌流泪：“妈妈，我，我不是自愿的......”她断断续续地把那日在法华寺经历的事情跟刘妈妈说了一遍，言自己事后怕被责罚打发出去才隐瞒不报，并未曾想过会怀上那人的孩子。
刘妈妈心里一阵怒火翻腾，冰寒着一张脸道：“今日的夺魁我会让潇潇补上，左右周围有帘幕遮掩，也没人知道这里头的人是不是你，不过，你是决计不能再嫁给六皇子了！”一个不贞的女子，怎么还好嫁给六皇子为侧妃？让刘妈妈头疼的是宫里头娘娘那里，本来对烟雨楼就不满了，偏偏又出了紫羽这档子事！她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狠戾，紫羽是绝对不能留在烟雨楼了！况且，为了烟雨楼，为了主子当年夙愿，她也绝不能留下紫羽授人话柄！
紫羽从小惯会看人眼色行事，如何不知刘妈妈心中所想，大概知她是留不得了，她挣扎着握住刘妈妈的手怯弱说道：“那......那宫里头贵妃娘娘难道会不会追究？我听说前日妈妈进宫了......”她垂下眼眸：“如果贵妃娘娘知道这件事，难保......难保她就不会迁怒妈妈？”
刘妈妈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难道你还妄想着嫁不成？也不看看你自己如今是个什么样！”室内燃着碳炉，此时刘妈妈却只感觉遍体生寒，原来，原来养了这么多年竟然养出这么个白眼狼的东西！
紫羽心中冷笑，收起那点假惺惺的泪，那冰冷的眸子像是换了个人一般抬头看她：“妈妈以为据实已告表个忠心就算完事了吗？贵妃娘娘这些年为何如此看顾烟雨楼？想必妈妈比我更清楚吧？说句大不敬的话，若不是魁女们个个嫁入高门，丽贵妃能舍得下颜面和妈妈还有那些魁女联系感情拉家常？”她不屑地嗤笑一声，继续道：“这些道理妈妈都比我明白，其实这事若是妈妈权当做不知道，我有把握瞒过那边，就算......就算东窗事发，也绝不连累妈妈拖累烟雨楼，如何？”她知道六皇子喜欢紫菀，自不会把心思过多放在她身上；对于丽贵妃那边，她没多大把握，只是在赌，在拿腹中的孩子做赌注！但凡那家人有一点人情，三哥只要肯求请，丽贵妃这段时间定然无暇顾及六皇子这边.....紫羽咽下喉中一丝腥甜，既然那么喜欢博弈，喜欢拿人当棋子，那么此次，她便反将那人一军好了！
刘妈妈已是双目通红，是啊，她何德何能让一个已经飞上枝头的凤凰给脸？贵妃常喊她入宫说话，在外人看来是烟雨楼泼天的荣宠，是丽贵妃顾念旧情饮水不忘根源，可她心里也清楚，丽贵妃那是给自己谋路，烟雨楼会成为她的依仗，而烟雨楼，甚至是那些已经出嫁的魁女，也需要宫里的那棵大树乘凉。正如紫羽所言，丽贵妃随时可以找个借口换了她，她一条老命活了这几十年也知足了。可她也明白丽贵妃心气高，她的眼界绝不止于此，若到时候烟雨楼成为她为儿子筹谋的棋子，几十年风云迭转，万一事败，刘妈妈不敢想象她身死后那些史册会怎么评价烟雨楼，甚至是贬斥诋毁她已经身故的主子。
到今日刘妈妈才真正看清紫羽的为人，她懂得拿捏七寸，说的话句句扎人心窝子，似乎也料准她这一生不可触碰的软肋，往日，倒真是小瞧她了！
“容我......”刘妈妈话没说完，门边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她豁然起身，颤动着中年有些发福的臃肿身子厉声喝道：“谁在外面？”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豪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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