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劫》天宫翎

2、对峙 如今徒弟上

　　庆元三十四年，秦苍关

　　奉朝派遣驻关的楚家军已经在秦苍关安营扎寨了近一个月，众所周知，秦苍关乃奉朝的重要关隘，素有“三阻关”之第一关的美称。秦苍关连接着西番和奉朝，往前是西番在九年前占领的奉朝失地烟城，身后是奉朝地界上的宿州。

　　此时正是十月下旬，但塞外苦寒之地早已朔风凛冽，守关将士巍然屹立于城楼之上，楚家军的军旗迎风劲飘。城墙前是三丈多宽的官道，边上两山烟翠，苍松古木挺拔屹立，实在难以想象这百里之外竟是寸草难生的孤烟朔漠。

　　一骑轻骑自城外飞奔而来，扬起身后数丈沙尘，片刻即示礼入关，直奔关内将军住所而去。

　　书房里，楚笙寒听了探子的回报久久没有言语，而坐下几个将军却是心急脑焦，几乎要拍案而起。

　　“四万？那伋怎会把他的老本牵来，不是说他去锦州的吗？”一络腮胡的莽汉将军怒目圆瞪，气得七窍生烟。

　　那伋是谁？那可是西番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三殿下！掌管着西番近三分之一的兵权，此次来的不是西番普通的军队，而是令人闻风散胆的畏军，是那伋的亲军！放眼整个奉朝，也就上官家敢跟他叫板，楚家军对敌畏军，无异于鸡蛋碰石头，肉包子打狗！

　　是以，就算秦苍关有十万兵将，当听到那伋率领四万畏军前来，估计晌午就会抵达烟城时，众将军的脸色还是很不好看。

　　“诸位稍安勿躁，当下想出好法子御敌才是重点。”楚雁岿站起来温声说道，他一袭锦缎白袍，长眉凤目，虽是文雅的书生打扮，但眸子里的锐气却不容让人小觑。

　　“楚将军说的是。”众人应和，楚雁岿虽是楚家大房的嫡子，可父亲是个庶子兼文臣，按理他接掌不了楚家的兵符，不过楚雁岿自身实力摆在那里，是以众将军都不敢轻看他。

　　“娘的！这狼杂子怎么跑到这来撒野？”一位将军心里实在有气，狠狠地一拍大腿啐道。本来奉朝得到的情报是他们对付凫罕的大军，那是西番的大殿下，孔武有力，莽夫一个，可论谋略胆识是差了他三弟九条街！

　　如今倒好，莽夫和西番二殿下卓和带着二十万人马围剿锦州去了。楚家军惯来和上官家不和，此次上官小子只有区区六万兵马戍守锦州，若没有援军，锦州必丢无疑，往日他们可能还要奚落一番，可如今境况却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杜将军还是想法子怎么对付畏军吧。”楚修澜双腿挂到桌案上，阖眼假寐着，懒洋洋说道。

　　“你！”若说楚雁岿是靠自身实力在军中赢得威望，那这个楚家二房嫡次子靠的就仅仅是他祖父楚老将军楚定远和他大哥楚少将军楚笙寒的面子了。

　　这书生似的小身板自从来了军营就叫众位将军暗中讥笑不已，仗着肚子里有几两墨水墨水就敢在这指指点点？可偏偏皇上还觉得让他来历练历练也不错，若不是在宫中有人说话，他这吊儿郎当的样子早被众将军看不顺眼给打死了。

　　楚修澜兴致冲冲要来也就算了，听说还拐带了个女人过来，虽然那女人从没露过面，不过大家想起来还是很窝火，他当军营是什么地方？是来给他寻欢行乐享受的吗？

　　有人想起这茬忍不住就刺了他两句：“楚三公子还是回去搂美人吧！”

　　当即有人笑了：“常副将说得不错，你这小身板，打起仗来咋死得都不知道！”武人就是直脾气，说起话来直来直去，不像文人般拐弯抹角，指东说西。

　　“还是待在温柔乡比较好。”宋鸣宸摇了摇杯中清酒，慢悠悠地说道。

　　“众位安静，现在大敌当前，众位可否暂时放下对舍弟的偏见，讨论军情为重！”楚笙寒一席话说得不愠不火，少年将军剑眉星目，麦色的皮肤上并没有多少岁月流过的痕迹，然而说出的话却不容置喙。

　　四下安静下来，开始沉思对策。

　　楚修澜冷笑一声开口道：“军师没有什么好主意吗？”

　　宋鸣宸被噎一口，不怒反笑，一双微熏的狐狸眼透出点精光来：“听闻三公子带来的女人也自称是军师，是骡子还是马，咱拉出来溜溜不就立见分晓了？”

　　“唷？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夺了你的军师之位可别后悔！”楚修澜拍案而起，恶狠狠地瞪着这个一向惺惺作态自恃清高的军师。

　　他说完便撩袍走了出去，书房里的将军冥思苦想良策救国，因为那伋出战的消息对他们震撼太大，大家一时都没想到什么好法子。

　　楚修澜气急败坏地走到后院一间房子里，也不让人通报一声就直闯了进去，“气死我了！宋鸣宸那个人！”

　　紫檀木镂空雕莲花的梳妆桌案前端坐着一个人，女子青丝如瀑，蛾眉似柳，杏眸含烟，瑶鼻若胆，朱唇如樱，肤白如玉，既有江南女子的温婉，又有些异族风情，她搁下手中的毛笔，回头淡淡说道：“你又何苦与那种人生气？”

　　楚修澜不管不顾先喝了一大口凉茶顺气，才换上严肃的口吻说道：“你之前的猜测应验了，那伋真的出兵了。”

　　紫菀听到这消息只觉得眉心一跳，果然是奉朝有内奸么？想起高堂之上那些素未谋面却一直铭记于心的模糊脸孔，她五指收拢，捏握成拳，暂且压下心中恨意。

　　紫菀回头道：“你且说说具体情况。”

　　楚修澜把他知道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末了才发现紫菀有些出神，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你想什么呢？上官祈是生是死和你已经没关系了。别忘了，十日前你已派人送去自请休书，不出意外的话，估计现在已经到锦州了。“楚修澜提醒道，他永远猜不透这个女人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放着好好的少将军夫人不做，非要偷跑出来央求自己带她上战场，虽说是后战仙聂清孤的弟子，可他对她的本事也是有些怀疑的。

　　紫菀确实担忧上官祈，西番二十万守军对峙他六万兵马，实力太过悬殊了。虽然她嫁入上官家只为还老将军一个恩情，上官祈冷眼待她她不介意，毕竟娶她不是他本意。她六岁来到邺城，后来进入烟雨楼，规规矩矩学习该学的东西，未曾行差踏错一步，这九年来一直靠着心中复仇报恩的执念谨慎地活着，如今恩已报，上官祈不领情她也没办法，可是谁也不能阻止她上战场的决心，她要亲手夺回烟城！是以，这才使计从上官家逃出来，来到这万里之外的秦苍关。

　　对于那封自请下堂的休书，既然无爱，那就索性休妻吧。紫菀揉揉眉心，如是想到。

　　“那伋不会在烟城停留太久，按他的性子，估计这一两日他就会来攻城了。”紫菀平静地陈述道，她的师父聂清孤曾是奉朝鼎鼎有名的军师，人送外号“后战仙”，十几年前春风得意，却一直有一个死磕到底的对手鹤.双飞。这鹤双飞本是苗疆人，后来投到西番账下做了军师，此人通天晓地，精通五行八卦，自创迷云阵法，聂清孤在归隐前的最后一仗都没解开这阵。

　　后来鹤双飞去世，聂清孤归隐，奉朝和西番没了得力军师，一直停停打打到现在。

　　而西番三殿下那伋，是鹤双飞的座下高徒，或许是天意注定，当年师父一辈没分出胜负，如今徒弟上战，到底会鹿死谁手？

　　“你那么了解他？”楚修澜挑眉笑笑，那伋最令人忌惮的是他的身手和带兵打仗的能力，世间少有人知道他是四海扬名的西番军师鹤双飞的弟子。

　　“谈不上了解，不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若有什么知道的也可以说出来听听。”紫菀神色淡然，想起一年前她最后一次在护国寺见到师父，师父在梨花树下摆的那盘棋，早知......

　　鹤双飞的迷云阵。如果那伋摆阵，她至多，只有三成把握破敌，而且还得在兵力相当的情形下。

　　如探子所报，那伋果真在晌午时分抵达烟城。然而令人始料未及的是，他竟然率着大军在黄昏入暮时浩浩荡荡地出城赶来了！

　　日落时分，烽火台上燃起狼烟，白云般流卷徐徐上升，远方落霞漫天，黄沙孤城，本是凄凉的景，秦苍关因为遥遥前方的前方四万黑压压人头更是焦躁不安。

　　将军书房里已是闹得不可开交，有人主张出城迎战，好打他个措手不及；有人主张避敌主力，寻找机会个个突破；还有人主张静观其变，总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众位听听这位军师的意见如何？”楚修澜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口吻，开玩笑般叩了朱门走了进来。

　　在座的都是身经百战的将军副将，听到这话霎时安静下来，不过个个眉头紧锁，这楚四小子是越来越不把军机重地放在眼里了！

　　楚修澜一袭天青色暗纹锦袍，手执一把象牙骨扇，笑得云淡风轻，他进来略施一礼，随即稍稍让开身子，身后跟着的女子亦抬首淡然一笑。

　　军营里的都是些糙汉子，何曾在此见过如此国色天香的美人。是以年轻的将军一时被迷得七荤八素，血气上涌；而年老些的到底经历过风浪，对这红颜祸水则是嗤之以鼻，几乎要拍案指骂！

　　“稍安勿躁，这是上官祈的夫人。”为避免引起争端，楚修澜赶紧解释道。

　　果然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对于上官祈的名号，打仗的无论年老年幼都有所耳闻，作为上官家的后起之秀，十二岁随父出征，南征北战，年少成名。虽说上官家多将才，但上官祈的威名却丝毫不亚于他的父亲上官臻。这小子打仗毫无章法却往往能够出其不意，开始多有人怀疑是上官家的庇护，夸大其实，可这么些年下来众人有目共睹，同辈少将大都真心佩服这位少将军，而老一辈的则升起后生可畏的喟叹与欣慰。

　　是以现在听到面前的是上官祈的夫人，众人的怒火消了些，不过楚家与上官家素来不对头，这时楚雁岿身边的一个小将军开口说道：“上官家的人，跑来楚家军营做什么？”

　　紫菀想起楚修澜说过他怀疑堂兄楚雁岿居心叵测的事，算是拿她当朋友看待了。她知道那人是楚雁岿的亲信，可心里又不想参与这些是非。

　　楚家老将军半个月前负伤的消息被封锁，如今军中暂时主事的是少将军楚笙寒，紫菀见过他一面，今日前来，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只要楚笙寒信任她，她就有可能成为奉朝的女军师。

　　她深吸一口气：“大敌面前没有什么楚家军、岳家军、上官家军之分，大家都是奉朝的将士，为的是保卫奉朝百姓安宁不是吗？”

　　她这话是对大家说的，然而目光却定定地看着首座的楚笙寒。

　　毫不忸怩的话语掷地有声，楚笙寒亦凝目看着她，静默不语。

　　半晌才起身迎礼，他温润而不失威严的声音在房中响起：“上官夫人有何高见？”

　　紫菀勾唇一笑，反问道：“那伋此次着急发兵，意欲为何？”

　　这几日大家被那伋来战的消息弄得多少有些寝食难安，只一心想着如何应付，倒没多少人思考过那伋现在急步行军的目的。

　　宋鸣宸听此一言，倒是颇为诧异地抬眸扫了紫菀一眼，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蓦地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

　　“想必西番北部受辛落国侵犯的消息大家还没收到。”楚修澜扯起一把圈椅便坐了下来，他结识的朋友多，又素来爱与商人往来做点生意，前些日子收到朋友在辛落那边的信，估计是辛落有异动。

　　军中是还没收到消息，这也解释了那伋想要速战速决的意图。此次西番几乎倾巢出动，南侧有大殿下凫罕和二殿下卓和带二十万大军戍守，那伋带四万亲兵来了烟城，辛落虽然不强，但西番如今国内空虚，一时恐怕也难周旋吧？况且辛落出击直面的是那伋老巢，西番明面上众志成城，但实则也是一盘散沙，不说各位王爷佣兵为王，就是几位殿下，哪个不是用兵猛将？若想保存实力，那伋必然速战速决再回去重击辛落。

　　众人思索一番，赞成静观其变和避敌的已占七成以上。

　　“那敢问夫人有何御敌妙计？”楚笙寒在紫菀来的第一天就见过她了，也知道她是聂清孤的徒弟，所以才这般礼贤下士地讨教。

　　众将士可不知道这事，一个将军夫人，哪怕是上官祈，哪里值得少将军，未来国公府的接班人这般尊敬呢？一时就有些小将哼哼地表示不满。

　　“夫人有何高见不妨直说？”宋鸣宸似笑非笑地说道，阴寒的凤眸里蓦地闪过一丝阴戾。

　　连军师都这么说了，大家有什么不满都暂且压下来，毕竟敌军确实让他们苦恼，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也好，反正紫菀一个女人有人看押也不可能泄露情报。

　　紫菀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宋鸣宸，平复心中复杂心绪，展开地形图解说道：“大家请看这里，这是关外的地形图。这里有大片树林，关外岐山和雁山这两座大山遥遥相望，我们可以在两边各派一万将士驻扎，到时无论那伋攻打哪一方，其余两方都可以支援得到。介时那伋三面受敌，逼退兵也难。”紫菀大大方方把自己让人弄的详细地形图拿出来，放在长桌上展示给大家看。

　　“这法子我们也想过，就是怕粮草供给不上。”一位年老一些的将军无奈摇了摇头，虽说这样可形成三方互相守望的局势，对于这十万将士的优势可以完全发挥出来。可毕竟是关外，万一粮草断了，还谈什么御敌破敌？

　　“这个，只要能撑足五天即可，叫将士们带好干粮。”紫菀笑笑，辛落出兵，边境之地是那伋的老巢乌金，他怎么可能不赶回去后院灭火？是以她笃定那伋不会在烟城多做逗留，这也是他未在烟城多做修整就从急于赶来的原因。

　　“军师觉得如何？”楚笙寒转身问宋鸣宸，哪怕他私底下也是这么想的，这会儿如果宋鸣宸点头，执行起来就会容易得多。

　　他知道自己在军中的地位并不算特别稳固，众人肯听他一句差遣更多是顾及楚家的知遇之恩，如今老爷子病重，军中表面上一片平静，可私下里早已风起云涌。他若想接管楚家军，单有武将支持还不行，还必须要赢得军师的肯定，宋鸣宸这人年纪不大在军中却颇有地位绝不是偶然，抛开他是慎国公之庶长子不谈，此人心术不正，是以他才想到让紫菀前来警醒一下他。

　　“我同意夫人的看法。”宋鸣宸笑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那就尽早布置吧，宋将军林将军你们去岐山戍守，大哥和常将军带一万人马在雁山埋伏，我和军师还有李副将在关内。”楚笙寒看着地形图，思忖一番便吩咐下去。

　　“那我呢，大哥？”楚修澜殷切地看着楚笙寒道，他也想去上阵杀敌，楚家儿郎自当奔赴战场马革裹尸才是。

　　“你自然留在关内。”楚笙寒板了脸，对于外人那副温和面孔全然不见。这个弟弟生性玩劣，此次出来家中老太太和母亲千叮咛万嘱咐要照看好他，他怎么会让他离了自己眼皮子底下？

　　“我和大堂兄一起。”楚修澜说着望向楚雁岿，又补了一句：“大哥你不会不放心大堂兄吧？”

　　“胡闹！别给大哥添乱！”楚笙寒呵斥道，这小子八成想出关去玩，若是平时或许他还会批准，可如今两军交战，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这匹野马出去？

　　楚修澜一向敬重比自己大三岁的兄长，此时看到兄长发火，就没再敢多说什么。

　　大家又细细地讨论了具体安排，这时一个侍卫打扮的人匆匆忙忙地闯了进来，楚笙寒正要出口呵斥，待看清他时，脸色却立刻变得苍白起来，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