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赋》花赋雨

2、第一章 不过短短几

　　苏牧醒来时已是黎明，麒麟化成的少女窝在他床头一脸安详，苏牧动了动，她便蹙了眉头呢呢喃喃的睁开了眼睛，房外敲门声正急，苏牧便伸手揉了揉少女的头顶，披了件薄衣去开门。

　　“师叔，师叔，京中人送了名帖来，说宫中不安，要您去做个法事。”满头大汗的小道童目光殷切，他把一张撒了金粉的朱红名帖递到苏牧面前，苏牧叹了口气，不忍为难这懵懂天真的小道童，只得接在手里。

　　“你都离京十来年了，那姓朱的小子对你倒是颇为惦念啊。”麒麟少女盘着腿坐在床上打哈欠，模样很是精致玲珑，只不过一双眼里全是岁月洪流淌过的痕迹，几分逍遥几分沧桑。

　　“莫说风凉话，”苏牧拿玉簪绾了头发，道袍横扬拂尘轻甩，再塞了两张信手涂鸦的符咒进怀里，“皇家的车辇已经在外面候着了，我去你也去。我现在一介凡胎，受不得斧钺刀戟之祸，皇家向来水深蹚不得，我若是得罪了人还指望你脚程快，拖着我溜呢。”

　　麒麟眯着眼睛看苏牧，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十分仔细，苏牧坦然受之，还顺便丢了条发带给她，“都说麒麟仁义榆木脑袋，但要拿我跟你比，我还差得远呢，被人背叛这么多次还爱管闲事，你说你是不是傻的？”

　　苏牧笑着推门而出，门外阳光初起，洒了他满肩满怀，他站在那里，慵慵懒懒的捶腿伸腰，一身和煦半面清风，全不似当年血战沃野的森冷模样。他面前的车辇虽是皇家御制，却看上去甚不起眼，黑黑小小的不透光亮，车辙座驾上不雕龙不刻虎，却全是些花草枝叶，麒麟少女不知何时蹲坐在了车盖上，嘴里一根甘草，悠悠闲闲的问他：“还不上来？”

　　元丞观距离皇城并不算远，车马来回也只需半日，苏牧与麒麟慕思凉鸡鸣时上的车，不到一个时辰便入了重重宫闱。一路上，苏牧只管闭目养神，他的头顶上时不时的传来些五音不全的调调，哼的人自得其乐，悠哉悠哉，他也听得习惯了，偶尔上口也附和两声，颇有些鬼哭狼嚎的架势，那赶车的马夫苦着张脸，敢怒不敢言。

　　“这宫里也忒不太平了，”慕思凉在车顶上翻了个身，头朝下掀起了车帘来非要和苏牧说话，“灰灰蒙蒙的，全是死气，你当年生在这里就能算个劫数。”

　　“禁声！”苏牧话音刚落，风中尘土忽然化作千鬼万厉扑面而来，一瞬间如临冰窖，让人四肢寒凉胸中滞涩，一个雍华气度的女子面如死灰半身枯骨，停在不远处看着他们。慕思凉“啧”了一声从车盖上跳了下来，麒麟之身白如檐下之雪，傲慢沧冷不可逼视。她一爪子打散了所有的幻像，一双天生凉薄的眼睛从上而下的俯视着那名鬼女。皇辇上的车夫早就吓得躲在马下瑟瑟发抖了，而苏牧半跪辇前拽着缰绳，两匹受了惊的马便逐渐安静下来，那鬼女看着他，凄凉悲伤，满目不舍。

　　“母亲。”苏牧的声音更像是一声长叹，慕思凉瞪着一双铜铃大小的麒麟眼回头看他，苏牧手中拂尘甩了甩，安然的走到了鬼女面前。

　　那鬼女紧张的向后退了两步，半是慌张半是不安，她口中无舌不能言语，只咿咿呀呀的想要将苏牧推离，苏牧温柔了眉眼，并指在空中画了道符埋进鬼女的印堂中，微光熠熠，明灭闪烁，恢复了人形的鬼女倚在宫墙下，艳色自成和睦安乐。

　　“轮回去吧。”苏牧说着，割下了一缕长发放在她的手心，那女子点了点头，笑容嫣然，一点一点消失在微风中。

　　“当年我历天劫之时曾经化作一颗蒲公英藏身麦田中，她以叶挡我风雨蔽我尘埃，我曾许她一世母子缘。”苏牧拍了拍身旁的雪色麒麟，慕思凉便低吼一声，重新化成了人形，生生矮了苏牧一头，“岂料这一世非我自愿堕下凡尘来，竟拖累她毁了修行。”

　　“嘁，”慕思凉不屑一顾地跳上车，那马夫仍在瑟瑟发抖，他便自己赶了车，“不过短短几千年的修行，毁就毁了呗，要是能让你做我一天儿子，我这不知道多少年的修行都可以……”

　　慕思凉话未说完便看到了苏牧那双忽然间冷了下来的眸子，她只好怏怏地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她不敢也不能继续说下去了，当年的事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的伤口，只是苏牧的更深更疼，碰不得好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