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佩归月》临江梦仙

89、第八十九章 当日之约 吴有仁抬眼

　　枫叶如火，翩翩如蝶，夏末初秋，离情阑珊。云雾掩盖了层层远山，微风细卷着盈盈秋水，不知不觉间浸透了应芜湘的双眸。她手持三支清香，面朝东方，静静拜过之后，轻轻插入炉中。远处钟声飘来，悠扬无穷，似已响彻千年，日暮清晨，冬去春来，千年古寺内，山林藏天香，芳心随繁华逝去，衷情归了一抔黄土。

　　应芜湘踏遍红尘，肝肠寸断，恍惚间靖王的容颜依稀出现在眼前，隔着薄薄的青烟，她感受到了多年来不曾有过的气息。应芜湘痛极无泪，她叹相知相惜却不能相守，她悲伊人在世却情郎已去，她哀世有牵挂难以共赴死，她求茫茫凡尘中可有一艘渡船。她想起了那次最后一别，靖王曾言道，一切所为，皆属涅槃。梨花遮眼，错乱今生。她还不曾回味过这几句话，转眼间已经天人永隔。

　　应芜湘至今不能明白，今生今世，何为错？何为乱？身入红尘道场几十载，是人错了，还是情乱了，是爱错了，还是路乱了？枫叶无声，林木无言，应芜湘渐渐昏沉，双足支撑不住，颠簸了几下，一旁的苏墨赶忙上去扶住，关切问道：“小姐，你怎么了？”

　　应芜湘只觉浑身无力，斜靠在苏墨怀里，道：“为何忽然头晕……”

　　苏墨顿觉异样，危险尽在咫尺，忙道：“此地危险，得赶紧走。”不料还未移步，苏墨也觉脚软，二人随后倒地，失去神志。

　　此时，一直躲在暗处观察的吴有仁见状，对着萍儿一笑，道：“尽在掌控之中。”

　　萍儿不屑，道：“未到最后一刻，你竟也会掉以轻心，看来你也是个无能之人。”

　　吴有仁道：“今日我不与你拌嘴。”说罢，朝院内匆匆走去，萍儿紧跟其后。

　　二人来至应芜湘身旁，细细观了容颜，萍儿默不作声，吴有仁奇道：“你怎么不动手？”

　　萍儿道：“此人容貌虽与公主如出一辙，但气质却大大不同，公主娇贵灵动，此人却有出世之味。我怀疑，她不是公主。但容貌这般相像，该是与公主有血亲之人。”

　　吴有仁道：“如妃已死，平南王一族尽灭，公主的血亲还有何人？”

　　萍儿摇摇头，道：“表面看来，确已无人。”

　　吴有仁道：“切莫迟疑，误了时机。”

　　萍儿遂不再多想，正欲动手，不料寒光一凛，剑已至喉，二人不敢动弹，吴有仁壮胆问道：“阁下何人，来至何方？”

　　对方冷笑，答道：“卫率俯军，来自东宫。”

　　吴有仁额头冒出了点点汗珠，强自大笑一声，道：“阁下怎敢欺我？卫率俯军如今正保护太子妃娘娘，怎会来此？”

　　“是吗？”对方手中的剑一横，道，“萍儿来得，卫率俯军怎来不得？你看看周围都是何人？”

　　吴有仁抬眼，几十名侍卫拔剑逼近，的确是东宫直属侍卫、太子亲兵、卫率俯军。

　　吴有仁仍旧存了侥幸之心，道：“我乃朝廷命官，即便太子有令，也需国法，怎容许尔等随意斩杀？”

　　对方仍旧冷冷言道：“吴大人好大的口气，你的眼里可还有太子？”

　　吴有仁道：“太子虽为储君，却也不可僭越国法之上，我乃当朝正二品大员，若无君令，太子怎可私自杀之？”

　　话音刚落，一人厉声言道：“吴大人果真精通律法，却不知谋害太子该当何罪？”

　　吴有仁闻得此人声音，仅存的气焰瞬间化为虚无，周遭侍卫已经团团包围，青帝赫然出现在眼前，眸中杀意尽显。

　　吴有仁此刻方才明白过来，为何青帝会出动卫率俯军，为何萍儿会找到枫林，原来自己一早便陷入了青帝的棋局，从踏进千枫寺起，便已是死路，一步错，满盘皆输。

　　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吴有仁抬脸平视青帝，道：“陛下要杀我，我无话可说。此事与萍儿无关，伏望陛下放她一条生路。”

　　“生路？”一旁的萍儿闻言，凄然一笑，眼中噙泪，自嘲道：“我却不知道，何为生路？”她缓缓伸手，触及吴有仁的指尖，一点一点贴上吴有仁的手心，紧紧握住吴有仁的手，轻轻言道：“与其独活，不如共死。”

　　吴有仁的手随着心微微颤抖，但他却决然抽回了手，道：“我要你好好活着。”说罢，吴有仁迅速转身，一把抓住剑锋，欲要刺向自身胸膛，不料被萍儿死死拽住，利刃划破肌肤，殷红的血从指缝中缓缓滴落。透过乱舞的枫叶，吴有仁迷了眼神，眼前万物似已随风去，此刻映入眸中的，只有一点一滴艳过枫叶的血，还有萍儿那一双坚如磐石、韧如蒲苇、哀如杜鹃、恨如芳草的眼睛。

　　吴有仁不忍再看，只得转头对青帝求道：“陛下，臣愿自裁，请放了萍儿。”

　　青帝冷哼一声，道：“你从来都没有资格选择怎样死。至于萍儿，朕已暗中告诫过多次，既然她执迷不悟，朕也不会再留情。”青帝一扬手，令道：“就地格杀！”

　　卫率俯军正要动手，却闻一人大喊一声：“且慢！”

　　青帝转首看去，陆云熙已来至眼前，他朝青帝深深施礼，道：“陛下，佛门净地，切不可杀生。还望陛下三思。”

　　青帝面色稍缓，略思片刻，道：“陆先生言之有理。且将此二人押入天牢，容后处决。”

　　卫率俯军听令，押解着吴有仁与萍儿从容退下。萍儿与陆云熙对视一眼，眸中静如死水，心中波澜起伏，随后牵着吴有仁的手，默默离去。

　　待众人走远，青帝快步来至应芜湘身旁，半跪在地，抱着她入怀，抬头示意陆云熙上去把脉，听闻怀中之人只是中了迷香不会有大碍后，青帝眉峰稍有舒缓，附唇于她的额上，轻轻一吻，这般亲近恍如隔了三世，这般温柔恍如云中明月，随后青帝以手代梳，细细梳理着应芜湘的一头乌发。

　　青帝抱着应芜湘起身，着侍卫携了苏墨，来至梦易园，趁着应芜湘未醒，待一切照料完毕，青帝再三嘱咐侍婢后，方才悄悄离去，孤单的背影留下一路落寞与无限怅然。

　　回至东宫，青帝先去看望了太子，定轩的身体已渐渐转好，没有任何异样，青帝甚是欣慰。太子妃早已回宫，离开千枫寺时不见萍儿与紫若，万分焦急，却闻弘殊禅师说要留她们诵经七日，便不再多问，自行离开。

　　用完御膳后，青帝遣定轩陪同太子妃回宵亲斋，自己则随后入了偏殿，正要下旨处置吴有仁二人，却听得内侍禀告道陆云熙有要事求见，青帝应允，陆云熙入殿，朝青帝行叩拜之礼后伏身不起。

　　青帝持笔的手顿了顿，道：“陆先生为何行此大礼？”

　　陆云熙道：“草民有一不情之请，还请陛下屏退左右。”

　　青帝遂示意殿中内侍包括万穆在内尽数退下，随后置笔起身，来至陆云熙面前，道：“先生有话请讲。”

　　陆云熙道：“陛下可还记得当日之约？”

　　青帝道：“当然记得。先生要朕答应你一个小小的请求。”

　　陆云熙点点头。

　　青帝已猜出几分，但仍旧不能确信，便试探性地问道：“先生要朕赦免吴有仁？”

　　陆云熙摇首，道：“是萍儿。请陛下饶恕她死罪，草民愿替她承担一切罪过。”

　　青帝不由吃惊，面色陡变，莫非陆云熙与吴有仁是同党？他开口问道：“先生何出此言？”

　　陆云熙听出了言语中的深意，暗叹一声，道：“陛下切莫误会，草民对宫廷之争毫无兴趣。”见青帝半信半疑，陆云熙只得再加解释道：“草民一直以闲云野鹤自居游离在江湖，此番进宫乃是为了寻找失散的女儿。草民在民间寻了她多年，不曾想她竟然进宫了。”

　　青帝道：“先生可还记得朕先前说过，如若先生之请没有危害到江山社稷，朕便准允。而萍儿所为，已危及太子，显然触犯国法。”

　　陆云熙仍旧不肯放过最后一丝希望，道：“陛下，念在草民曾救过太子殿下的份上，还请陛下允草民所求，保全草民唯一的女儿。” 陆云熙知道，此刻他能说的便只有这些了，而更深一层的事实则无可说起，他静静地等候着青帝的回答。

　　然而，青帝没有回答，只是不停地来回踱步，脑子不断地寻思着。陆云熙知道青帝内心挣扎，但这是他唯一能够解救萍儿的方法，为了九泉之下的挚爱柳茜忻，他不愿放弃，也不能放弃。

　　半晌，青帝住步，停留在书桌前，手扶着黄绢上的朱批，他闭上了眼睛，道：“陆先生所请，朕记下了，还请先生暂时回去，朕自有主张。”

　　青帝此言何意，陆云熙不甚明了，但已知多说无益，便不再多说，只是微微叩首，道：“陛下乃一国之君，自是君无戏言，草民相信陛下能够给草民一个合理的结果。草民先行告退。”

　　殿门轻轻开启，陆云熙离去，门外静候的内侍正要入殿，却闻青帝冷冷言道：“谁敢擅入？”

　　众人不敢前行，畏畏缩缩地全往后退。万穆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正欲离去，青帝却唤他入殿，遂来至青帝身旁，恭敬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青帝道：“传胡喻谦到此。”万穆应之，正欲退下，青帝似乎想起什么，又道：“你另行挑选一位忠实的宫婢贴身侍奉太子妃，切不可再看走眼。”

　　万穆内心一凛，道：“奴才知罪。”

　　青帝挥挥袖，道：“与你无关，你下去罢。”

　　“是。”万穆躬身，朝殿外走去。

　　青帝斜靠在书桌旁，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