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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章 白衣清泪 自定轩记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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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为三月初七,每年此时,定轩总会命宫人在东宫后花园摆上香案,祭奠母亲。
母亲殁了十年,十年来,每年的三月初七定轩都会在此为母亲点上一撮香。今日亦不例外。
东宫后花园,风景依旧,物是人非。桃花开处,仍是红艳异常,只是母亲那袭白衣浑然不再。风过桃林,落花无数,一丛一丛地朝定轩面上扑来,定轩只觉花影迷离,朦胧间似又见那熟悉容颜,面带笑靥,微微颔首。
自定轩记事起,他便很少看到母亲的笑。记忆中,母亲总是白衣青衫,粉黛不施,乌丝轻绾,不苟言笑。偶尔几次展颜,却都似清风淡淡,绝美面容总是蒙上一层幽幽愁绪。
记得父皇登基前三年,自己方才四岁,因一次偶然的机会,在后花园中,见到父皇吹箫,母亲弹琴,琴箫合奏得如此委婉动听,袅袅余音即使是今时今日都不会忘记。然而,更难以忘怀的便是母亲那一行如玉的清泪,一双极是凄婉的眼睛。
自父皇登基后,母亲便不复出现。父皇登基那年,自己的外公坐镇南方的平南王起兵造反,父皇平定叛乱后,将其发配边疆。母亲自此深居简出,极少见到,而后便听到母亲薨的消息。父皇言道,母亲因娘家之事郁郁成疾,不治身亡。那年,自己七岁,妹妹六岁。
而后,母亲便在自己的记忆里渐渐淡去,千般记忆,惟剩那双泪眼。
妹妹定晗像极了母亲,父皇每见到这张脸,都会道一声“卿本佳人”,而后无语。
思及此处,定轩不觉心酸,胸中漾动万千愁绪,都化为眼角的那层薄雾。
行过礼后,定轩将昨晚写成之诔文摊至案上,以镇纸之木定住,方又取香复叩拜,乃泣涕念曰:
维千秋万岁之元,江春绿苹之季,无可奈何之日,肝肠寸断之时,祭生母如妃应氏于东宫御苑,焚香谨悼之。
汝以孑然之身,入帝孙之府,及至圣帝主位,二十年矣。而后乾坤异动,王师南定之日,萍踪匿迹,维抱膏肓一月又余。未料雷震晴日于顶,是为已薨。
三月初七,吾窃思之为哀日。本已为春,万艳同芳,千灵俱悦,孰料人愿天难顾,金玉之质,桂芙之色,星日之精,冰雪之性,于众生皆愉之际,柳折花残,人殁影没,雨落残阳,满地红花,不胜悲伤。
孟母之贤,无盐之慧,殷殷期望,谆谆教诲,念吾与妹,如沐雨露,时今不忘。
自盘古破鸿蒙,天地乃分。万象万物,情生各异。是为吾之情,源于汝之恩。汝离浊世,怜吾与妹,唇齿相依。提笔案上,昨犹汝书。抚琴苑中,曾是汝弄。生不能亲面探恙,奉汤于床,殁不能凭棺临穴,麻布缁衣。吾愧为人子,负于神明。咎种恨根,永不能拔。彼苍者天,曷其有极!
忆汝之昔,忧多则少喜,眉蹙三峰,愁填五湖。寄悲思于七条琴弦,化哀绪为淋漓襟袖。君临天下,弱水三千岂能一瓢而饮。绝罕瑰姿,风刀霜剑终至香消玉殒。万里青塚,谁念环佩空闺之月。霁月彩云,独感琉璃碎玉之屑。金樽玉盏,龙旌凤翣,不及农家,清溪桥头七夕会。寒烟暮染,落霞夕飞,斯人已矣,无由再复。闲愁一缕,重上九天。浮云堆月,尺素鲛绡。
昔有寿昌弃官寻母,五十年沧桑归梦,而今吾欲追迹,奈何阴阳两隔。空对一炉余屑,不获回天之术,满庭烟锁得一身苦。
前生若为冷香故,今世偏又成芳坞。青丝散尽,游魂千亿,泪尽壶空,惟剩一抔净土。人生自古事难全,悲欢离合为世间。
魂若游丝,卿踪何覓?孤影入梦于深夜,盼兮,雨落平川人语寂,念兮。木无下以自悲,莺无言以自哀,云无动以自伤,月无移以自恸。草怜而摆,日叹而落,天泣而雨,水惊而溅,尘忿而扬,斗转星移,唯念汝耳。知否?知否?呜呼哀哉!尚飨!
不知不觉间,香已燃一半,心中之酸楚此刻已叠了双层。无限怅然之际,忽见一人影闪至,面容竟是母亲,定轩一愣,半晌才回过神来。
妹妹虽像母亲,一双眼却如同平湖,清澈空灵。
定晗眨眼努嘴,甚是委屈地说道:“皇兄怎么独自祭奠母后,也不叫上我?”
“皇妹,说了多少次了你竟不听,不要称母后,父皇一直未立母亲为后,母后一称尚属僭越。”
“我才不管呢,父皇虽未立母后,可他也没有立过谁为后啊,再说,父皇立了皇兄为太子,难道我便称不得一声母后吗?”
定轩料到定晗不以为然,细想想在父皇面前定晗也是如此,父皇也从未有过不悦之色,父皇想是深爱母亲罢。既然父皇默许,也便由着她了。
定晗走至案前,肃颜整衣,俯身行过三拜九叩之礼,而后傻傻盯了前方许久,方缓缓起身。
定轩上前扶起定晗,定晗回过身来,抬眼看向他,缓缓说道:“皇兄,其实我很想念母后。”
见她眼神甚是凄婉,定轩心中一痛。蓦的将她拥至怀中,抚着那一头乌发,柔声说道:“有皇兄在,没事的。”
一时二人无语,定轩抱着妹妹站在园中,身边香案齐整,香烟徐徐上升,落花纷繁,此景深深印在远处观看的青帝眸中。
青帝从未知晓这一双儿女会如此思念母亲,原以为自己的宠爱可以使得他们的思母之情稍解,此时才发现,母子亲情为天性,实在难以磨灭。不由长叹一声,转身离开。
一旁的侍女只不明白,青帝一到便摇首示意不许打扰,只站在远处看了一阵,忽而长叹一声,未下任何旨意便离开,心中有无限狐疑乱猜,却是不敢表露,忽闻太子说道“都撤了罢。”急忙上前撤案,思量着是否要回禀,在心里上下颠測了许久,终也未开口。
定轩携手送定晗出了东宫,也不唤人备轿,二人徒步走了一段路,话些琐事,到的延僖宫门口,定晗笑道:“皇兄坐坐再走罢。”
定轩道:“东宫还有些事,皇兄改日再来罢。”
定晗不便强留,随他而去,定轩目视她进了延僖宫,方转身朝东宫方向走来。
延僖宫离东宫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中间隔了婉妃居住的婉清宫。
走过婉清宫门前的那道幽径时,远远闻得一阵哭喊声,夹杂着板子声,定轩蹙了蹙眉,抬眼望去,见一个宫女正被按在长凳上,两旁的内侍正拿着刑杖一左一右地责打。
定轩本不想管此事,怎奈耳边充斥着哭喊声和板子声,心内烦躁,便走上前去。
那行刑的内侍见太子过来,忙停了刑杖,磕头跪拜。
定轩走至刑凳前,见那宫女雪白中衣上已血迹斑斑,眼中满是泪水,不知为何,心中竟是无限酸楚,那身白衣及那双泪眼触动了他最敏感的记忆。
一旁跪拜的内侍久久未闻太子叫起,小心抬首见太子一双眼只看着那宫女,脸色暗沉,忙对那仍伏在凳上的宫女喝道:“太子面前怎敢放肆,还不下来行礼!”
那宫女闻言,立时用袖掩了掩满眼泪,挣扎着从凳上下来对太子行礼叩拜,口中言道:“奴婢参见太子殿下,奴婢冲撞了殿下,罪该万死。”说罢,深深埋了首,不敢做声。
定轩淡淡问道:“你犯了何事?”
一旁内侍忙答道:“回殿下,紫若绣坏了娘娘最爱的鸳鸯枕,娘娘一怒之下命奴才杖她五十。现已杖了十下。”
定轩蹙眉,道:“孤叫你回答了吗?你在婉妃宫中混得连规矩都忘了吗?!”
内侍吓得不迭叩首,口内不求饶。
“你住口,再说话孤叫人割了你舌头。”
见那内侍骇然闭了嘴,定轩把视线移至宫女身上。
眼前跪着的人,白衣净衫,冰肤雪肌,黛眉浅浅,眼如紫晶,身轻腰纤,甚是柔弱。心下不忍,对那内侍道:“你去见你家主子,就说请她卖孤一个薄面,饶下这奴婢,五十杖下去,只怕命也没了。”
那内侍听了忙叩首起身往宫内奔去,不一会儿,又出来跪答道:“娘娘说殿下事务繁忙,未料因此事惊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既已殿下开了口,便不加追究那贱婢的过错,请殿下放心。”
那宫女一旁忙顿首道:“奴婢谢殿下救命之恩。”
“罢了。”定轩挥袖不复看她,欲要离开,忽听里面一阵杂响,一群人围了青帝和婉妃走了出来。
定轩微侧的脸稍稍变色,迅速恢复正常,撩袍跪下道:“儿臣不知父皇在此,扰了圣驾,还请父皇恕罪。”
青帝挽着婉妃的手,对着定轩温言说道:“地上凉,皇儿起来罢。”
“谢父皇。”
定轩起身看向婉妃,见她一身华丽宫装,笑容可掬地望着自己,只觉胸中堵的慌。
婉妃一脸笑意看向青帝,似是戏谑地说道:“陛下,太子大了,也懂得怜香惜玉了呢。陛下应该想着为他选太子妃了。”
青帝面不改色,道:“爱妃说笑了,轩儿才十七,选太子妃未免操之过急。朕也是十八岁才成亲,不急。”
婉妃将头靠在青帝肩上,一双眼却看向定轩,口中言道:“陛下,臣妾也只是为了陛下着想,想让陛下早点抱长孙罢了。陛下认为不妥,臣妾不再提便是。”
“朕知爱妃深意,爱妃多虑了。”青帝边说边看着定轩,定轩只是垂首,面上淡然,似乎方才之话与他无关。
“父皇,若无其他事,儿臣想先告退了。”
定轩也不理会青帝反应如何,躬身施礼,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