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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4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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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伊格尔一道飞离东宫后,我向他道别:“大恩不言谢,伊格尔,你帮我所做的,我会记在心里,有朝一日必会报答,就此别过!”
“你去哪里?”他追上来。
“皇宫。”我脚步不停。
“可你刚吐过血,该运功疗伤。”他抢上前,伸手要扯我的手臂。
我现在对一切都充满了戒备,毫不犹豫地横臂下切,化指为剑,直刺他的劳宫穴,他倒退一步,讪讪地缩回手,神情挺受伤:“防备我?好心没好报,我只是想帮你。”
我看着他,略感歉然,于是微微笑道:“我现在已是活人勿近,草木皆兵,这位恩公,得罪了。”
“恩公?”他闻言,一副哑然失笑的神情,道:“好说,恩公我也不小器,那就打个商量,我很想去见识一下皇宫,缺个向导,方才有人说过要报答,不会转脸就不认帐了吧。”
我明白这是他的一番好意,但人情一路这么欠下去,委实不安,刚要开口推辞,他已虎着脸,恢复到平素常见的冷诮神气:“我就知道有人要赖帐,没了向导,难道我还能迷路不成,我就不相信了。”
我知他是非去不可了,想了想,洒然一笑道:“恩公发话又发威,只得听了,那就一道去吧!”
他立时笑逐颜开,神情转换之快,好象是一株沙棘在瞬间内鲜花怒绽,眼前也觉得亮了亮,却见他把左臂蜷成半圆,伸在我跟前。
“这是做什么?”我诧异。
他狡黠一笑道:“这夜里漆黑一片,你平时快得象只鹿,万一我跟丢了,可就饶在皇宫里了,还是挽臂同行比较保险。”
闻此话,我心中诧异,以我阅人的眼力觉得他不应当是个登徒子,怎会说出这等话来,再一细想,就摇摇头说道:“你也是重伤初愈,不必如此,我没那么娇。”
他脸上的笑意更加深了,长眼睛飞扬起来,在夜里晶晶亮,只听他道:“我极高兴你没把我看成是轻薄之人,赛里朵,你没有看错我,正如我也没有看错你,让我帮你吧,不要拒绝我的好意。”
我研判地看着他,捕捉着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他本是个骄傲的人,而今却也说出这番话来.
我仰首看着不可测的冥空深处,而后注视着他,微然笑道:“虽然这世上能让我还相信的事屈指可数,但,凭你伊格尔有这份施予的气量,我赛里朵承情之至,也绝不能输了场。”伸出右臂挽住他的左臂。
他侧头直视着我,眸子里泛出一丝异彩,嘴角上勾,忽然象个孩子一样轻快地叫道:“大鸟准备,开始飞喽!”
我这个惯走皇宫正门,前呼后拥的人,从来没想到有一天,居然会以这样的方式进入皇宫。
飞掠于殿阁之上,穿行于宫阙之间,伊格尔和我把臂御风而行,只是借力提纵时,他总是抢先使力,而我被随势带起,几乎不费什么劲。
我也息了逞强之心,虽然已在东宫吃了些食物,饭后又服过两粒雪参丸,但毕竟我不是铁打的,状态之糟糕只全凭着一股意志撑着,天晓得,宫中还有多少事要应付,所以我还是保存气力,只负责驭起灵觉圈,指引行进方位和预警大内侍卫的巡逻。
通过多次施行,我发现对这灵觉圈已驾驭十分自如,它的好处在于犹如水银一般,可越过障碍物寻隙流动,探知到平时目力无法可及之处,只是它虽可以有如目睹,但显示的都是灰色世界,而且每次用时久了,就会有种难以言述的疲累之感。
灵觉圈同样裹住身旁的伊格尔,他“看”上去挺高兴,飞纵时虽大多时直视前方,但有好几次唇角上勾,眼里闪烁着欣喜的笑意,有时听到我的指位和预警又会吃惊地望望我,低声道:“这么神!难道你能穿透这黑夜看见吗?”
我‘看’着这片殿阁的丛林、一队队巡逻的龙督禁军,森然一笑,道:“呆了十六年的地方,自然是熟了。”
黑夜是最佳的保护色,两个人果真象一只夜幕中的大鸟,直向兴圣宫飞去。
不一时,脚下便是兴圣宫,但见一片黑漆漆,灯火人声全无。我心神存一,努力地“看”,被驱动的灵觉圈无形气波寻着缝隙到处深入、绵延扩大,裹住前殿中所有的物事轮廓。
缦影低垂,空殿寂寂,却是一个太监、宫女也没有,只是在宫殿正梁上坐着一个人影。
待我“看”清楚了,辛苦强压的哀伤、痛苦、绝望、软弱、无助,好象遇到了“引子”,直快要爆发而出,只觉得双眼红热相煎,心中酸辛痛楚,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赛里朵,你怎么了?”伊格尔大惊,另一只手也伸出扶住我。
我一把将空着的左手提起来,咬在口中,堵住已经忍不住的悲咽,手上剧痛传来,我紧闭着眼,摇晃着头,根本听不见伊格尔在说什么,只是在求自己,求自己赶快把软弱击垮赶走——赛里朵,你就是在婴儿时,都没有软弱过,别奢望会有个怀抱能让你倚着哭泣,你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坚强,你一定要坚强,别让我瞧不起你……
“你这是做什么!你怎么了?”伊格尔气急败坏地扯着我咬着的左手,低声咆哮。
我终于控制住了情绪,松了口,舌尖尝到了血腥,尽量平淡又犹带哽咽地说道:“可以下去了,这是我母后的宫殿。”
他的神色也是一惨,带着我飘然落下,却不放开挽着的手臂,目光中满是关切担心。
“我没事。”我轻轻挣脱他的手臂,推门入殿。
点燃殿内的青铜枝灯,烛火层层叠叠,明光中一切布置陈设与往日无异,案上的文房四宝、居中的金兽香炉、墙上的琵琶、搁置的弦管、到处都隐现着母后的影子,真正的物在人亡,每一眼都是伤心,都是折磨,我不敢多看,也当隐在正殿梁上的那人不存在,只拿了一根烛,直奔母后的寝殿,伊格尔紧紧跟随。
门已上锁,一剑劈开,室内大柜俱已贴了皇封,我毫不犹豫地撕了封条,开始翻箱倒柜找她的皇后的朝服、首饰、凤册金宝,因为我答应过母后,她被剥夺的,我会为她全部夺回。
将几套的皇后朝服、首饰、凤册金宝打了包,伊格尔伸出手:“我来拿吧。”
我凝视着他摇摇头,低声道:“不…用,这是我对母后的承诺。”
斜背包裹,走回兴圣宫的正殿,正梁上的人已立在殿中,长衣当风,修颀伟岸,这人本身就象个发光体,俊美无匹,容色映照四堵,连身后青铜枝灯上的层层叠叠烛火都被映衬得黯淡下来。
“师父!”伊格尔惊叫。
我虽然早就知道他在这里,但一看到他,还是不可抑制的发抖,与他的视线相接,一触到他千般怜惜,万般哀悯的眼神,心中那想扑在他怀中痛哭的冲动就象是要火山爆发,我拼尽全力与这种软弱相抗,两种残酷的力量撕扯着我,令我瑟瑟发抖,已然成了习惯,我下意识地去咬那只还在沁血的手掌……
两个声音异口同声:“别这样!”身旁的伊格尔闪电般地抓住了我的手。
那只手被悬在半空,本来它生得与母后抚在琴筝上的手一样,纤长明玉,但是如今,其上牙印层叠,淤紫可怖,破口处尚有血迹未干。
迎面疾风挝,眼前一黑,已被人拥入怀中,两只坚实有力的臂膀环抱着我,我嗅到了熟悉的、太阳一般的阳刚气息,“哭出来!赛里朵,别忍着!”他低沉痛楚的语声在头顶上方响起:“你不是一个人,我在这里,我…我们都会帮你,你不是孤单的,不是一个人…别伤害自己…想哭就哭吧…”
我,我终于落下泪来,想不到自己还有泪可留,多想嚎淘大哭啊,但却只能浑身发抖地悲咽,那就好象浩翰无比的灌仇海,而只有个狭窄的宣洪缺口一样,无法一下子渲泻出这如海的悲伤。
我只觉得五内欲摧,满腔的哀痛、酸辛、苦楚、悲愤却被“哽”住,只哭恸了几声,人就瘫软下去,失去了知觉。
当一阵凛冽的、带着雪珠的寒风吹在脸上,我又醒了过来,这时发觉自己被缚在一个人的背上,将灵觉圈驭出,“看”到仍处在皇宫殿阁的屋顶上,背我的人正是师父,伊格尔就在旁边,地上有一队龙督禁军刚刚走过。
他二人继续飞掠,我也继续装昏迷,因为伏在师父的背上,嗅到那象太阳一样的气息,就好象回到了当年他从流沙中救起我的时刻,心里感觉到难能可贵的安全,舒适,温情……
我沉浸在昔年的美好感觉中,母后惨亡象是一场远离的噩梦,我开始自欺地安慰自己:那只是个噩梦,当一觉醒来,什么都并未发生.
但,在路过宫内掌刑司的一间宫室时,几个人的对话传到了耳中,打破了我的自欺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