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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也许当初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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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多愁善感就是一种错误,优柔寡断也是一种错误;也许答应时尘的邀请一起吃饭更加错上加错;最最根本的,也许当初来龙利就已经是错了。
时尘抬手拦下一辆的士,替我打开车门,解释道:“现在龙利的状况,所以……”
我点点头,心里有些难过。
时尘平日话就不多。我也不愿多说。一路上竟然一直沉默着。
的士顺着河道往前。我想起读书的时候,和同学一起骑车郊游,也是这样一条郁郁葱葱少人烟的道路。那时候的心真的好像白纸一样纯净洁白,青春的勇气似乎怎么都用不完。
不过几年的光阴,那样的日子就已经找不到了。
“时尘,我……有件事情……”我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至少告诉他,我要离开了。
的士打了个旋停了下来。我话没说完,一抬头,发现已经到了一处宅子,不大的院子里面铺着白色大理石,门外匾上几个字“掬水亭”。
时尘绕过来给我开门:“我猜你没来过这里。这里的鱼不错。”
我仰头看他。春天日头短,现在已经日暮时分了。我还穿着薄羽绒服,时尘穿的却是一件羊呢短大衣。暮色中他微微一笑,眼睛里光泽璀璨:“下来吧,有什么话进去再说。”
我扯了扯衣服下了车。直觉这一身随意的穿着加上身后这个大背包,同周围富丽堂皇的建筑有些格格不入。院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随意巡视了一番,都是高档轿车。
时尘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怎么了?”
“这里很贵吧。你不是说龙利现在状况……?”
时尘温和地又一笑:“是我请你吃饭,又不是龙利请你。我自己掏钱。”他伸手拉着我的手往前走。
我扭头看了看离我最近的那辆奥迪,车牌号十分熟悉。不祥的预感充斥大脑。
事实再次验证了墨菲定律才是这世上最基本的游戏规则。
刚走过第一道门廊,拐弯处,前面的时尘身形一顿。一个瘦高个年轻人迎面走过来。他似乎注意力全部被时尘占据,目不斜视,走到跟前扶了扶眼镜,笑着说:“这么巧,时总。”
时尘停了停,才回:“好巧,陈总。”
陈爽扬了扬眉头,特欠揍地呵呵两声:“看来龙利的事情理得差不多了,有闲情逸致来这里吃饭。时总的效率真高啊!”
半个多月前陈爽一拍屁股走人,把偌大一摊事甩给时尘。以他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必然临走时还留了许多棘手的问题。现在他这么阴阳怪气地来这么一句,简直不能再恶毒了。
手臂上一紧。是时尘不由自主地攒紧手掌。陈爽在商界纵横多年,是老江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脾性已经修炼入臻境,时尘哪里会是他的对手?
“陈总过奖了。这半个月,承蒙陈总的关爱,学到了不少东西。”时尘语气平和。
陈爽厚着脸皮领了谢:“不客气。”说完迈步要走,又停了下来,伸出手指冲着时尘摇了摇:“对了,下个月就搬到仓隆总部这边吧,我给你留了间办公室,就在我的旁边。不用谢。”
“……”时尘一时脸涨得发红,却没说一句话。
我再忍不住,冲着陈爽的背影道:“哎!陈总,董事会还没开,决议没下,你就那么有把握仓隆会赢!”
陈爽停下脚步,转身,似乎刚刚发现还有一个我。他目光顺着往下,在时尘拉着我的手上一巡视。我顿时感觉不妙。心里顿时后悔起来。刚才装不认识就好了,怎么一时冲动起来,偏偏惹着他?
陈爽其人,最是睚眦必报的个性。冲我刚才驳他一句,就够他记恨三年了。
陈爽最后把目光停留在我脸上,眼中促狭一笑:“穆小姐,是你?”
……真是小人!
只是现在却不是同他计较的时候。我感到时尘同样震惊地侧头看过来。
“看来仓隆和龙利早就已经开始合作了。是我多虑了!”陈爽毫不留情地说。
时尘拉着我的手明显松动。我心里不由发慌。“你胡说!什么……木头小姐,我又不是!”后面那句几乎带着哀求。好吧陈爽,如果你这次依了本小姐,从前的恩怨一笔勾销!
陈爽是个聪明人,他自然明白我的意思。不过他也是个恶毒的人,根本没有恻隐之心。他默默站了一会儿,摇摇头,做出痛心的表情:“阿婷啊,我送你一句话:Lieber ein Ende mit Schrecken als Schrecken ohne Ende(长痛不如短痛吧)。你早早醒悟吧。”
“……什么?”我没听明白,陈爽已经转身走了。与此同时,时尘彻底松开拉着我的手。
“穆……杨……婷?”暮色更重了。我抬头,却看不清时尘的表情。
“时尘,陈爽最是恶毒的人,他的话你不要信!”
“恶毒?呵呵,我倒觉得他够光明磊落。倒是你,穆家的七小姐,改头换面跑到龙利来,又是为什么?”时尘的声音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也许方才先把话说清楚倒好了。我来龙利,为的是为仓隆收购案提供第一手资料。陈爽可能有私心。而我,挤破头想在仓隆立足,身上流的又是穆家的血,所以穆连池才勉强同意我去龙利。
其实没什么的。不就是得罪了一个原本可能成为朋友的人么?其实连朋友也是不可能做的吧!毕竟立场如此不同。
失去一个潜在的朋友……比起我从前吃过的苦头,这不过是小意思。
陈爽说的对,长痛不如短痛。
我慢慢退后几步,拉开距离。这才是我们之间应该保持的距离吧!
……
走到掬水亭的门口,我茫然了好一会儿。这里离市区遥远,根本打不到的士。所以,时尘原本是打算怎么回去?
白色奥迪摁了两声喇叭。我只好拉开车门上去。
陈爽一手搭在方向盘上,摇着头:“你看你,在龙利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就把自己搞成这样。简直服了你。”陈爽啧啧几声。
我没有辩驳的力气,靠在车门上好一会儿,才说:“陈爽,有没有什么办法让龙利挺下去?”
“没有。”陈爽回答得干脆。“时家的理念跟不上形势,迟早是要被淘汰的。早点淘汰更好,还能多留下点钱。”
我无语。陈爽不会明白,对时尘来说,重要的根本不是钱。
“怎么,怪我坏了你的好事?”陈爽嬉戏了一句。
我没做声。其实已经想明白了,迟早面对的事情,早两天和晚两天又有什么分别?
“听你陈哥一句话吧,时尘就是个没有用的败家子,不适合你……”
“……”
“满脑子风花雪月,鼠目寸光,没有一点实际的东西……”
我听不下去,使劲儿拍门:“下车下车!”
“哎哎哎,你想清楚了,这里下车,回不了家的!”陈爽威胁。
我没理会,拉开车门。陈爽慌得连忙踩刹车。“行行行,我不说了还不行!不说他了!不说了!”
我犹豫了一下。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那……有件事情问你,你要告诉我实话。”
“好,你问。”陈爽干脆得不像他了。
“时尘……他父母的事情,和仓隆有关系么?”
陈爽白了我一眼。“真不知道你这脑袋整天想些什么。仓隆又不是□□,怎么会和这样的事情有关系?”
……不管怎样我觉得松了口气。不是我多疑,只是时间上太巧合而已。
……
原本以为只要将报告交给穆连池就行。没想到穆大人看了以后老怀甚慰,特特将我叫到办公室,详细地问了问我在龙利的情况,最后说:“阿婷啊,原本以为你不过是小打小闹一场,想不到还有这样的才华,不枉我送你出去读书。你这报告很多细节和陈爽的报告一致,甚至连结论也差不多。怎么样?龙利那边,你看中哪个职位?”
我语塞。觉得嗓子里堵着什么说不出话。
周末之后的周三,我终于在龙利的总部再次见到时尘。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他依然光着下巴,头发往后梳理,露出光洁的额头。只是眼睑下面微微发青。
他从电梯间穿过大厅走进会议室。我没有资格进入会议室,只能看着他迈着长腿走过去。
他目不斜视,并没有多看我一眼。正因为如此,我才能大胆无所顾忌地用目光追随他的身影。
我想起陈爽对他的评语:风花雪月、一无是处、不切实际……从商业角度来看还真是。因此,陈爽的报告结论是,给予时家保留部分股份并在董事会预留坐席;而我的结论则是:直接提供高比例分红股份,不参与公司管理。
私心里,觉得这样才是给时尘松绑,让他去自己的世界里飞翔。
只是,他若知道这是我的建议,又会如何恨我?
两个多小时以后,会议室的门才慢慢打开。里面的人谈笑风生地走出来。却没有时尘。
人呼啦啦地一下子都走了。我最后一个走进电梯,依然没有看到他走出会议室。
……
许多年以后,我在牙科诊所的候诊室里偶然翻开一本建筑杂志,一个熟悉的名字赫然映入眼帘。
满幅的彩页,却没有他的正面照,只在角落里露了个背影。即便如此我还是一眼认出来。
是时尘。
他终于在自己的世界里找到了栖息的地方。
我愣了愣,想把杂志塞进包里,可惜我早就不再背那个硕大的背包了。
而那一年的春天,终究只是一场童话。在这都市中,生活都只剩下“活”字,哪里还有多余的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