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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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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转眼已经入冬,我越来越觉得这一切都是骗局,都是陷阱,我教课时心不在焉,本来会的曲子示范时忽然卡在一个音符或指法上,就像我卡住的思维。后来我又去了几次小木屋,一切都没变,可为什么唯独弄不开那仿佛固定死的书架,我甚至把书架钻透拆下了几块木板,但后面除了木墙什么也没有,我把墙也钻了钻,想找到夹层或机关什么的,但仍一无所获,一切都是徒劳。我打电话给租我房子的老太婆,却是空号,而之前就是打这个号联系到她的。我几乎要疯了,什么先前平静的等待心情都因希望的落空而让我像主人没在家的狗一样团团转,坐立不安。
后来我渐渐习惯了,以为这一切只不过是像我这样满脑子充满音符的搞音乐的人的幻觉和宗教信徒式的观想现象。我像以前一样好好练琴,钻研作曲以便抒发心中的梦境,我本想用诗来表达,或其他的写作方式,但说真的我又不想向世人披露太多,我不想让世俗的眼光评论我心中的圣地。看着不舍昼夜向东流逝的江水,我的心中忽然能感受李后主《虞美人》那种繁华已作昨梦的处境了,尽管我没亡国,但我失去的却是等了我生生世世还久的仙境和永恒的恋人。
(二)
时已深夜,江岸细瘦的桦林在寒风中一声不吭,树皮和树枝干枯得让人觉得它们有几百岁了。但作为树它们还是很年轻的,几乎仍是小孩子。
我整理完炉火,屋里因被封得严严实实的门窗也还算暖和。我本想到我在市里的暖气楼房过冬,但我的□□还是低头顺从了我精神的决定,这样我就能过着近乎上世纪的人的生活了。虽然有些苦却别有乐趣,再说大多好的作品之所以被创作出来多半还要归功于居住环境,有些东西永远不是感官和内心都舒服享受的人能想的出来的。
我把那盏白色的节能灯关了,就像在小木屋里那样临睡前只点一支蜡烛。窗玻璃上是在北风的歌声中悄悄绽放出霜花的冰裂声,想起早晨我发现它们时有多美,就像公主带我去看的那条结冰的河,大群蝴蝶正从河畔经过,就在那一刻被冰封成冰霜,给人一种这些蝴蝶都是从河里飞出来的视觉,还有河边纤幽的落了叶的冰树,一颗颗如水晶透明。
我拿着那本我不认识的书名的书,后来才勉强猜出和其相近的字词的意思,其实是我从另一本讲语言文字起源的书中看到的同一种语系似的字词。其实很多费解的东西如果你长时间思索其涵意,就会发生犹如神助般豁然开朗想通的情况。原来这本书的书名大概是这样的意义:指对不懂的人神秘,对与其无缘的人平常,对相关和懂得其中内容的人是一种灵魂的指引。我因此把它译成《玄义书》或《秘义书》,灵感来自于古印度流传下来的《奥义书》;当然对于我,我觉得自己属于与书中内容相关联的稍知情人,所以对于我叫《秘义书》更合适,可忽然想到书中提到的,似乎有不少各时空的人也知道我知道的湖境,我不免有些失落。甚至当想起经书里说的冤亲债主或鬼魅化身吸取人精魂的故事,我忽然觉得自己被这幻境弄得苍白憔悴是受害者!可我马上自责了,因为公主并不是那样的人,而是我苦思冥想这湖的来由和这段时间这些事到底为什么出现在我的人生中才把自己搞成这样。尽管我稍知道了些我早就想知道的往昔世的事,但这其中更牵连重重让人费解,所以真像因果书里说的:有些因果尤其是已过去的前世,我们还是顾明白当下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为妙。
我不知道为何打了几个电话给学生放了明后天的假,要知道像这样出门冻裂皮的冷天家长也不愿带着孩子来回折腾就为了上一堂不到一种头的钢琴课。现在冬天的夜色很浓重了,时间却不太晚,我关灯前看了一下表,蜡烛在我对《秘义书》的阅读中消磨了,我从没告诉别人我有时能看懂书后的字,仿佛通灵一样通过这本书看见了另一本书,但这却是真的:
时间将在这一刻静止如停在风中的沙漏
为什么会看到这一句呢,其他我大多数同样看不懂或似懂非懂的句子有一种磁石般的吸引力。窗外江桥上昏黄的街灯仍点着,渐渐再没有车辆通过,我以为很晚了,可预言成真,我再看表发现时间已凝固在零点三刻。
(三)
蜡烛的火苗就像假的停住不再燃烧。我又翻到那幅看过几次的插画,但每次都觉得和其他风景画并无差别,画的背景是一座远处秀丽的雪山,让我想起小说中描写的瑞士风景。但这次和前几次有意无意翻到不同,在静止不动的最后时光中,仿佛要在越接近生命尽头越亮燃烧的烛火里,我忽然看出插画边那条小路上的石头就是小木屋路边的那类石头,而我的小木屋假如新很多几乎就是那种、不、就是这个样子,连烟囱底座这么看都一模一样。
他想起在山上通过树枝看自己的小木屋,虽然模糊现在却一下清楚了,他的神识在内外极静的接点忽然感觉自己就置身在画中小木屋不远处的湖,他站在那两棵一紫一白的丁香树侧影下往湖底看去,忽然一阵大笑从他心底暗涌起来,尽管他这时更严肃认真了。他看到湖底平净的淤泥中一颗小星星在云层后的阳光光束下光闪闪的,他分辨不清那透明的颜色,看着看着他仿佛用目光洗褪了四周的淤泥渐渐散去——水晶。
就是那颗水晶,而他顿悟自己或许真活在一幅画中的世界。
一切仿佛在瞬间回到了那天的丁香树下,原来这是重叠交错的同一个时空,剖离出不同的维度,因此形成了科学家们所说的时空错觉,而真实的时空或换一种说法为时空的本体实际根本是一个澄透的根本没有时空限制和分划的整体,在佛经中描述这个本体为一真法界。他终于亲自体会到时空的同一换位,似乎身处另一个世界突破了这两层世界中的时空束缚,他回头看天边就是那雪山美丽的轮廓和色泽。但为什么那颗水晶一不留神就消失了?如同自己在梦里回到了童年一转眼就不见了儿时的小伙伴。原来那颗透明的水晶已不知不觉不知怎样和何时进入了他的胸膛。
在这一瞬间穿透海上的重重迷雾,他看到一个吹螺号的水手在一曲终了后投进了大海,失而复得的水晶让他自忆起那世的宿命。那是它是一个名叫约翰的年轻水手,居住在海底的海神在梦中听到了他的螺号声爱上了他,醒后的海神以为是梦却从水晶球中看到了真相:她真变成了一只白色的水鸟飞到海上随着约翰的螺号声翩翩起舞。后来等到约翰再次出海吹响螺号她跳完舞后即变回了海神的原貌,所有水手都惊呆了,她告诉约翰自己爱上了他而她是海中的海神。没多久海神的姐姐们就知道了并密谋要害死约翰,原因很简单到老掉牙,且中外亘古都这样:即不能作为神仙毁在与凡人的爱情里。
当海神在一个姐姐的花药园观赏,这个姐姐是司药草的神。司天气的另两个姐姐就用风暴掀翻了正行驶在茫茫海上的货船。幸好蒙着黑纱的命运女神在昨夜的梦中传授了目前法力微浅的小妹通心感和分身同时隐身的口诀。海神的手刚要轻抚那妩美的药玫瑰,尖刺却扎了他的指尖;她心中一悸知道约翰有难,仿佛听到约翰在暴风雨中呼唤她的名字,螺号也在这场灾难中遗失。她下意识地念动那个回旋在脑海中的口诀,直接在姐姐们毫不察觉的情况下把落水不久的约翰救到一个只有她才知道的仙岛上,一个还未飞升为仙境的世外小岛。
一滴滴眼泪落在约翰冰冷的胸膛,这是作为海神她第一次懂得悲伤,她以为约翰死了。然而水手就是水手哪有那么容易被淹死。于是醒来的约翰很快就回复到从前的健康状态,眼泪滴在石头上变成了一个精美绝伦的螺号,声音若仙乐。那天在一望无际的夕阳的血色中,单纯的约翰希望海神能嫁给他当妻子向她求婚,但海神知道这是连想都不可能的事情。约翰从海神闪躲的目光中似乎读懂了什么,他没再问海神而是反答应她要永远为她奏起美妙的音乐。
匆匆把约翰送回海岸海神当天就赶回了海底,然而她威严的父亲(即掌管整个地域的主神)知道他最疼爱也是最寄厚望的小女儿居然自甘堕落爱上凡人!小女儿天生一双海宝石般的双眸能永保海水不枯竭,因这样才让她当了海神。如今怎么任性到连神该有的理智都没有?因此作为主神和父亲的双重身份,他罚女儿永居海底直至修升期满。温和的女儿听了父亲的话,但最终积压的愤怒和悲伤迸发了连主神也震治不住的海啸。其实海洋本来就是极柔和极刚的两极化,海神有如此性格也是正常的,可盛怒下的父亲竟想不到平日百依百顺的小女儿竟也有这样极端的性格,一旦爆发竟连以暴躁著称的一个海王在相比之下都黯然失色。其实每个海神的不同性格都极大程度影响并决定了其所管理的海域的风浪平静与否。
深紫近乎汽油般漆黑的海潮在约翰天乐般的螺号声中渐褪,被吞没的一切都归复了原貌,世界反因海水洗过更干净明亮了,所有醒来的人都以为什么也没发生仍正常生活着。唯有恋人的音乐抚平海神的心伤,他在海边吹了很久的螺号。每天,人们都能看见这个英俊的少年水手在海边吹螺号的身影;后来他死了,浪潮带走了他还有那螺号。当地和听说过他的诗人为他编了很多歌谣,歌词中他是大海的恋人。从那以后海螺就有那种远方潮水涨退的沙沙声了,据说那是约翰和海神用海螺通话的结果,而别的耳朵却只能听到烟波空茫的回响。其实很多人都记不得事情的经过,直到有一天一个人在沙里捡到一只漂流瓶,瓶中信才让世人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流传下来。
(四)
蜡烛忽然在黑暗中熄灭了,他对音乐不同寻常的依恋和近乎苦涩的挚爱原来自他遥远的往昔世。怪不得有些谱子他只一触琴键就仿佛看到一个湖上的身影,一张飘忽海雾的容颜,还有那袅袅余音勒画出的让他自己都琢磨不透的画面。现在他终于大致上明白了,那个约翰是他,而海神与爱唯娜公主是一个人。
他打开了电灯,已经是半夜一点半了。他推开门从台阶走到江边直走到已冻如地面的江冰。空中低垂的圆月让他想起了裁落日霞光身穿一袭樱红婚纱透着月光般荣华的海神从海上走来的样子,然后一辆生着金翼的金马车将载他们到彩虹后的天国,那是只属于他们的不朽仙境。
弹《梦中的婚礼》时他总以为新娘死在了圣盟说“我愿意”的时刻,留下孤独的新郎独自悲伤思忆。现在看来承受痛苦和同样一直等待的人也是新娘,她等在属于她的时空里,那是几乎和海神一模一样的蓝韵,像古老神圣的教堂和幽深无垠的海蓝,那从湖底走出的公主的白色古老长裙就深深地染沁着这种幽微的蓝韵。想着,苍白的月亮已经隐没——冻透的夜色碰到了冬曦深蓝的裙裾。
(五)
第三天,也就是后天,钢琴老师拖着发了一天烧刚痊愈的瘦弱身躯去给在家呆了两天的小学生上课。路上,每个见到他的异性和同性都无不从倾慕、嫉妒以及自卑的角度在心里承认他是他们见过最优雅英俊的人;或者用诗人的说法形容——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