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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我家山 ...

  •   我家山下是高速公路,晚上关灯后山下无声经过的车辆不知通过怎样复杂的反射,在我屋子里一方白墙上投下微黄的影子,等我看明白发现那是一辆在高速公路行驶的汽车,而映在墙上的是车窗的影子,仿佛我正在车内开车似看非看路边一掠而过的一棵棵树影或路上的提示牌。当这片长方的墙影渐照得更亮时,那是一辆从对面行驶而来的车的灯光,直到那光变得最亮迷糊了视线的瞬间一切恢复如前,对面的车已经错过去了,我能看见路边植物的影子以及挡风玻璃上细小的尘影。我不知道为什么这辆车会长久地投映在我屋墙上它车窗外的行迹风景,但是过很久这辆车就消失了,可能是开出了会反射的角度和范围,过一会儿会有另一辆车替它在屋墙上投下这片光幕并开往远方。有时我能看到公路边的丁香花,一团团丁香细碎的花枝花束。当然,这投影或许是受天气影响时有时无。
      我想起在那寂静的夜里,我心血来潮对维尔说想要去看这夜的边缘在哪里,维尔觉得正好带我去兜风试试他买的新车,我们于是行驶上一条同样寂静的漫长的高速公路。于是,寂静便载着我们向夜色的尽头无边无尽驶去。
      最后,我们在白色的海边一起欣赏了晨曦与夜幕交替中的白皙的灯塔,在我们露宿的海边旅馆又见晚霞和朝光一样如水彩,不同的是朝霞是从东方的鱼肚白升起,而夕霞是顺着西方的海天之际漓染而下。
      记得我同维尔在忘忧湖上泛舟,我们的出发点是山谷边一条清亮若金带流锦的小河,河水在上午的阳光下仿佛流过颗颗湛蓝的宝石,我看不清、看不清此刻维尔的双眸到底是像这河光中的宝石一样湛蓝,还是像幽谷中这一片在流云的掠影下且明且暗的浅绿深绿。我们一直顺着河水漂流,直顺流驶进那片我在记忆中仍不知其边际是大是小的湖,但有一点能确定,这片活水湖远望如一潭止水静谧,近看对岸亦远亦近似不可抵达却清晰明朗如触手可及,我们怎么都难以把船划到对岸那片盛夏茂密的绿林边。我们停在湖心,四周林荫的掩映倒影深深,而那两棵繁茂的丁香树因山谷气候不同,仍然在春天过去后花团如白粉如紫雾,它们的树枝似纤纤手臂袅娜地伸向天空高处,倒影在阳光下铺进湖面泛起紫色的涟漪。而没有树影的湖水每一片粼粼波光都仿佛藏匿着一条金灿灿的鱼,我们能看见它们却永远也捉不住它们,因为当捞起它们时,它们已经重又变回了水偷偷流走。
      我问维尔这座湖为什么叫忘忧湖,维尔回答,声音如从四面花丛草地林中穿梭往来的蝴蝶翅膀一样如梦似幻,透过云彩的束束天光,是蜻蜓抛曳的蓝线悠然,似乎维尔的话也在此刻一同熠熠闪烁成珍宝轻纱:
      “这座湖之所以叫忘忧湖是由于无论谁来到这里都会忘记所有俗世的烦忧,从而整颗心也变得如这片湖水澄澈;不幸的是假如误饮了湖水虽然当时会倍感清沁,等离开了这座湖,心底的忧伤也会像这潺潺的活水一样堆涌,那就不可治愈了。”
      “如果不喝这湖水是不是就没事?”
      “不是的,如果看到这座湖并爱上或喜欢上这里,时间久了如毒暗入骨髓,也会感到离不开这里哪怕在心里守在这座湖边。”
      “那就没有办法治好吗?”
      “也不是,只要来到湖边再饮湖水即可缓解心中莫名的孤寂凄凉和伤感,可这就像吸毒一样只会越陷越深而不可能真正治愈;因为所有迷恋上这座湖的人,关于这座湖的记忆都已深嵌进心底。”
      清风吹过,漾起湖波,飘曳半湖睡莲。当维尔把船划到那边,满目都是洁白的莲瓣油绿的荷盖,露珠在阳光下若宝石在阴影里如珍珠。他问我想到对岸的林中去吗?我点头说想。于是维尔便微俯身采了一朵幽馨的睡莲给我,就在转瞬四周的景象发生了骤变,我们已身处林中,我手中的睡莲也不见了;我们,坐在林中的鹅卵石上,就像刚才坐在船上那样,透过林叶的空隙,忘忧湖上磷火氤氲,我们来到了这片夜色中的树林,萤火虫在周围飘舞。
      我们携手漫步向丛林深处,开始我以为又看到了一面湖,走进看发现确切地说是一个清潭。不知泉眼在何处只听见林中溪水潺潺,正是这溪水细水长流地滋养着整片树林。潭边有百合,林中有幽兰,更多是我叫不出名字的奇异的花和植物。这时候月亮升到了高处,在万仞的石崖边从圆月渐变成了月牙,整个树林也随之暗了下来,潭中饮水的鹭鸶鸟也不再是被月光照得雪白而是像玉一样变成绒白。等月牙也消隐天上只剩一个圆月的盘影。这时维尔仍陪在我身边,远望湖上的磷火和林中的萤火虫,由于月光的隐去而更亮了,丛林上空的星星如宝石一样燃烧。
      月影在石崖之巅渐渐发芽,流水声幽幽咽咽,和鹭鸶鸟的白如纯粹的忧伤和哀愁。当我和维尔走进更深的林中,此时已早望不到远处的湖影。为了看清一株植物,等再看维尔已找不到他的影子,我们居然走散了。
      不知为何在寻找维尔时我似乎又重回林中,只是却只能在另一个彼岸远远看刚才的清潭。在林中和夜色双重的宁静中我欲喊无声,却仿佛真切地听到潭后的林中传来隐约的琴声,琴声混进水冲石子的清响又似在我身后很远的远处,直到我听不清这到底是琴声还是水声;但是在林中我怎么会听到维尔的琴声呢?此时只见周围树影幢幢。
      就在我不知何去何从时,忽看到一对绿宝石,原来是一只野猫,我惊了一下以为是野兽。那只猫正敏捷从容要去哪,我灵光一闪想到或许跟着它我就能走出树林。但是没多久它就被我跟丢在巨大羽毛般的夜林之后。我看到了一汪并不陌生的泉水,而泉边竟是那只白孔雀,等我环顾周围发现已走出了树林正在林边。没想到,在夜魅中这片白天清晰的忘忧林已变成了一座魔幻之林。
      后来我来到了一个园苑,破损的台阶和铺地的砖石之精致可见其往日之繁华。园苑中荒草凄迷,等我来到一座喷泉边,池中早已干涸,喷泉边是小丘比特背着弓箭表情天真烂漫的石雕。经过喷泉走进园内,发现有无臂的维纳斯石雕还有阿波罗和狄安娜这对孪生的古希腊日月神石雕,完全和真品一样而并不让人觉得是复制品。我并未走到园内,因为放置雕像的园中长长的野草几乎淹没了石雕。
      原路返回,这时在路的另头我发现了一个公交站牌,难道这片了无人烟之地也通公交车?细看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站牌了,尽管由于其材质好和无人破坏仍像新的,当然,公交车也永远不会因为有人在等而驶来。
      我顺着这条路走,路两边是树冠像伞盖一样的橡树,走在这条林荫路上,抬头看树枝在头顶形成拱顶,星星透过拱顶闪烁,在马路上铺下碎玻璃一样的光影。这条杳无人踪的灰色公路为何如此熟悉?原来小时候,奶奶领我到她的邻居家串门,我管奶奶的这个朋友也叫奶奶。她家有一个菜园,在她家对面的围墙上面,我们需要爬梯子才能上去。来到她家的菜园,和附近邻居的菜地相连而横看不知尽处。等我朝纵向走,发现能走出这块田地,我踏上了一条清静的林荫路若处世外。干净到几乎无尘的灰色公路长长的不知通往哪里,在北方也有橡树吗?路两旁完全不是平时常见的杨柳树,后来我上学了,在书上看到那些树知道那是橡树。
      我当时在路上走了走,空气异常清馨,但是我怕我如果走下去会忍不住想一直走下去看看这条路到底通往哪里,而这条路安静地让儿时的我暗生恐惧。我现在走的这条路无疑就是那条路,只是这些树多年未见已长高长大了许多,甚至像在儿时小小的我的记忆中一样仍是参天大树,它们竟长高了这么多?
      我顺着这条路走啊走却找不到儿时那个菜园,如果找到那个菜园就离我家不远了。我索性一直走下去,看看这条路到底通往何方。我以为我再也走不完这条路时,却锋回路转柳暗花明,转了一个缓慢的弯,我眼前渐铺开一屏明媚的画面,我已经能看到远处的天光,原来天真已经亮了而且是在盛夏草木醺寂的午后。不知何时,维尔如消失无声一样出现亦无声已出现在我面前,他说他知道我一定能来到这里;而我却以为再也找不到他了;也就是说我们终于走出了忘忧林——最后的化境破解。
      我们一同走到路的尽头,来到一条与林荫路垂直交汇的山间马路,陡而青翠的山坡下是我们可爱的绿漪山庄,别墅前是那片青镜鳞波的澄澈湖泊。
      梦醒了,我发现天已经亮了,清晨,维尔正在室内弹一支幽谧的钢琴曲,原来这就是我梦中听到的琴声——
      上午,我和维尔穿戴着美丽舒适的衣帽漫步在青青湖畔,如画中人在画中游,在湖边的木质长椅上休憩静看湖波潋滟清影依依,而我们头顶是那两棵一紫一白的丁香树。我问维尔这湖有名字吗?维尔说还没有:
      “那这面湖叫忘忧湖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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