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川盼君来》百叶子

6、第六章 马车终于在

　　马车终于在相府大门前停了下来。顾家老太太早早得了消息，拄着拐杖在众人搀扶下等在门口。对于这个嫡长孙女，她心里是愧疚多余爱护的。早年间为了顾家血脉得以延续，她亲自上王家说亲，那时的王氏如长在温室中的一朵娇花，人见人爱。嫁入顾家，王氏因难孕，没日没夜地服药，她其实是知道的，之所以假装不知道，不去阻拦，也是因了一些想延续顾家香火的私心在里面。直到后来，王家又送来了王氏的同宗姊妹李玉兰，其实她一开始是不想收的，顾家又不是劳什子的仓库，什么都收，但见王氏为了怀孕如此拼命，想着李氏和王氏打小一起长大，也不会亏待她，便收了李氏做妾侍。她那个儿子顾文山，她是知道的，他对王氏还是喜欢的。只是在他心里，国大于家。后来王氏病死在床，顾望莘又对顾文山心有怨恨，连带着她这个奶奶也觉得是欠了顾望莘的，每每见到顾望莘便想见到了她死去的娘，见了难受，索性不见了。刚刚家仆来跟她禀报今天发生的事，心如刀绞的感觉让她知道终究血浓于水，她也意识到自己之前错得离谱，便早早等在了门口，想要第一时间确认顾望莘是否安然无恙。
　　马车上缓缓走下一个身着淡紫色琉粉缎裙的窈窕女子，柔柔弱弱面色惨白的样子正是顾望莘。顾老太太虽然上了年纪，眼神仍然不错，一眼便看到了她裙边的斑斑血迹，只觉两眼一黑，天旋地转便要向后倒去。被旁人扶稳之后，顾望莘也走到了自己身边，她忙扔了拐杖，抱着顾望莘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确认她没事之后将她搂在怀里，喃喃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顾望莘有了上一世的经验，对于一个人是虚情假意还是真情流露有自己判断的一套。顾老太太这番关心着实不假，也让她感受到阵阵暖意。顾老太太抚摸着她的背，颤抖着安抚她：“回家了啊，回家了，没事了，没事了。”这一句，让顾望莘回想起上一世的坎坷，十六岁入宫之后，便再未回过家，她一人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宫中感受着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她竟不知这世上还有这样温暖让人安心的怀抱。顾望莘也忍不住鼻子一酸，豆大的泪珠便从眼里掉了出来。旁的人见此情景，皆感触颇深，也不忍心打扰。
　　两人收拾好心情，被身旁的人簇拥着进入宅门，刚入宅便迎面扑来一个人。只见那人头戴烧蓝蜻蜓珠钗，身着桃红暗花蝶纹云锦春衫，一派艳丽可爱的模样在见到她的时候眼里的失望一闪而过，随之而来的是流露体表的关心。“姐姐！姐姐回来了！姐姐你没事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我听说有歹徒要对你不利，你反而惩治了他们？”顾盈颦大大咧咧地跳到她面前，抱着她的手臂认真地问道。顾望莘一时有些错愕，这样的顾盈颦，她竟是多少年没有见到，以至于她都要忘记，从前，顾盈颦在她心里，就是这样一派天真可爱不谙世故的模样，小时候趁着刘妈不注意，便逃到自己的院子来，跟着自己身后姐姐长姐姐短。她还记得第一次跟随李氏出门，在御史家里看她和那些女眷打成一片，见自己孤单坐在一旁，她又把自己引过去“隆重”介绍给大家。“早年丧母”“性格孤僻”这些词字字诛心，一下一下打在她心里，让她在那天的宴席早早告退。而她只当她少不更事，性子耿直，若不是后来，她当着自己的面诉说她对自己的怨恨和嫉妒，她怕是一辈子都不知道，她只对自己耿直，在她天真可爱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怎样千疮百孔狠毒的心。
　　“好了好了，你这丫头，你姐姐才回来，你且饶了她，不要让她想那些伤心事了罢！”顾老太太拍了一下顾盈颦的手，假装嗔怪她。
　　“哎呀，祖奶奶！你看姐姐都没说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姐妹，都没有隔夜的秘密的！您就不要操心啦！”言罢，顾盈颦又抱着顾望莘的手臂，撒娇道，“姐姐，你说是吧？”
　　顾望莘惨白着一张脸，不动声色地将顾盈颦的手拉下去，徐徐开口：“姐姐今日着实是累了，这些话有时间了再与你细说。倒是你，早间母亲叫你去白马寺，你不是说伤了风寒下不了床么，怎么现在又这么活蹦乱跳的了？现在不注意养身子，等以后可是要落下病根，跟姐姐一样整日喝药的，可不好受。”一番话说得有情有理，顺利转换了话题。
　　顾盈颦听了，马上不舒服似得咳了两下：“我这不是担心姐姐嘛。既然姐姐没事，不要我的关心，那我就不关心了罢！”言罢赌气似得转过身。
　　顾望莘觉得自己估计得果然没错。顾盈颦果然是知道李玉兰的诡计的。如若不然，也不会突然“病倒”，早晨还病得起不来床，下午又如此活蹦乱跳。上一世，李氏的计谋虽未全部得逞，但也得逞了一半，她回家之时，受了不少惊吓，那天很多事情她都错过了细细品味的机会。比如顾老太太由外到内的关心，比如顾盈颦的幸灾乐祸。而这一世，她目前为止最大的危机已经化解，总算可以细细衡量上一世没来得及品味的东西。
　　顾望莘伸手去拉她，“妹妹是生气了么？妹妹关心姐姐，姐姐自然是开心的，只是姐姐不希望你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难道你愿意跟姐姐一样，一日三餐喝药过日吗？你若是要拿自己的身子赌气，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说罢，别过头不去看她。
　　顾老太太见状，握着她俩的手，笑盈盈地缓和局面：“知道你们俩姊妹重视对方，阿盈，你还病着，阿莘今天估计也是受了不少惊吓，你们俩就先歇着去。今日我就做个和事老，晚上大家一起吃饭，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可好？”
　　顾望莘又换回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轻轻点了点头，那边顾盈颦见顾望莘点头，也忙不迭点了头。
　　顾老太太见状，散了旁人，让她二人进屋歇着去了。

　　绿苑扶着顾望莘走在通往自己居所的长廊上，顾望莘每走一步，便觉得自己重生的感觉真实了一分。16岁进宫，便没再踏入顾家一步，如今算来，这是12年来第一次回家。再见这园里的一草一木，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她觉得恍若隔世。上一世，她在这个家，因为不懂人情世故，自以为是的执着，失去了太多太多珍贵的东西。这一世，她重新归来，一定要把上一世属于自己的东西，都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