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吟天下》云梦静

23、第二十二章 白发妇人 悬崖底，一

　　悬崖底，一池平静无波的幽潭宛如天然雕琢的一块碧绿玉石，散发出薄薄的寒气。寒潭深不见底，三面被耸入云际的峭壁环绕，镶嵌在这深峡幽谷中，别有一种迷幻神秘的色彩。在这人迹灭绝的人间胜境，此刻却沾染了丝人的气息。寒潭边，一人睡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半身体还浸在水中。细看此人双目紧闭，脸色乌紫，仿若死人一般看不出半分生气，可那胸口细微的起伏，却传递出生命的气息。但即使还有心跳，怕也是只剩下半条命了，这人全身上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黑红的血水将清澈的潭水也染上了颜色，从这么高的悬崖落下还能保住性命也是何其有幸，只能感叹此人命不该绝。
　　冰寒刺骨的触感让昏迷的人儿渐渐恢复了知觉，萧离轩顿觉全身酸痛，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心里默念道：“我是死了吧，怎的死人也能感觉到痛楚。”缓缓睁开疲惫的双眼，一缕刺目的光线射入，又不禁微闭上双目，神志渐由迷离转为清醒，四周之物也由模糊变为清晰。“原来我还活着”，离轩双手撑地，想站起身来，使尽全力却仅仅挪动了几下，终于力气不支又累昏过去。昏迷的瞬间，仿佛听到了鬼魅的笑声，那么尖利刺耳，又是那么遥不可及，仿佛是地狱的勾魂使在追魂摄魄，不觉让人寒毛直立。

　　“嘿嘿……十八年了，整整十八年了，终于有人下来陪我了……”潭边不远处，巨石上端坐着一白发披肩的女人，苍白的脸上，一双清澈的眼睛却没有丝毫光采。这女人清丽的五官没有半分衰老的迹象，可见年龄不大，可是那头发丝却苍白胜雪，泛着淡淡莹光。
　　女人嘴上撅着残忍的浅笑，借助着身旁的木杖，缓缓起身，向那潭边之人走去，脚步又轻又慢，来到离轩面前站定，女人用木杖推了推离轩的身体，听不见任何反应，于是蹲了下来，双手摸了摸离轩的脸，又摸索着来到离轩的手腕，原来这女人竟是一瞎妇。枯瘦的手指搭上离轩腕间命脉，片刻间女人的脸色变得阴深可怕，深切的恨意与愤怒好似无处发泄，一掌挥向平静的潭水，激起丈高的水花。
　　“紫色曼佗罗，见血封喉的毒药，哈哈……归子逸，你没想到居然有人中了你的独门毒药还能活下来吧！哈哈……你要他死的人，我就要让他活！”女人笑得凄厉，笑得绝决，冷寒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听不出半丝喜悦，反而让人感到那深切的悲，浓重的恨。

　　不知道过了多久，离轩缓缓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不大的山洞，躺在一堆干草上，痛楚的感觉稍微减轻，身上的寒意也慢慢消失，耳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却是那样的苍凉。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呵呵，多么华丽的谎言，不知道欺骗了多少无知的人，可笑可笑。”
　　离轩朝发声之人看去，只看见一白发妇人端坐一旁，脸上露出好似自嘲的冷笑。离轩颇感诧异，不曾想在此地居然还有人。原本认为这次自己必死无疑，此刻应该毒发才对，可为何自己还能活着，难道是眼前之人救了自己？离轩不解的想着。凝神运气，却无阻塞之感，反而感到内息好似比以前更加浑厚。
　　“小子，你睡了两天，此刻也该醒了。算你这小子富厚，居然还能活下来。”白发妇人开口说道。
　　“多谢前辈相救之恩，晚辈离轩感激不尽。”离轩诚挚道，说话间已坐直身子。
　　“不用谢我，我只是尽人事，听天命，况且救你，也并未安什么好心。没想到小子你年纪轻轻，内力却不差。中了紫色曼佗罗的毒，竟没有立刻毒发，反被你压制住，你可知这毒的厉害？”白发妇人好似有些意外的问道。
　　“晚辈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毒，原本认为晚辈已命不久矣，却不想竟遇到了前辈，多谢前辈为在下解毒。”离轩也觉得自己太过幸运，因祸得福。
　　“别谢的太早，我并没有将你的余毒全部逼出，紫色曼佗罗岂是这么好解的，只要还有一丝余毒存在，该毒就能死灰复燃，我只是将两层内力渡给你，延迟毒发。要想活命除非找到解药，或者有一内功极高的人帮你逼毒，可惜哪有这样的人愿意消耗半生的功力救一个不相干的人。”白发妇人摇头说道。
　　“前辈不惜消耗功力救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前辈，晚辈此刻能活着就已是上天厚待离轩，也不敢再有什么奢求。”离轩苦笑道。
　　“哼，我说过你不用谢我，我不会白白救你，小子，你是怎么中毒的，是谁下的毒？”白发妇人厉声问道。
　　“晚辈是遭到一群黑衣人追杀，中了其中一人的暗器。前辈似乎对此毒相当了解。”离轩奇怪道。
　　“哈哈……哈哈……我当然了解，我这双瞎眼就是拜它所赐。”白发妇人恶恨恨地说道，可听出那怨毒之深。“小子，你是怎么得罪了归子逸，他居然用上了这恶毒之物。”
　　“归子逸？晚辈并未听过这个名字，也不知道他是谁，只是追杀在下的人曾冒充无极门的人杀人，不巧被晚辈撞见了。”离轩如实相告。
　　“你是无极门的人？你怎知是冒充而非无极门人？”白发妇人撇嘴问道。
　　“晚辈并非无极门人，只是那些人制造飞雪剑杀人的假象，挑起了无极门与各大派的矛盾，此刻两派大战在即，而飞雪剑却并未重现江湖！。”离轩肯定道。
　　“你这小子好似知道得不少啊。哼，世人只知道飞雪剑，但这世上的神剑又何止飞雪一把。归子逸，你费尽心机想夺剑，到头来还是一场空。问天失踪，飞雪难寻，你居然设下这一石二鸟之计，用无极门逼出问天，即便问天不出，却可借全武林之力除掉一个心腹大患。真是好险恶的用心，可你的伎俩又怎逃得过有心人的眼睛。”白发女子幽幽自语，无神的双目微闭。
　　离轩觉得眼前的白发女人并不简单，仿佛对江湖中事暗熟在心，不知道是怎样的人物。“前辈，不知你说的归子逸到底是谁？”
　　“归子逸，这个名字也不过是个化名，这人隐藏之深又怎可能轻易暴露真实身份，即使对最亲近的人也有三分保留。可惜啊，这天下知道三剑秘密的却只有灵霄宫的传人，这岂不是太好猜了。”白发妇人嘲讽道。
　　“灵霄宫？这个门派百年前就已经消失了。这人到底是谁呢？”
　　“小子，你太年轻，很多事情不知道也不奇怪，但是不知道也没关系，我救你就是要你帮我找出此人，只要你答应此事，我会慢慢告诉你的。我之所以活到今日就是要老天给我个机会，让我亲自看到他死在我面前，以偿我这么多年生不如死的痛苦。哈哈，老天终于开眼了，把你带到我面前，而你正是他要除去之人，这真是太巧了，太巧了。”白发妇人仰天长笑，直笑的眼泪都掉了出来。
　　“前辈要我寻找此人，可晚辈并不知道此人是谁啊。”离轩惊道
　　白发妇人收敛笑意：“小子，你带我去雪峰山，我就不信他会不出现。等我杀了他了却心愿之后，我会帮你解除身上的毒作为回报。”
　　“前辈言重了，这人倘若真如前辈所说如此阴险，必非武林之福，晚辈当然要助前辈找出此人。至于晚辈身上的毒，只有听天由命了。”离轩慨然道。
　　“小子，你真不怕死？你如此年轻，难道不想好好享受人生？”白发妇人颇为意外。
　　“不瞒前辈，晚辈二十年前就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幸好被人所救才活到今天，所以现在每活一天对晚辈来说都是一种恩赐，自然就看得开了。”
　　“又是二十年前，看来二十年前真是发生了不少事情，既然老天让你活着，你就该好好珍惜，多少人为了多活几年却徒劳无功，小子你更不该有轻生之念。当这世上有了你牵挂的人或者事，你就不会有这个念头了。”白发妇人轻叹道，语气中带着无尽的感伤，好似她说的正是自己此刻的心境。
　　离轩沉默不语，陷入了沉思，到底要怎样的牵挂才能让人死不瞑目，才能激发人的求生欲呢。忽然白发妇人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小子，真是奇怪，就算你内力深厚，也早该毒发了，万不可能活这么久，除非……除非你服过什么灵丹妙药？”白发妇人奇道。
　　“不瞒前辈，晚辈的朋友曾给在下服过一颗药丸，或许正是这药丸的效力吧。”离轩言道。
　　“哦？是怎样的药丸？”
　　“是一颗通体碧绿，还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药丸。”
　　“你说什么？小子，这药丸可是带有九种香花之气？”白发妇人好似陡然一惊，语中带有轻颤，急切问道。
　　“离轩虽不能确定是否有九种香花，但的确有花香之气。”离轩奇怪道，为何这妇人会有此一问。
　　“那就错不了，一定是碧凝香，怪不得你还能活到现在，是谁给你的药丸？是男是女？难道她们也插手了？”白发妇人语带颤音，脸上露出惊恐之色，好似极力压制着心中的恐惧。
　　“是在下的朋友风眸，是名男子。”离轩没有隐瞒。
　　“风眸、风眸……”白发女人反复重复着这个名字，双眉紧蹙，神色严肃，双手仍止不住的轻颤，不知道在害怕什么。
　　“小子，你好好休息，明日带我去雪峰山，该来的总是逃不掉。”良久后，白发妇人好似平静了下来，丢下这句话，一脸肃然的走出了山洞。

　　离轩独自在洞中调息，夜不知不觉的来临，离轩升起了一堆火，照亮了阴暗的岩洞，撕下身上已破烂不堪的女装，忽觉腹中无物，饥肠漉漉。这时白发妇人走了进来，向离轩抛来几个野果。“小子，这果子对你有帮助。”
　　“多谢前辈。”离轩拾起野果，这果子鲜红似火，清香四溢，吃起来甘甜可口，饥饿之感顿消。
　　“小子，不要叫我前辈，我有这么老吗？以后叫我芯姨。”白发妇人厉声吩咐道。在洞中大石上坐下，手里拎着一只山鸡，一口咬上山鸡的脖子。离轩瞪大眼，震惊的看着眼前的一幕，白发妇人熟练的吮吸着猎物的血液，仿佛品尝着什么美味，山鸡垂死挣扎，血水顺着女人的嘴角流下，怎一个恐怖可以形容。
　　“芯姨，你……”离轩惊得说不出话来，妇人并不理会他的怪叫，直到山鸡彻底停止了挣扎，放下手中猎物，抹了抹带血的嘴角。
　　“嘿嘿，小子，你怕了？这种茹毛饮血的日子我过了十几年，能活下来已属万幸。这滋味不错，小子要不要尝尝？”说着便将山鸡朝离轩扔去。
　　离轩勉强扯了扯嘴角，好似明白了这妇人那深切的恨意从何而来，能从妇人脸上那比哭还难看的笑中体会到那份悲凉，心弦被强烈震动，“芯姨，离轩会照顾你的。”
　　“哈哈……哈哈……”白发妇人好似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小子，这世上谁也靠不住，你们这些男人更是靠不住，为了自己的野心什么都能出卖。小子，不用在我面前假仁假义，我不会再相信任何人，我们之间只有交易关系，不用讨好我，我这瞎子没什么可利用的。”白发妇人嘲讽道。
　　“芯姨，我并没要你相信什么，我承认这世上每个人都有欲念，但是并非每个人都如你想得这般丑恶，此刻你只是被仇恨蒙蔽了心智。”离轩叹道，起身拿起山鸡朝洞外走去。
　　直等到离轩走出洞外，妇人才缓缓开口，自言自语道：“曾几何时，我也见到过让我羡慕的美好，曾让我深信在这世上我也可以寻到一个生死相依的人，可是我的信赖与付出换来的是什么？在这天地间已无我容身之地，落得如此凄惨下场，我还能相信谁，还敢相信谁？”妇人一掌劈向身旁巨石，发泄着心中的悲愤。
　　离轩在潭水边清洗着猎物，听到洞中那巨石破碎之声，摇头叹道：“原本认为自己是最不幸的人，现在方知自己是多么的幸运。”

作者有话说

　　还是晋江的排版看着舒服，可惜好难打开，只能晚上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