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良知是路人》王宥熄

21、第八章01

　　关于陈绘绕和周晨暄，胡源玥一直都没有与他们有关的消息。陈绘绕也很少上线了，只是偶尔会在空间动态里看见陈绘绕稀稀拉拉的几条签名。
　　那些断断续续，毫无实质性的言语让胡源玥最终失了力气去揣测她的生活。却还总是在夜深时一个人躺在靠窗的寝室，冰冷的月光打在自己的脸上，偶尔寝室里的其他人的手机会响起震动，然后她们会嘟嘟囔囔着“是谁这么烦啊”然后一边高高兴兴的去看短信里的内容。然而如今自己这个易珉释送的手机，除了易珉释和柳镜以及刘箐的偶尔简短言语之后却如此寂静下来。
　　胡源玥感慨颇多，在半夜里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电脑，将自己的□□签名改为自己的手机号。不明白自己是在期待些什么。
　　其实她很想说，她很怀念曾经如斯寂寞的自己和陈绘绕，整夜整夜的发短信，聊着那些小儿女情态。
　　其实她很想问，她现在过得是否还好。她和周晨暄幸福吗，日子是否甜蜜。
　　但是这些还没待开口就已经胎死腹中的话语最终泯灭在残忍的月光之中。
　　我们也许都一样，总是在失去之后才会后悔莫及。其实也不过是每个人的劣根性而已，但是为何还是有那样多的人如此感叹，也如此伤痛。
　　到最后，我们一定都会原谅所有的人，原谅这世上所有的不对。也许只是因为释怀，也许也只是因为自己早就脆弱的疲惫不堪，再无法去记恨。
　　——其实什么都不重要，只是害怕善变与已经来不及的后悔会让我们不敢相认。

　　上了一天的课看了一天密密麻麻的文字，胡源玥的脑中早已是一片浆糊。拒绝了易珉释提出的一起出去吃饭，易珉释也像是看穿了她的疲惫便让她早些回去歇息。胡源玥于是便晃晃悠悠的朝着自己的宿舍楼走去了。
　　在楼道里的时候，一个匆匆而过的女生踩到了自己的脚，连连和胡源玥说着“对不起”。胡源玥暗自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但是一时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到过了，再抬起头来看到女生的面容时已经是怔然在原地。好半天才缓缓开口：“……李曼菲？”
　　对面的李曼菲甜甜的笑着，“没想到你还记得我。不过这也没什么。胡源玥，我也记得你哦。”
　　两年多的岁月早就将之前的误会和不快磨平抚净，剩下的是两人心照不宣的但笑不语。
　　这个世界总是很奇怪。当初李曼菲和胡源玥因为“一脚之恨”而彼此结怨，被陈绘绕给赶出了阳枫，没想到两年之后两人又会因为“一脚之缘”而相遇。
　　李曼菲在如今的异地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非拉着胡源玥去外面坐下来好好地喝一杯，胡源玥推辞不过便也就由着李曼菲去了。但如今才发现李曼菲早就随着这些逝去的岁月变了太多。没有了桀骜不羁和棱角，此时的她倒像个任性的孩子。
　　这个世界总是如此荒唐，胡源玥如是想到。如果陈绘绕知道她和李曼菲在这里相遇，而且后来也成为了要好的朋友，不知道她又会作何感想。
　　“诶诶，你怎么回来景大的，从阳枫那边好像很难考过来的，我在本地的学校也是费了很大的劲才考进来的。”才一找好一家小吃店坐下，李曼菲就噼里啪啦的丢下一串话。
　　胡源玥淡淡的笑：“考过来的啊，我也很费了一番劲儿。而且我之前选的是理科，都是在高二才转进文科班的。不过我倒是觉得你不一样了。”
　　李曼菲挠着头笑了笑，像个小孩子，这让胡源玥又莫名其妙的想到了周晨暄。
　　“这还要感谢陈绘绕，自从她把我赶到了这边之后我就从良了……”她做出一副可怜的表情。
　　一提到陈绘绕，胡源玥突然就心生感触。“当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欸，当时我不是因为踩了你的脚而且还大放厥词被她给知道了么，她也真狠，仗着我爹靠他爹吃饭就把我逼得无路可退！可是就在我办了转学证明离开阳枫的那天，她却突然找到了我，说这一切都是她做的，让我不要怪你。我真是服了她了，从来没想过她会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竟然会低声下气的和我道歉……”
　　胡源玥在李曼菲云淡风轻的话语里湿了眼眶。“那你现在还恨她吗？”
　　李曼菲摇头，“早就不恨了，现在想起来只会觉得自己当初实在是太幼稚了。其实我那时只是很嫉妒她，凭什么初中时两个人都是剑拔弩张的人，她到了阳枫之后就有如此要好的朋友，而我却一直没有遇到。你知道女生的虚荣心与嫉妒心的，总是那么莫名其妙空穴来风。”
　　想起曾经那些彼此交心的日子，胡源玥早已不禁落泪。
　　“我知道，我都知道。如果可以，你也可以把我当成好朋友。”
　　“真的吗？”
　　“真的。”

　　——我们都是孤独且寂寞的灵魂。是它让我们辗转波折，也是它让我如此相遇，到最后惺惺相惜。
　　——缘分命数从来是一种可怕而强大的东西。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李曼菲就忙着和胡源玥寝室里的好姐妹们打着商量换寝室，她总觉得在胡源玥的身上有种不可言说的力量，总是让自己相见恨晚。
　　寝室里的小陶终是抵不过李曼菲的软磨硬泡，将自己的床铺和李曼菲的换了，自己跑到七楼那里的寝室去了。
　　李曼菲抱着自己的被子小跑过来，冲着胡源玥狡黠的一笑。
　　后来有一次，李曼菲和胡源玥一起提着水壶去打水。那时候有个女生的水壶破了，开水流得到处都是，而女生就站在中间无所适从。
　　胡源玥连忙走过去，然后将手中自己的水壶递给了她。
　　“急着用吗，你先拿去吧，这里我来收拾。我就住在402号寝室，你到时候还到那里就好。”胡源玥面不改色的说着，惹得女生频频点头说“谢谢，我会拿过来的”然后就提着胡源玥的水壶离开了。
　　胡源玥倒是也没有闲着，去旁边的保管室里要来了拖把，开始把地上的水拖干。见李曼菲站在旁边也没事干，于是便也丢了把拖把让她帮着把地上的水给拖干。
　　李曼菲一边和胡源玥做着免费劳力拖着地板，一边满脸无奈：“小玥啊，我是多么的幸运和你这样的烂好人成了朋友。”
　　胡源玥瘪瘪嘴，“大不了下次请你吃饭好咯。况且拖地有什么了不起的，就当锻炼减肥咯。”
　　“诶……”李曼菲还想说什么，但是在看到胡源玥身后的人之后不仅咂舌：“啧啧，你的有情郎又来了，我就先走了啊。哎，我的Mr.Right什么时候才来啊……”
　　看着李曼菲扭着腰肢臀部恶搞的妖娆多姿的离开，胡源玥无奈的笑着转过头来，手上还拿着湿湿的拖把。对面的易珉释带着淡淡的笑，手指夹着两张电影票。看着她。
　　“周末的文艺电影，要一起去看吗？”
　　“好啊。”

　　是一场关于战争时期的爱情故事，讲的是一个小士兵远离自己的家乡爱人奔赴前线，他开始了一场长达十年的战争，而他的妻子也开始了一场长达十年的寻找。
　　最后他的爱人终于在尸横遍野的战场找到了那个士兵。他的浑身是血，早已看不清了面容，还缺了一条左腿。倒在死人堆里如此安静，和周围持续嘶哑呐喊的号角声显得那样的不合时宜。
　　电影院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依然无法掩盖银幕里那个女主角颓废绝望的撕心裂肺的哀嚎。
　　旁边的易珉释还是静静的看着银幕，然后对着身旁的胡源玥问：“你哭了吗？”
　　他不动声色的伸出手，里面躺着一包胡源玥熟悉万分的黑色包装的卫生纸。在她的抽屉里，也总是装满了这款卫生纸，不肯替换。
　　在银幕灰灰白白的光里，它静静的躺在易珉释的手心，带着胡源玥这么久以来的所有软弱。
　　想说道歉，最后的胡源玥却终于泣不成声。
　　易珉释转过身看着她卸下防备的样子，小心翼翼的揽过她的肩膀，然后亲吻她刘海遮住的额头，吻干她的泪水。
　　在逐渐落幕而漆黑的电影院里，他低低沉沉的声音安稳的传来。
　　他说，小玥，我在，我一直都在。

　　和李曼菲短暂的告别后，胡源玥就和易珉释一起回去R城过年，顺便去看看格外思念的刘箐，尔后疑惑不知道陈绘绕和周晨暄是否也会回去R城。
　　临上车站的时候，李曼菲给了胡源玥一个大大的熊抱，她说：“小玥啊，你可不要过了一个年回来就忘了我啊，要记得给我打电话啊，不然我一个人在这边会恨寂寞的。还有易珉释啊，你可不能欺负我们家小玥。”
　　“知道啦。”
　　“我会的。”
　　然后彼此依依不舍的短暂离别。也是后来胡源玥才知道，为什么当初李曼菲会在车站说些什么“你可不要过了一个年回来就忘了我啊”之类的。曾经她也义无反顾的相信过一些所谓的友谊，但是结果都是背叛破裂，所以她已经怕惯了。
　　她一定不会。胡源玥做出这样的决定。

　　还是之前来的那一列火车，来的时候易珉释还打趣的说：“缘分这种事真是妙不可言。”胡源玥淡淡的笑着说着“是啊”。其实我们都早已堪破了其中的玄机，我们都看破看透了很多，只不过是时间的早晚不同罢了。
　　车厢里有一个人在放歌，本来在这种公共场合做这种事情看起来好像也很不礼貌的，可是他放的歌都是经典且令人怀念的歌，倒是也没有人再说些什么了，反而还有些人轻声的跟着哼唱。
　　胡源玥印象最深的就是那首那英的《征服》，沙哑嘶吼，如此的透射灵魂。
　　她唱道：“……终于你找到一个方式分出胜负，输赢的代价是彼此粉身碎骨。外表健康的你心里伤痕无数。顽强的我是这场战役的俘虏。你如果经过我的坟墓，你可以双手合十为我祝福……”
　　胡源玥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矛盾综合体，她总是特别喜爱那些残忍伤人的东西，最好能够把自己折磨的虐身虐心。
　　就如同之前在那个山上的夜晚，和易珉释一起听的那首Taylor Swift的《You Belong With Me》一样。
　　调子激烈雄壮，实则内容伤人彻底。
　　她不像我了解你的幽默。她不像我了解你的故事。但是你喜欢的人是她。她穿短裙高跟鞋，她是拉拉队队长。而我穿T恤和球鞋，我支持棒球队。祈祷有一天当你醒来，会发现有一个人一直在等你。祈祷你知道我是那个唯一了解你的人。你的笑容可以点亮整个城市。你说我是如此了解你，你说我知道你将要何去何从。我知道你最喜欢的歌曲，知道你的梦想和伤心。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转身，你就是看不到我……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根本只是，你应该和我在一起。
　　胡源玥和易珉释相对而坐，静静地听着那些熟悉老去的歌曲，各自若有所思。
　　“要去我家吗……啊，我是说家里好像有一张你一直在找的碟子，而且你去我爸妈说不定还会给你压岁钱……”易珉释坐在硬座上来去不是。
　　“不用了，我要先回去看看我爸妈。至于碟子的话，到时候我们一起出去玩的时候你直接带给我就好了。”言语看似轻松，其实你的意思我又怎会不懂。
　　——只是原谅我，只是怪我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就这样毫无顾虑的坦然接受。

　　距离新年还有几天，R城已经是一片热闹喜庆的场景。街上红红火火的，就连人也笑容灿烂，胡源玥也跟着高兴。
　　和柳镜一起在街上逛了一天，采购一些年货，只等着父亲胡脉天回来。
　　柳镜脸上一直带着灿烂的笑容，逢人就说，这就是我们家小玥，对对，去Q城读景大了这不才回来。懂事也乖巧，会心疼人。
　　柳镜笑的格外开心，向街坊四邻们说着胡源玥，神色欣喜而骄傲自豪，说得一旁的胡源玥都有些不好意思，一个劲儿的扯着柳镜离开，却也并没有丝毫责怪，只是难为情。
　　大年三十那天，父亲胡脉天满面荣光的匆匆而来，手上提了些衣服首饰和化妆品之类的。柳镜对这些并不大在意，只是接过来放到一边，然后帮着胡脉天脱去外套，拿出拖鞋给他。
　　那是柳镜前两天和胡源玥一起出去购置年货的时候买的，灰色的男士拖鞋，很暖和。
　　而当胡脉天脱下外套的时候，胡源玥也清楚的看到，父亲里面穿着的是柳镜亲手织了好几个月的深棕色毛衣。一瞬间就说不出话来。
　　本来想简单的问候一下父亲胡脉天，这么久以来在外面是否过得好，是否吃饱穿暖，是否也曾受气，但是等到真的到了那一刻的时候，却又失了言语能力。
　　也许比起自己来，柳镜更为欣喜心酸。为丈夫的归来而欣喜，为这么久以来的思念与错误而后悔心酸。
　　你回来了，真好啊。那就好。
　　也许她会这样想。
　　胡源玥拿了相机过来，然后在两人措手不及转过身来的时候抓拍到二人深爱的神情。
　　她说：“三二一，茄子。”然后猝不及防的按下快门。即使那里面并没有照相的人。没有她自己。
　　胡源玥想，她也真的很幸福满足。

　　因为体谅胡脉天舟车劳顿，柳镜将老想往厨房里挤的胡脉天推到外面的沙发上坐下，而后将手里的遥控器递给他。
　　“做饭这种小事我们女人家做就行了，你就别捣乱了，坐下来看看电视休息一下啊。”然后把胡源玥也叫出来帮忙。
　　柳镜帮胡源玥围上围裙，然后将洗菜的任务交给了她，自己就忙活着切肉炒菜熬汤，一应俱全。
　　洗完菜后，胡源玥觉来无事，但是不做些什么又总觉得不好，于是想着便剥一些蒜子好了。可是找了半天仍然没有寻到蒜子的踪迹，于是只好一边翻箱倒柜一边漫不经心的问柳镜。
　　“妈，你知不知道大蒜在哪里？”
　　“就在米柜上面那个柜子左边的第二格里面，你仔细找找……”然后说完才回过神来刚刚胡源玥是叫了自己“妈”。
　　柳镜眼里瞬间酸涩，却还是不动声色的转过头去抹了抹脸，继续低下头来切菜。

　　吃完午饭后，胡脉天便和柳镜出去逛街了，本来打算也拉着胡源玥一家人一起出去走走的，但是胡源玥说要多给他们一些二人世界的时间而且自己也有事情要忙就不跟着一起去捣乱了。
　　柳镜见是拗不过她，临出门前还是挽着胡脉天问：“小玥，你真不跟我们一起出去？”
　　胡源玥笑着摇头：“不了不了，你们一起去吧。我也有自己的私人空间啊。”
　　柳镜转过身对胡脉天笑：“女儿长大咯！”
　　胡脉天看着相处和谐的二人，也是十分的欣慰，眼里满满当当的都是和蔼温暖的神色，仿佛之前在工作中的所有烦恼不快都瞬间烟消云散。
　　其实每个人要的，都是如此的简单。
　　简单的生活，幸福的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