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虚》一纸无色

6、龟眠之地

　　“喂，这几个字什么意思啊”我强忍着怒气，指着“历史书”问正哼着小曲在桌上跳来蹦去比老顽童还幼稚的某只白毛狐狸。我在“认真”钻研历史，弄得一个头两个大，感情他如此逍遥自在，这是要闹心谁啊在一堆甲骨文里，我遇到了难题，有几个字结合我毕生所学及白尘当初给我的那些“字典大全”我还是不认识，不会读，不知道意思。要不打死我也不愿意“请教”这只可恶的白毛狐狸。
　　“不认识。”白尘答的干脆，继续哼他的曲跳他的舞，挑战我的极限。
　　“你不活了五千多年了嘛！”看着某狐狸悠闲快活，惬意无比的模样，我愤愤不已。潜台词为你活了这么久连这么几个字都不认识真是白活了。谁知白尘并不已为耻，还找理由开脱：“我对读书识字不感兴趣，况且世上这么多文字，世世更新，我认得过来嘛……”
　　“呃……那我问问紫苋去。”对于狐狸的狡辩我无话可说，只好转移阵地。
　　“汝若胆敢将那污浊之物近吾三尺之内，后果自负。”在楼前的大树下发现目标，我拿着书还没走近就被他用剑指着脖子。认识一个月了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阴冷的样子。我知道我触到他的雷区了。平时紫苋辅导（顺便监督）我时都是站在我五尺之外，离那些书远远的。我也从没有打开那些满是黑色字体的书让他看，如果书上真有什么需要问他的地方，也是用其它颜色的笔抄下来给他看。刚才疏忽大意忘记了白尘的警告了。
　　刚来的时候，白尘给我说过一个故事，并再三强调要我注意不要拿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的东西给紫苋看到，比如黑体书，黑色的群蚁，黑色的芝麻……白尘说那些很像黑蛆的东西会让紫苋想起在“龟眠之地”度过的日子，那会使紫苋的情绪失控。
　　龟眠之地：传说在海中生活千年以上的巨龟在行将朽木之时会在陆海相交之处寻一处天然洞穴坐佛圆寂，或死后由后人带其入穴。时间推移，穴中无数的龟壳蕴藏的海气与地气相合，形成得天独厚，罕见稀奇的藏尸之地，渭龟眠之地。据说有藏尸埋骨，解尸重铸，羽化升仙之能。
　　白尘说，紫苋一开始是普通人类，后来经过了一场变故，被活葬于龟眠之地，然后就成了神仙。我听了唯有沉默，当时我就想以后我要保护好紫苋，保护好这个被迫长大的孩子，不让他再受到伤害。
　　三千多年前。华夏南方山崩地裂，持续几天不歇。当地的人迷信盲从，愚昧无知，认为那是山神发怒降罪于他们，要将七名七岁男童葬于“四山环抱，四水通流，合为海谷，谷深龟眠”之地以求得海神庇护，方能化险为夷，消灾降福。称“七阳龟眠”。紫苋与其余六名男童被选中，被活葬于诸仙、神来、佛见（xiàn）、先使四山，荒河，菖江，岽海，暔海四水之间的龟眠之地。
　　龟眠之地中巨大的有氧空间，龟壳中漂浮起磷光，似绿幽渗人的鬼火。紫苋七人无水无食，又冷又怕，相互依靠取暖壮胆。紫苋觉得这样也不错。他们家孩子多，父母前前后后一共生了五个孩子，四男一女，最大的姐姐也不过十岁，二哥才八岁，最小的弟弟还在襁褓里，而他和双胞胎弟弟都只有七岁。大姐虽是女儿身毕竟是第一个孩子，父母自然还是疼的，二哥又是全家第一个男娃地位自然不一般，小弟刚出生没多久当然最需要照顾，四弟又能说会道很会撒娇最是得到父母宠爱。处在不上不下的位置，他历来是最不得宠的孩子。所以当他们家被盯上，官老爷下令让他们家必须送一个七岁男童出来，而他会被送出来他一点也不意外，也不像其他被选中的孩子一样又哭又闹。他们家本就不富裕，父母要孝敬祖母又要教养五个孩子很是辛苦。他听说官老爷给了送了孩子出来的几户人家一点“安抚费”，虽然不多，也能减轻家里的负担了。他，也算是对父母尽孝了。告别了家人，紫苋离开了家，和其余六名男童一起被官差送出了海，到了先前找到的龟眠之地。其实，此地很久以前并非单纯的龟眠之地。不过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官差走前，封上了洞口，使龟眠之地不能进不能出。
　　到底没求得海神的庇护，那一年，南方地震，死伤无数，紫苋七人所在的靠山临海的村子，无一人幸免。这是紫苋所不知道的。他一直以为他的家人可能是病死或老死了，却不知道他们在送紫苋走后没几天死于又一次“山神怒”。
　　紫苋此时还不知道他的家人都死了。他在想尽办法让自己活得久一点。虽然从被选中他就知道他逃不了一死，他还是想能活久一点，再久一点。毕竟谁也不想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等着自己死亡。七人一起寻路，觅食，依偎，让自己活下去。紫苋并不绝望，他认为只要他们七人一起，即使处于如此绝境，也可以活下去。
　　可是七人团结互助，齐心协力的时光却变成奢望，以后都不曾再有。
　　所有洞口都被堵死，所有水源都已断绝，所有人情都在死亡迫近时变得疯狂。有一人撑不住倒地不起，耗尽了生命。他们的希望破灭，信念被摧毁，被饥饿感恐惧感占据了意识，他们失去理智发了疯似的围拢失去了生命迹象的同伴……
　　紫苋看着这荒诞血腥的画面，双手捂住耳朵，蜷缩在角落里，不去听，不去看，不去想……实在饿得狠了就抓一把泥土垫垫。他不知那泥乃是千年巨龟的肉身所化，对身体也是有好处的 。
　　不久，又有一人倒下，然后被啃光噬尽。紫苋把头埋进臂弯里，整个人抱成一团，肩膀耸动，低声抽泣。他好饿，但是他不想像他们一样泯灭人性。他快要死了，下一个该是他了吧……可是他不想死啊……
　　眼泪从瘦削稚气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渗入几乎风化成末的龟壳。突然从龟壳里窜出蓝色的电光，击中紫苋干瘦的身体，使他全身僵直而疼痛难忍。然后电光化为液体如海水一般倾泻而下，却又如松脂一般包裹住他的身体，凝固成膜。紫苋再也不能动弹，意识却无比清晰。他亲眼看着他的同伴因饥饿难耐试图撕扯他的身体，却因膜状物的阻挠，只得放弃而又残忍地相互杀害，最终同归于尽。
　　明明是同病相怜，相依为命的同伴啊，为何这般他不知是他们错了，还是世道错了。他知道他们也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即使在丑陋的世界扭曲地活着……他并不庆幸他还活着，也不希望再活下去，却什么都做不到，连自杀对于他都太过奢望。
　　血液从尸体里流出，浸入龟壳里。刹那间，周围电光四射，照亮黑暗，又都化为海水，淹没了可怜的孩子们。然后，世界重归于黑暗，陷入沉寂。不知过了多久，尸体从水中浮起，被海水泡得膨胀发白，甚至开始腐烂。再然后，海水奇迹般消失。
　　洞中无音，一片漆黑，一片死寂。只有横七竖八的尸体上泛着幽绿色的光，依稀能看到黑色的蛆虫在腐烂的尸体里钻来钻去，爬进爬出。看着被腐蛆噬咬得面目全非的同伴尸体，紫苋心里很不是滋味，想要闭上眼不去看那恶心的场面，却不能够，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的尸体被一点一点啃噬干净，剩下森森白骨。
　　黑蛆似乎察觉到周围还有食物，一群群蠕动着向紫苋袭来，黑压压的一片。他能感觉到蛆虫在噬咬他的身体，却因为有一层膜的阻碍它们并未得逞。于是，没了食物，它们像他的同伴一样自相残杀，吞噬弱者的尸体，彼此噬咬伤害。紫苋注视着在他身上进行的一场没有胜利者的凶残恶心的战争，绝望得想死去，却不能够。现在，他连死的权利都没有。
　　黑暗洞穴里的龟壳又窜出幽绿色的光团，恶心的黑蛆、森然的白骨都没了踪迹。覆在紫苋身上的水膜爆裂开来，回音在洞中传唱，紫苋的眼睛没了光泽，缓缓合上。幽绿色的光团漂浮，将紫苋笼罩，印照着他美好的脸庞。风儿轻柔地执起他变成紫色的长发，似在抚摸美丽的新娘。只是他早已没了心跳。虽然死亡来得有些迟了，但他终于如愿以偿。
　　外面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当年的人们早已被埋葬在历史中。洞内紫苋的尸体被分解重铸，日益趋近完美，被一层又一层雪色清羽覆盖。风吹而动，羽飘满洞，黑暗中雪色清羽散发着纯净的光亮。死去的紫苋在白绿相间的光亮中睁开双眼，展翅腾空。白色的羽翼振动扑闪，大地随即皲裂开来，诸仙、神来、佛见、先使四座山峰同时崩塌，荒河、菖江、岽海、暔海四水同时逆流，龟眠之地的顶端裂开一个缺口。天光乍现，紫苋嘴角勾起，邪笑着飞出了这他不知呆了多少年的地方。
　　停在河畔，粼粼波光，灵灵清水映出他成熟的脸，自然界如此静谧美好，不妨一丝苦涩袭上他的心房。泪水顺着他呆滞的脸汇聚成川，流失跌落。
　　为何哭了明明他还活着，虽然作为僵尸重生了，但却只剩他一人了。这陌世，他再无依靠。
　　一个七岁的孩子，还没有好好体会童年，就已经长大了。再世重生，他已是成人模样，再不会变老。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七夕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