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缉熙纯嘏》君子女

2、倦鸟无枝依 是夜明都，

　　正值乱世。
　　三百年前朝锦绣成灰，英雄们的功业都被风吹雨打去了。前朝末年，奸相专权，天怒人怨。天下群雄并起，都籍替天行道之名，行割据征伐之实。呵，天地不仁，圣人亦不仁，哪儿有那么多人会想替天行道呢？本应为中原北拒夷狄的大将赢立仁依其次子嬴如曜之策发兵明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京师，挟天子以令诸侯。两年之内便告安定北方全境，逼迫皇帝逊位，改国号靖，代前朝自立，立嫡长子为嗣，隔江与诸藩镇对峙。
　　然而赢靖内部并不安稳，太子自知文韬武略皆不如庶弟赢如曜，遂不顾外有强敌，构陷晋王赢如曜，令其下狱。正值赢立仁孰杀孰赦无法取舍之际，南方梁国兴兵渡江，势如破竹连下十城。赢立仁惊觉并无御敌良将，遂复赢如曜王爵兵权，令其出征以御梁国。然三月后，赢立仁病重，自知不起，连颁十二道金牌召晋王回朝。赢如曜均以前线吃紧为由推拒。七日前赢立仁晏驾，太子即位，眼看与晋王之间便是一场腥风血雨，兄弟阋墙。

　　是夜明都，风雨如晦。

　　“快走吧……快走吧……”
　　“待在这里会死的……”
　　“这些人都要死啦……”
　　湿冷的空气中飘着一句句重重叠叠的呢喃，像是由穿堂的秋风裹挟而来，细听又觉不知其所起，然而如蛆附骨，挥之不去地充斥着整个简陋的房间。房间很小，室内的家具仅一张书桌、一张长榻、一盏或不可称之为灯的残灯。没有完整的灯罩的保护，烛火在夜风中一明一灭，房中的光影一时光怪陆离。冷雨敲窗的声音也随着风势的变化时强时弱。夜风穿过没有糊好的窗棱，发出一阵阵尖锐的呜咽之声。一切忽而温柔忽而暴戾的外物，都似在玩弄嘲讽着房中不得势的人。
　　深秋的明都天气已经颇冷，房中却没有取暖用的火盆，榻上瘦弱的少女听着一阵阵的呢喃拥着薄衾坐起：“好啦，不要吵啦，我想想办法……”
　　换做任何正常人在这种凄风苦雨的夜里蜷在在这么一个简陋的房间里听着这些不知来自于何处的呢喃，是定会被吓出病来的。但榻上十七八岁的少女却很淡定，单手揉了揉太阳穴后，她慢慢仰起头，叹了口气，缓缓睁开眼睛。
　　她想，它们说得对，留在这里会死，所有人都会死。而她，不想死。这些人并不值得她陪着他们去死。
　　她住在成府，成府的主人，也就是她的亲生父亲，是太子太保。这少女该是成小姐，却过着自生自灭连丫头都不如的生活。她的母亲是个下堂妾，因为美貌而受成大人垂青，却因生下了她而被抛弃。原因并不是重男轻女，毕竟成氏并不差多养一个女儿的钱，然而这个女儿天生双瞳异色，一黑一蓝，被视为不祥之人。只有母亲说她的眼睛美极了，左眼是黑夜，右眼是黎明，所以给她取了个小名叫瞳瞳。自她降生，父亲便没有再来娘俩的小院露过脸，甚至没给这个女儿起个正经名字。母女俩自然遭尽了白眼，最后沦落到只能去厨房讨些剩饭裹腹的地步，平时起居就更是无人照料了。但母亲平时却不放松对她的管教，从她五岁开始，母亲就在小院中折了树枝在沙土上教她认字，还会逼着她学些礼仪。母亲说了，不管别人怎么想，她们自己决不能放任自己堕落成外头那些不通礼仪不明道理的贩夫走卒。但这也只持续了两年，因为在她七岁上，母亲没熬过一场时疫，便抛下她去了。
　　但只有她知道，母亲其实从没有离开她。十年来，母亲依然在她身边，每天陪着她。而且这个小院里还有许多一般人都看不见的访客。没错，老天生她异色双瞳的同时，也赋予了她看穿阴阳的奇能。三千世界在她的眼中纤毫毕现：破旧的桌椅上偶尔有萦绕不去的老树的神魂；独具匠心的古董上往往附有工匠的心神；面对宅院的老墙，她眼前还偶尔会闪现数个甲子之前工匠修建宅院的剪影，以及多年来在此间发生的某些事情。所以，多年来即使无人理睬，她也从不寂寞，世上多的是能陪伴她的东西。
　　“瞳瞳别发呆啦，在这么下去真的要出大事儿啊！你爹那迂腐的书呆子站错队啦！现在不走，以后就来不及啦！”
　　说话的是与母亲同年去世的私塾先生，听说这位先生在世时颇有些才华，在北地是位颇有些清名才名的书生，就是考科举时候针砭时弊太不给朝廷面子，才屡试不第。怀才不遇几次之后心灰意冷，不愿再考，便开回到家乡云中郡了个私塾，勉强度日。谁知命运不济，也在十年前那场时疫中谢世了。然后便被母亲拉到了这小院中给瞳瞳私开小灶，教她读书识字。
　　这先生也真没什么读书人不愿教女孩的迂腐劲，也有可能是觉着从此有人定时定量给烧纸了，教教她也挺好。先生从不教什么经国之道治世之说，倒是跟讲故事似的说了不少历史典故让瞳瞳自行领会。诗词歌赋教得也比较全，至于琴棋书画嘛，没有那个物质条件。但先生坚持字是必须要练的，所以瞳瞳只好摸黑到成府的库房偷些纸笔来练字，日复一日练下来，倒是能写一手好字了。有了笔墨，画也能学了，可毕竟先生没有形体无法示范，所以瞳瞳的画工学得很一般。院里没有棋盘，但是把棋盘画在沙土上也能跟先生对弈了。只剩下琴这一项，瞳瞳是一窍不通。但奇怪的是先生给她讲了不少《易经》，阴阳五行乾坤八卦之类的。她问过先生为何讲那么多玄学，先生当时沉吟一阵，说：“看你天生阴阳眼，怕是颇有些灵感，多给你讲点这些，以后若被你爹扫地出门还能摆个摊装装神棍混口饭吃······”
　　瞳瞳打了个呵欠，弯腰从床底扒出了火盆和一麻袋的纸钱，抓了一把纸钱，跪在床沿使劲伸手去够桌面的蜡烛。天凉了，她的房间也没有烧地龙取暖，她不想轻易从被窝了爬出来。一番尝试之后火苗终于舔上了纸钱的边角，瞳瞳松了口气，把燃烧着的纸钱塞进火盆，用竹枝撩了撩，火旺起来，她又慢慢地往里加纸钱。先生和母亲围在火盆周围一边领受烧掉的纸钱，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你爹这是要跟晋王作对，诶哟也太不长眼了，没看人家晋王身上那个气场么，是太子能对付的么？”
　　“瞳瞳，你再不跑的话，不死也得充官婢呀！可怎么好！”
　　“你俩领了供奉就消停会儿吧，这事儿我也烦呐······你俩不食人间烟火的，也不想想我这凡夫俗子的难处”瞳瞳苦了脸，“我可是还得吃五谷杂粮的呀。
　　世道这么乱，我一个人跑出去就算不被抓回来，也不见得下场比充官婢强呀。”
　　“是得找个靠山······”母亲也是忧心忡忡的。
　　女孩要找个靠山，最寻常的莫过于嫁人，但她显然不可能有什么好人家能看上，家里的长辈也不会帮她张罗，而且就算帮她张罗了，太子党能找的人还是太子党，根本于事无补，只会死得更快。没有父母庇护，她只能靠自己，可是却连个努力的方向都没有。
　　“嘿嘿嘿，其实先生我有一计！”先生挤着眉眼故作阴险。
　　“快说快说！”瞳瞳和母亲倒是异口同声。
　　先生又故作正经起来，清了清嗓子，道：“多给我烧两把我就说！”
　　瞳瞳愤愤地抓了两把纸钱往火盆里一扔，加得太多，火苗竟很不给面子地熄灭了。
　　先生目瞪口呆：“你。。。你。。你这不肖弟子！你故意的吧！”
　　“哎呀先生！别卖关子啦！等我过了这生死大劫以后你要多少纸钱都有啊！”瞳瞳仰倒在床上打起滚来。
　　“好吧好吧！我就大发慈悲救你一命！”先生终于不再耍宝，正色道，“瞳瞳，同样的东西，在不同的人手中，能发挥不同的作用。”说着，他虚无的手覆上少女的眼睛，缓缓继续：“你这双眼睛，可以很有用，你若将这奇能货予晋王，不愁他不做你的靠山。”
　　少女听罢垂下眼眸。倒是一旁的母亲急了起来：“伴君如伴虎！瞳瞳她才经历过些什么，又有能力处理什么？能帮到晋王什么？你要她为晋王做事，岂不是将她往火坑里推？”
　　先生不作声，只瞄着瞳瞳，等她自行决断。
　　沉默半晌，女孩终于开口：“娘······我从前确实没什么经历，也没什么能力······但是眼前是生死大劫，我无论如何得试试······此处决不能留，但我天生异色瞳，民间以我为不祥之人，若我就这么逃到什么乡村野地，说不定被人看见就会被活活打死······”她捏紧了拳头，抬起眼睛，道：“晋王身上，既有王者气象，想来眼界定与一般人不同，我若能为其所用，想来也算在这乱世有一席之地，将来的祸福，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母亲低下头，不再言语。
　　“但是，就算做这个打算，我也没办法见到晋王啊。”瞳瞳又忧愁了起来。
　　“你确实去不了南方前线。但是晋王在京中必有耳目。你只需与他留在明都的人接上头，让他为你引见便可。”当先生不再耍宝的时候，却有几分指点江山的谋士气势，未能在这乱世为英豪们谋事真是有些可惜了。
　　“满朝文武几百号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哪儿能知道哪个是晋王的人？”
　　“瞳瞳，这十年的先生不是白叫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太子与晋王之间必然是你死我活的结局。我们与活人不同，认得出晋王身上的龙气，也知道你生父既是太子党，最后怕不会有好收梢。这些年来，我一直有替你注意晋王身边的人事变动。你可记得三月前晋王被削爵下狱，他的部将衡越背主投了太子党的事儿？”
　　“当时的事导致整个明都朝野震动，便是三岁小孩儿都知道了。”
　　“衡越乃江都名士，隐居多年不求闻达，此番出山定是谋定后动，主公是千挑万选得来，断不会如此轻易便背主投敌。”
　　“先生的意思······衡越投了太子党，是出自晋王授意？”
　　“我当时是如此怀疑，于是在他身边盘桓许久，终于被我看见一次晋王与他互通密信！”先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就是衡越了！”瞳瞳精神起来，“娘，先生，替我引见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