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千夜》有点儿

58、第五十七章

　　“故事很长。”
　　我忙点点头。
　　她的手抱住纪前辈的头，淡淡的开口：
　　“你想听，那就从头说起吧。冥藏城在一百多年前创建，清华山庄先祖乃是他们的随行大夫，所以清华山庄隶属冥藏城。就这样一代代传下来的，我的父亲是冥藏城的舵主，当年受伤为公公所救，两位老人家一见如故，决定一结秦晋之好。我自幼丧母，父亲便借机送我入山庄。
　　对了，那时候我只叫云曼华。
　　我们三个是公公仅有的弟子，三人里，望城尚武，我一味贪玩，只有音音一人于医术最有天赋，也最痴迷。那时候我们在山庄可谓横行肆意，无忧无虑。没两年，婆婆病逝。公公废寝忘食的钻研医术，又要顾及山庄事务，无心照料我们，只把醉心医术的音音带在身边。从那时起我和望城只有彼此相依。望城从初见就对我很好，事事迁就我让着我，到了这个时候更是对我百依百顺。
　　我们成亲那天，望城一身红衣，多好看，连只认药材的音音都夸赞不已。所有看到的人都说我和望城是神仙眷侣，天作之合。没多久，城里送来请帖，请公公参加少主的满月礼。我正当年少，孩子心性，想着难得有机出去看看，就央求望城。他那时恨不得把月亮星星都给我，哪有不依的道理。
　　新婚夫妻，正值甜蜜，我又极少出门，所以回去的路上我们游山玩水，快乐极了。是啊，快乐极了，如果不遇到向唯吾那就真是快乐极了。”
　　说到这里，一直平和的带着些柔情的初楚冷凝如冰，那双眼依旧看向虚无，却无端让人知道那是种挫骨扬灰都无法消弭的恨意。
　　“那畜生伪装的太好，望城那么好自然一直把他当兄弟。”
　　初楚很快平静下来，大厅里的空气也开始流动。
　　“等我们回来，竟不见了音音，公公说她跟一个人走了。没过多久，公公忽然病倒昏迷，我们束手无策，望城便着人到处寻找音音。可是还没来及找回音音，公公就去了。我们当时只顾着照顾公公，谁都没在意那个讳眠玉莲的传言。
　　葬礼上……谁知公公的葬礼竟成了清华山庄的葬礼。卑鄙的向唯吾用了六神醉，庄里虽有花玉树，可是数量太少。加上那些人突然出现，我们措手不及，死的死伤的伤，望城只来及把我藏起来。他们严刑逼问讳眠玉莲的下落，望城被他们折磨，我怎么忍受的住，不小心就弄出动静，被洪霆发现了，他抓住我，用我来威胁望城。望城只有我了，他只能屈从，被他们押着去蛇谷取蛇王幽昙。
　　他们哪里知道，蛇王幽昙不是每年都有，这是清华山庄的秘密。且不论这个，单是进入蛇谷就需百回丹才可保全身而退，百回丹是庄主才知道的秘方，公公病后一直昏迷，望城根本没来及拿到秘方。我只幼年时偷看过一眼，根本记不全。丹药也从没有现成的，每次只在需要时才提前备上，否则岂非人人都可入蛇谷！
　　幽昙盛放，迷醉心智，那些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一个个开始疯癫，看到望城被群蛇驱赶，撕咬，奄奄一息的倒在地上到地，竟全忘了来的目的，一轰而逃。
　　向唯吾一直抓着我，不放我过去。我一直求他，我多想和望城死在一起。可是不能，我还有望城的孩子！可最后我救不了望城，也没能保住我们的孩子。”
　　说到孩子，初楚低下头用目光爱抚着纪前辈，像是在忏悔在歉疚。
　　“我们清华山庄就这么毁于一旦。洪霆真天真，他一直以为向唯吾要的是讳眠玉莲，想借此独步武林称霸群雄，唯他马首是瞻，卖力的干活。他不知道讳眠玉莲一开始就是谎言，我们清华山庄根本就没有向唯吾这个狼子野心图谋的东西！向唯吾想要的只是这张脸！”
　　初楚伸手，慢慢取下脸上的面纱——我直觉胃里一阵阵翻腾。
　　那张脸，那张脸横七竖八的被一道道蜈蚣似得伤疤爬满，只余眉眼完好无损。与她背后天人一般绝美倾城的容颜形成对比，鲜明的叫人无法直视。
　　看到我的样子，初楚的眼光闪烁一下，隐约竟有一丝得意的神情。
　　大概是我被刺激的神志不清了！
　　明明是那样惨痛的经历，初楚却真的如同在讲述一个故事，平静的淡漠的。我想或许她只是到了最后想说一说，这些只有她知道的过往。
　　“他想要，那就付出应有的代价。我想老天不让我死，就是给我机会报仇雪恨，既然这样我没什么好顾忌的。我用这张脸做了很多肮脏的痛苦的事，可惜还没来及除了洪霆，他竟另立门户了。还有那个可笑的素盟，他真以为向唯吾会对那个女人有什么感情！我给那个女人下毒的事向唯吾一直知道，甚至为了让她死的更快些，还在她的住处种满了花玉树。
　　对啊，那个云居苑从一开始就是为我建的，从我进了楚天宫的门，向唯吾恐怕巴不得这个弄脏了云居苑的女人早死。至于那个女人祖传的《莫若密法》，向唯吾早学会了，岂会在乎分毫。
　　云居苑，可他哪里知道，在我被洪霆带到他面前时，我就不再叫云曼华，我叫除楚，我发誓一定到除掉楚天宫！为了这个目的，我不惜一切代价！
　　为此，从进入楚天宫我就在计划一切。凭一个人想把楚天宫搅得天翻地覆，我只好无所不用其极，那个女人的死不过是最后一步棋。却不想城主竟在此时驾临，那时候向唯吾的表情真是好看极了！
　　可我明白，天下最无情的就是朝廷，这江湖最无情的就属冥藏城。想要借冥藏城灭了楚天宫，不过是痴人说梦。既然别人都不可靠，我就靠自己。反正本来的计划就是我自己，我凭记忆里的秘方做出百回丹，虽比不上真正的，但只要选在幽昙即将开放时进入，那丹药就能顶的上一时半刻。
　　成功取出蛇王幽昙，我只能找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躲起来。
　　我当时在蛇谷找望城找了很久，怎么都找不到，难受极了。他们让我失去一切，我就让他们都尝尝这种滋味。洪霆这个最大的帮凶自然首当其冲，那时候我才庆幸，没让向唯吾一手结果了他实在太好了，他可不值得有个痛快。
　　我本想留下他折磨，可是看到他的孩子们，我忽然知道，让他死都不得安宁才是最好的方法。让他看着他的孩子活的痛苦屈辱，不是更妙嘛！
　　后面我一边招揽人手，一边依样炮制了好几家，可是总有那么多，怎么会有那么多！
　　离开楚天宫后，每到清华山庄祭日，我就在脸上记下一笔，这样才能提醒自己还要多久才能把那些伤害望城，灭我满门的畜生一一手刃。每多一笔，我就痛苦万分，那么久都不能去找望城啊！
　　如果早知道望城活着……”
　　初楚闭上眼，再没能说下去，那其中的悔恨有多深实在不是旁人能体会万一。
　　如果她没有隐匿踪迹，在她离开楚天宫后音音就能第一时间找到她，就算守着一个不会说不会动的丈夫，想来她也会甘之如饴。
　　可是，没有如果。
　　明明那么想念的人，就这样生生错过了这么久。
　　对此我是怜悯，是同情的，可是一想到洪至深，我几乎无法面对初楚，心情矛盾到无以复加。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向唯吾，竟这样痛快的死了。
　　“望城一个人熬了这么多年，一直在等我，我却救不了他。”初楚的手指颤抖着，她抚摸着纪前辈的头发，突然说了一句，“他很喜欢你。”
　　我默然无语，我不知道纪前辈是否喜欢我。我与他的相处只有那么一刻，可是对纪前辈我是发自内心的敬佩着。
　　不知不觉中，大厅里的火焰蔓延开来，我看着快要被包围的初楚竟不知该怎么做。
　　初楚讲完最后一句话，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身体微微的弯曲，包裹住纪前辈，她抬起头看向我，“望城这么干净，我却这么肮脏，我们……我们……”
　　她的眼里竟露出显而易见的恐慌、害怕和隐隐的祈求。
　　我坐直身体，坚定的说道：“我不知道什么干净肮脏。我只知道，他很爱你，他为你忍受了这么多年痛苦的煎熬。”
　　初楚倾城的眼瞬间迸发出绚丽夺目的光彩，好似两颗明亮的晨星，充满希望与活力。
　　“对啊，我怎么忘了。就算我在十八层地狱承受万年苦痛，望城也一定会在忘川河畔等我。我们怎么可能再分开！”
　　火焰蔓延的速度加快，炙热的空气烤的我面皮火辣辣的痛。高台上已有火舌舔吻，巨幅画作被火舌勾住，瞬间向上蔓延。
　　身处其中，初楚却仿若未察，温柔的看着怀里的人。
　　忍了忍，我终于开口：
　　“我想问你，那个玉坠，你留下的玉坠……”我干巴巴的说着，其实到现在我已经知道，那个玉坠绝不可能是送我的，却不知为何仍想弄个明白。
　　初楚静默片刻，恍然道：“我躲在那里，总需打点周全才好度日。见面礼之类的小恩小惠自然少不得。”说完她停顿片刻，“那大概是剩下的，你就当是我送你的见面礼。”
　　我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但又有了些解脱的感觉。见面礼啊，是不是说我对初楚是一个陌生人了呢！
　　我看着处在火舌中的初楚，矛盾的心思几乎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不救——人命关天。
　　救——初楚早已生无可恋，从她言谈不难听出，和纪望城死在一起甚至是她长久以来的奢望！
　　无法企及的梦想唾手可得，让她放弃……我说不出口！
　　我对初楚的感觉太过于复杂，不是恨或不恨，厌或不厌能说的清楚。
　　眼看火舌卷上初楚的衣衫，我冲口喊出：“你……”
　　初楚在此刻抬眼，完好的唇勾起柔和的笑，“望城说，你是个好孩子。”
　　身处烈焰中的初楚身姿从容，笑容淡然圣洁，彷如浴火重生的洁白无瑕的凤凰，正在等待独属于她的光明未来。
　　我的声音咽了回来，只能看着她，甚至连前去拉住她的勇气都没有。
　　她看了一眼舔上纪前辈的火舌，又看向我——
　　“如果你是我们的孩子，该多好。”
　　说完，带着舞动的火焰的长袖轻甩，我的身体翻飞而出，不由自主的打了几个滚。一时只觉天旋地转。
　　还没从眩晕中醒过神，就听身后一声巨响——留华堂轰然倒塌。

　　我被巨响震得耳中嗡嗡作响，脑袋空空茫茫——初楚就这么没了？！
　　我难以置信的趴在地上，恍如梦中，全无半分真实感。
　　许久，我才爬起身来，对着那里郑重的磕下三个头。不论如何，我们之间恩怨已了。初楚，愿你们魂灵在天得享厮守，幸福安乐。
　　正想爬起来，就见红玉匆匆赶来，她看看成为火海的废墟，似是叹息一声，俯身扶我起来。
　　没看到洪至深我有些不放心。
　　红玉道：“洪公子藏在安全的地方，我们快走吧，这里一会儿怕是不安全。”
　　我回望一眼，由红玉搀扶着离开。

　　和洪至深汇合后我们两人相互搀扶，明明筋疲力尽，却又觉得激动不已。
　　跟在红玉身后去找申难求。我看着洪至深，想到初楚，有些害怕起来。初楚生无可恋，倘若我死了，洪至深会怎样？
　　我搂紧洪至深，他疑惑的看向我。我只是笑笑，我们绝不是他们悲惨故事的复制品。
　　洪至深不是初楚，因为他遇到了我。我也不是纪望城，虽然我会像纪前辈那样为所爱之人坚持——为了洪至深我必须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