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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三章 春宵无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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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仿佛身处梦中。
申难求近前问道:“感觉怎么样?”
我愣怔半天回过神来,这才感觉到全身各处都在作痛,甚至那个隐秘的地方也火辣辣的传来撕裂的痛楚。
我惊得坐起身来,不是梦!那些恶心的恐怖的都不是梦!
眼前闪过的画面一幕幕勒紧我的心脏,浑身像爬满了令人作呕的蛆虫,胃里阵阵翻腾,我下意识的探身,一口酸水吐在床边,忍不住呕吐,涕泪交零。
不受控制的撕裂着衣服,太脏了,太肮脏了!我伸手胡乱的挠抓着身上的皮肤,想把那些肮脏的触感扣掉,可是它们如影随形,怎么也甩不掉!
申难求抓住我的手,沉声道:“我们洗洗,洗洗就干净了!”
我仿佛得到救赎,慌乱的点头,洗洗,洗洗就干净了。
申难求根本不敢离开我身边,整个人把我丢进浴桶,我机械的搓着全没注意到身上的衣服。
申难求叹了口气,抱住我瑟瑟发抖的身体,“振作一点,都过去了。”
我攀住他,拼命地大口呼吸。
他忽然捧住我的脸,坚持与我的眼睛对视:“我说了振作一点!我认识的韩千夜可不会被这种事打垮!那么多痛苦不是都熬过来了吗,啊!还有你的朋友,他伤的很严重,他需要你去安慰,去照顾!如果你是这样,让他怎么办!”
铿锵有力的声音如同当头棒喝。
我抓住他的衣袖:“春宵,春宵呢!”
记忆里搜索不出春宵被救的片段,我不敢想下去。
申难求松了口气:“你这个样子怎么能去照顾人。等你好些了,我就让你去见他!”
“好些了!”我焦急的从浴桶里爬起来,“我没事的,可以去看他的。”
申难求凌眉倒立,一把揪住我的领口,一直拽到他面前,低吼道:“你这种状态也叫没事!你去了只会雪上加霜!韩千夜你给我听着,拿出你的骨气,这点事情算什么!就当疯狗咬了!疯狗算个什么东西,我们是人,总不能被狗咬一口,就变成疯狗不过人的日子了!”
第一次见到申难求疾言厉色,我浑身颤抖着点点头,眼里的泪冲出眼眶。
“我听你的。申难求,请你一定好好照顾他!”
申难求放开手,揉揉额角:“你什么都不要想,只管好好养伤。你的朋友我会让人一刻不离的照顾,一定不会再让他有事。可是,你听好了,我只是大夫,只能医治身体的伤,其它的还需要你努力,所以你必须快点站起来!”
我哽咽着忙不迭的点头,眼泪簌簌坠入水里,我不管不顾擦着——申难求说的对,这点事情怎么就能倒下,春宵还在等我。
一直到很久,直到春宵明媚的脸上露出幸福甜蜜的笑容,我才听申难求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元宵节那天,明惊鸿和普成大师用餐过后,一时心血来潮要去观赏花灯。城主有令,申难求和龙腾只能领着几个属下一路跟随护驾。
他们到来时正值高峰,观灯的人从街头到街尾,几乎挤成一团。
仙人一样不食人间烟火的明惊鸿,几时见过这种毫无秩序、杂乱无章的场景,只一会儿就眉头紧皱,兴致全无。
正好冥藏城的分舵就在附近,他们进京这么久还没去过,就趁此机会视察一番。
谁知到了分舵就发现,门口连个当值守班的人的也无。没进大门就听里面人声鼎沸,大厅灯火辉煌,人影交错。分舵一群人不分上下吆五喝六,喝得七荤八素,正闹得欢实。
搁在往常,明城主对此连抬下眼都不耐,他的左膀右臂自会处置。
可挡不住明城主心绪不佳,正无处发泄。这群人一头撞在枪口上成了出头鸟。更严重的是舵主竟玩忽职守,根本不在分舵。
明惊鸿光火更盛,当即下令将舵主拿回,当堂问罪。
申难求和龙腾哪敢耽搁,问清楚舵主的行踪便带人前往抓捕。
有人领路,找到翁家家宅并不难。前院没找到人便一路闯进内宅。刚进去就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呼,两人一脚踹开门,翁家昌正面目狰狞压在一个血葫芦样的人身上,那人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龙腾登时目眦尽裂,一脚把翁家昌踹到墙上。
翁家昌折磨人有一套,可毕竟不会武功,一个不妨撞到墙上,登时脑浆崩裂,死于当场。
龙腾没头苍蝇一样把春晓抱在怀里,申难求却很清醒,这里没有他们要找的舵主。此时他听到我的叫声,拉着龙腾循声找到对面的小院,进门看到我像疯子一样拼命扭动着,不断声的嘶叫。
申难求一把把我身上的宋德拽下床,给我松了绳子,我却伸手又挠又抓,根本不让他近身。看见龙腾怀里的春宵,我更是疯子一样的扑过去,搂紧春宵缩进床里。
无奈之下,申难求一个手刀打晕我,这才将我们两人一尸带回分舵。
而那具死尸就是宋德。
据申难求说宋德曾是冥藏城暗部的弦子,没做多久就被召回,当上分舵舵主不过是一年前的事。
说到这里,申难求看着我的眼神显出几分隐晦,之后就没再说什么。
这些都是后话。
现在,我只能躺在床上,木然地的吞咽苦涩的汤药,药效发作后昏昏睡去。
梦里不知看到什么,只觉得无边的黑暗,没有边际的绝望把我团团包围,粘稠的让人恶心却又无法挣脱。
恶魔一样的声音反反复复说着洪至深的遭遇……
被拍醒时,才发现自己急促的喘着气,一声冷汗。
明惊鸿正坐到床边,他用手帕擦着我脸上的汗,“别害怕,有我在,谁也不能再欺负你。”
那样平静的语调,与往常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却坚定如山,让人从心底产生一种踏实的可靠的感觉。
我忙不迭的点头,含着的泪刹那流了出来。
可是,我的洪至深,我的洪至深竟然……一想到,我就觉心脏被丝丝缕缕缠住,痛得无法自已。
熬过两天的时间,明惊鸿几乎都守在我身边。每次换药时,明惊鸿看着我身上斑驳的齿痕沉默不语,然后转身离开。
申难求等明惊鸿离开就递给我一个小瓷瓶,体贴的放下床帏。
那样隐秘处的伤口像一种耻辱,提醒着我发生过的一切。
我只能忍耐。
我甚至什么都不敢想,也不愿想。
等申难求一声可以了,我忍着痛跟在他身后。到了东厢房申难求推开门示意我进去。我向他鞠了一躬才进门。
春宵正醒着,看到我就露出一个木然的笑容:“少爷还好吗!”
那张明媚动人的脸苍白憔悴的不成样子,眼中一片灰暗,空洞的找不到焦距,强撑起来的若无其事支离破碎。
心脏像被钝器搅动,我忍住眼中的热辣,点点头。
他不知道这个样子让人痛得多厉害。
这飞来的横祸生生的撕裂了他结痂的伤口,他那颗心早已千疮百孔,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不触碰到他的痛。
春宵挣扎着要坐起身,似是扯到伤处,浑身一哆嗦眉头皱的死劲。我忙扶他躺好,他拦住我,咬着牙歉疚的拉住我的手:“对不起,少爷对不起!当时我明明觉得不安,如果我能谨慎些……就不会这样!”
“别这样!”我看着他露出的手腕上层层包裹的绷带,想到那些恶心的事,愤怒灼烧着我的眼睛:“那不是你的错!为什么要道歉,那怎么会是你的错!是那些畜生的错!你没错!你有什么错!是他们犯下的罪!凭什么我们受苦!应该杀了他们,杀了他们这些畜生不如的东西!”
春宵一双眼枯井一样死寂,缓缓伸手抓住我的手臂:“少爷,对不起,让你受这样的苦!是我无能,如果我能小心些就能保护少爷。”
“胡说!你怎么小心!你怎么知道畜生龌龊肮脏卑鄙无耻的心思!”
“我知道的,我见过的,是我太自以为是,是我太不小心!”
看着春宵无神的自责,我的怒火和怜惜交缠着几乎冲乱神智。
我攥紧拳头,拼命吸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努力缓和声音:“春宵,不要这样想,要是这么说我也有错啊!我知道,我们不可能一下子就如无其事,我们总需要一点时间,没关系,我们慢慢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就像申难求说的——我们是人,总不能被疯狗咬一口就不过人的日子了!”
“不,”春宵呆滞的眼中半点神采也无,他讷讷的偏开头:“我没事的少爷。你忘了,这种事情,我早做惯了。”
“春宵!”我跳起来厉声喝道,伸手掐住春宵的脸,让他的眼无法再闪避,“看着我!这种事情你真的做惯了!真的没感觉,真的无所谓!那就笑一个给我看!”
我凶狠的样子吓到了他,春宵凝滞地看着我,一动不动。
“春宵,只要我们不自轻自贱,谁也没办法瞧不起我们!春宵,你在我心里是重要的朋友!别总是这样对自己,算我求你!是我对不起你啊,是我一直只顾自己的伤痛,忽略了你,没能早点拉住你,是我混蛋,是我对不起你!”
春宵无神的眼缓缓闪烁出泪花,他忽然张手抱住我,“少爷,春宵很痛!”
我不顾一切的狠狠抱住他,轻轻抚摸他的头:“我知道,少爷知道!”
春宵的痛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啜泣的声音越来愈大,终于嚎啕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好像不把全部的委屈不甘宣泄出来不罢休的架势,让人心疼至极。
春宵一直哭到睡着。
看着他平静下来的睡脸,我瞬间觉得浑身沉重无比,拖着步子出了门。
回到房里,瘫软的跌坐在地上。
我知道春宵心里的伤口,那伤口一直化着脓他却强行结了痂。他每天仿佛毫无所觉的笑着,可那个伤始终停留在那里,碰不得好不得。
因为我的一个决定让他再一次经历这样的不堪和苦难。就算想的再明白,这种被人任意践踏肆意剥落尊严的痛苦无助又怎是一时就能化解的了的。
如果我没有要去看花灯,如果我们没有去看花灯,一定不会遇到这样的事。
明明只是想能和大家开心一点,这有什么错!
可到头来还是错!
如果是我的存在违逆天理,那老天只罚我一人就好,为何要牵扯无辜!
他们又何错之有!
“为什么怎么都是错!什么都不做是错!想做点事也是错!为什么!到底要怎么样,要我怎么样!”
还是我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错!!!
我瑟缩着抱紧膝盖,只觉得天地间已无我的容身之地,如同一粒尘埃埋入无尽黑暗里。
突然,一双手缓缓将我抱进怀里,明惊鸿清冷的声音坚定地在耳边响起——“你没错。”
我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抬起头渴望地望着他。
明惊鸿俯视着我,犹如神祗的面容浮现出一丝心疼,他摩挲着我的脸,轻声道:“你怎么知道他们这些畜生龌龊的心思!”
竟是我开解春宵的话。
我如濒临枯槁的禾苗,渴求着苍天施舍的甘露。
明惊鸿沉思片刻,淡淡开口:“总不能因为畜生犯下罪孽就惩罚自己活在痛苦里。那天我也去看花灯了,是想看到你。如果不是想看到你,就不会救了你,更不会救了你的朋友。”
他的话仿佛一道光,柔柔的刺进心中无边的黑暗里。那些强烈的无法宣泄的不安恐惧一点点开始平复。
原来,原来我的存在不单单是个错!
我心里有痛楚,有苦涩,有无力,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安心。
“谢谢你!”
谢谢这一刻你给我的救赎。
隔天我想去看春宵时,申难求拦住我,“你们最好还是过段时间再见面。”
我顿时恍悟,我和春宵看到彼此只会让那些不堪的屈辱画面愈发鲜明,加重对方心理的愧疚与罪孽感。
“我早说过了,春宵公子有人照顾。”他温言道,“龙腾你还不放心?”
虽然意外,但龙腾却是可以让人完全信任的。
同样让我惶惶不安的是,我们失踪到现在一直没给娘捎了信。我才刚回来多久就又闹出这么一场,娘该多担心!
我手足无措的望着申难求,申难求笑道:“事有缓急,你那个样子能顾得上什么。当晚我就着人去给韩夫人送了信。”
一面感激申难求的稳妥周全,一面想到娘亲看到我的伤腿时的痛哭场面,我焦急的打着转,“看不到我人,怕是我娘也无法安心了,何况这次连春宵都不见了。”
申难求笃定道:“我让人跟韩夫人说明你的腿伤一直是我医治,让你回去已经耽误太久,再不及时救治怕会留下病根,并打包票一定让你恢复如初。我的诊金可是不便宜的,春宵公子权当押金。”
我只能强按下心里的不安,申难求这番言辞不算是说谎。
弄成这副凄惨模样,我无法带着一身痛苦无助去见娘亲。春宵更是遍体鳞伤,他比我更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休养。
申难求不疾不徐地接着说道:“过两天我送你回去,韩公子好好跟韩夫人道个别。现在这个情景说这个可能不是时候,但还是让韩公子心里早有准备的好。”
我心慌意乱:“为什么?”
“城主要带你回城。”
我难以置信的瞪着他,半响无语。
好不容反应过来,我担心地问道:“我的伤,你们城主都知道了?”
“死了个舵主,相瞒也瞒不住了。你放心,我知道分寸。再则,城主可不是那种不济事的货色比起万一的。”
我提在半空的心脏这才放下来。
申难求拍拍我的肩膀:“这时候让你离开,实确实有些强人所难。可是留在这里,恐怕也只会触景伤情,倒不如出去散散心。”
“会有用吗?”
他坚定的点点头。
“谢谢你。”
在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对申难求说不出“谢”。他做事目的性太强,让人觉得那完全是与感谢无关。